皇後身邊的大丫鬟立即站出來,嗬斥道:“休得胡言!皇後是什麽身份,豈容你誹謗汙蔑?”

我聽這聲音耳熟,不由定睛一瞧,就見這大丫鬟竟是方才領我來玉清池的女官!

這一瞬,我才驚覺,原來我被人設計了。

“哈哈哈……今晚的玉清池當真是熱鬧呀,看來沒地兒騰給朕沐浴了。”他嘴裏說著輕鬆隨意的話,可身上仍是那套嚴謹規矩的龍袍,頭頂的金龍寶冠還沒卸下,還是白日裏那副一絲不苟的樣子。顯然他並不是來沐浴的,從這身裝扮看得出來,他是半途中匆匆趕來的。

石洞本就寬敞,玉清池占據其中的五分之三。

一群人黑壓壓地站在玉清池的瓷磚邊緣,見到皇上出現,不由跪地行禮,高呼萬歲。

金修文眉頭微蹙,望著跪滿地的藍色侍衛,對一旁巧笑嫣然的皇後問道:“他們來幹什麽?”

皇後端的是溫婉可人,柔聲道:“回皇上,臣妾來捉奸。”

臣妾來捉奸,臣妾來捉奸……用那麽溫柔的聲音,來說這麽羞恥的話,怎麽聽怎麽詭異。

金修文聽了,眉頭一鬆,沒什麽表情地說道:“哦,朕知道了。宋之與綿綿,都先回去吧。”他這話剛說完,頓時驚掉一地的下巴。他渾然不覺,緩步走近我,親手扶我起來。觸碰到我濕答答的袖子時,他默了一瞬,剛舒緩的眉毛又皺起來了。

“怎的這般貪玩,弄得一身水?快回宮換件新衣裳,免得著涼凍著了。”說著,他牽過我的手,往石洞門口走去,留下伏地未起、一臉呆滯的眾人。

然而,還是有些人不怕死,朝金修文的背影大喊道:“皇上!王綿妃與宋禦醫私會玉清池,此乃不貞!奴婢等人親眼所見,還請皇上定奪!”

我回頭瞟了一眼,說話人是皇後身邊的老媽子杜嬤嬤。

金修文腳步微頓,卻沒有轉身,淡淡道:“今日在場的所有人,杖責八十,若有走漏任何風聲,杖斃!”

眾人頓時一陣瑟瑟發抖,正想對後宮之主皇後求饒,希望她能向皇上求情,就聽到金修文的聲音自門外飄了進來:“聽說皇後近日無事可做,這樣吧,杖責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他說罷,也不等她反應,拉著我抬腳就走。

相邀共浴,捉奸沉湖,本就是她的計劃,然而,她捉奸未遂,反倒被皇上下令責罰眾人,而且這責罰一事還要她親自執行。

嚴懲自己人,這讓皇後很為難。

然而,她再怎麽頭痛,再怎麽為難也不關我的事。此時,我已將皇後視為“惡人一號”。倘若不是皇上早些到來,我早就被她捉去沉湖了,哪有機會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皇上寫字?

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熾熱,他咳了一聲,不自在地扭扭脖子,對我道:“你閑著也是閑著,過來幫我磨墨吧。”

磨墨?我沒讀過多少書,對這個詞語陌生得緊,是以,我垂頭盯著手上的雕龍墨條,一臉茫然。

他等了半晌,見我還愣著站在原地,手上沒有任何動作,不禁笑了起來,示範一遍給我看。

接下來我試了一回。我倒了些清水盛在青花瓷硯裏,將墨條握穩於手心,抵在瓷硯的中央,依著清水緩慢地推磨。

他滿意地笑笑說:“你學東西也不慢,不如我順便教你寫字如何?”

聞言,我額角頓時滑下三條黑線:你當我是目不識丁、不會寫字的三歲小孩嗎?

他沒理會我鬱悶得想撞牆的表情,伸臂將我撈了過去,讓我靠坐在他的懷裏。

我愣愣地任由他把硬實的毛筆塞在我的手心裏,握緊我的右手,手把手教導我。

潔白的宣紙上墨滴四濺,每一筆、每一畫印在紙上,無不是歪歪扭扭。

他的手將我的手包圍,此時,我就像捧著個小火爐,溫度噌噌噌地上升,不用看我也知道,手心已經沁出了汗珠。

我們挨得太近,鼻間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青草氣息。我深吸一口氣,側頭偷偷看他一眼,此刻,他仍頂著老皇上的麵具,這一副和藹慈祥的模樣,給我平添了幾分勇氣。

“今晚……今晚我……我想伺候你歇息,可好?”這話有點難以啟齒,可我轉念一想,現下我已嫁了他,夫妻之間的那檔子事有什麽好羞的,所以,說到最後倒也順溜自然起來。

他的神色有一瞬的愣怔,隨後,他才緩緩說道:“我還有很多奏本沒批閱。”

“沒關係,我可以……等你。”說到這,我不禁垂下頭去,心裏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我終於體會到民間戲文中所描述的那種欲語還休的怦然心動。

他鬆開我的手,將毛筆擱在硯台上,揉了揉太陽穴,輕歎道:“我先去沐個浴。”然後起身向門外走去。

我見狀,跨前一步,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他的袖口:“何必那麽麻煩?幹脆在我這兒洗吧!”

話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我羞窘得想咬斷自己的舌頭!我這般急不可耐,在他心裏,不知會被想成什麽樣子。

他抽出被我緊緊攥著的袖口,無奈道:“我習慣自己寢宮的浴室。”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咬了咬唇,絞著衣角開始思索待會兒該怎麽打扮,穿哪件衣裳……

夜色越來深,我穿著橘子搜羅許久的一件藕色抹胸長裙,畫了桃花妝,鬱悶地坐在梨木桌前。

橘子斟了一壺又一壺的茶水,而今我已喝掉七壺了,肚子脹痛,已上了十次廁所,而金修文還沒來。

“唉,到底還來不來啊?”我不耐煩地推開擋在麵前的紅木椅,正打算親自去找他時,橘子便端著第八壺茶水過來了。她按住我欲站起的身子,臉上堆笑:“娘娘少安毋躁,少安毋躁!那個,皇上日理萬機,可能公務纏身,一時走不開來,您再等等,再等等。”說著,她提起茶壺就要給我斟茶,我頓時麵如菜色,驚恐道:“別倒了別倒了!再喝下去,我可要上第十一次廁所了!”

她倒茶的動作一頓,傻眼了。就在這時,有人撩起珠簾,晶瑩剔透的珠子互相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橘子喜上眉梢,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娘娘!皇上來了!”

我慌慌張張地理好衣服,規規矩矩地擺了一個端正標準的坐姿,打算給他來個一眼驚豔。

珠簾外伸出一隻老年斑遍布、皮膚皺巴巴的老手,然後,他在翹首以盼的觀眾麵前,露出一張**一樣的笑臉。

我望著眼前人,嘴角**搐:“安公公,你怎麽來了?”我下意識地探頭看向門口,卻不見那抹明黃的身影。

“老奴奉皇上之命前來告知娘娘,皇上今夜要留在禦書房批奏折,就不來流綿宮了,還請娘娘早點歇息。”安公公笑得像一朵**似的,明晃晃的,讓我莫名厭煩,恨不得上前一拳打爆他的**……哦,臉上那朵**笑容。

將安公公送走之後,我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前,一夜無眠。

第二天,我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出來溜達。

而後,我聽到一則謠言——綿妃死皮賴臉主動侍寢,皇上藏身禦書房閉門不出。

一大清早的,大夥兒討論得熱火朝天,就連我這個當事人出來晃**了也不避諱一下。

我哀歎一聲,不知是哪個嘴碎的,這麽快就鬧得後宮皆知。我心想,大概是我身邊潛伏了眾多眼線?

“哎,綿妹妹今兒早晨很是憔悴啊!瞧瞧這發黃的皮膚、深黑的眼圈,莫非是……昨晚引誘未遂,欲火焚身了?”不知何時,劉貴妃與其他幾位姐妹踩著小碎步,優哉遊哉地行至我麵前。

我打量著她,發現兩日沒見,她休養得很好,麵上氣色紅潤許多。

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剛去了個皇後,現下又來了個貴妃。

我順手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紅花夾在指間把玩,愁苦道:“唉,昨晚我隻是做了個噩夢……我呀,夢見一隻逗比貴妃因為不得聖寵,想要跳河。後來呀,我百般阻攔,她還是跳了,還變成水鬼了,哎呀……嚇死我了!噩夢連連,整日被人家羨慕嫉妒恨,你覺得我能睡好嗎?”

劉貴妃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正想發作,一旁的杜貴人對她嬌笑道:“姐姐何必為這種人動怒,反正……她也是得意不了多久了。初進宮時,皇上把她寵得跟什麽似的,現下吧,皇上寧願睡禦書房,也不願她侍寢……唉,這是要被皇上打入冷宮的節奏了。”

劉貴妃笑得放肆:“哈哈哈,杜妹妹說得可真對!被皇上冷落了倒也是常事,假如是出身顯赫的貴家小姐,至少豐衣足食,留在後宮衣食無憂。假如是出身低賤的嘛……”她有些同情地看著我,幸災樂禍地繼續說道,“沒身份沒背景的人,就隻能待在冷宮等死了,哈哈哈……”

這話毫無疑問地踩中我的痛處,我瞬間奓毛,彎腰脫了兩隻繡花鞋,猛地用力向她們拋去,然後轉身就跑!

聽到身後罵罵咧咧的聲音,我心裏還是不過癮。想到皇上極有可能要把我踢進冷宮,我就一陣後怕!不行,我一定要和他睡上一覺,最好能一次中獎。若是我懷了他的孩子的話,身份冷宮什麽的,還用愁嗎?

回到流綿宮,我便把這事兒告訴橘子,她愣了愣,而後意味深長地對我說道:“其實……你隻要稍加打扮,嗯,皇上定會被你吸引的。這一吸引嘛……好事自然就成了。”

我愣了一下,稍加打扮?

“可我昨晚還化了妝哎,都不見得皇上有來!”

橘子招招手,附在我耳邊小聲道:“你可以親自去驕陽宮,給皇上來個製!服!誘!惑!”

製服?

這時候,守門的小豆子向我走來,對我福了一禮,嘿嘿一笑道:“娘娘,您看奴才我這套製服咋樣?”

我仔細打量他身上這件深藍色的太監褐袍,隻覺這衣裳穿起來應當很是方便。於是,我一拍小豆子的肩膀,大笑道:“兄弟,把衣服脫了!”

小豆子頓時嚇得彈跳起來:“娘……娘娘,奴才還有一套新的!我這就去給您拿來!”說罷,他也不等我回話,一溜煙向門外奔去。

於是,當晚我穿著藍色的太監服,戴著高聳的黑色三角帽,向金修文的驕陽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