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中似乎有種相同的悲傷,卻朝著相反的方向無法融合……我看著這世上我最親的兩人,他們離我這麽近,可是無論我怎樣伸手也夠不到……我胸中忽然湧出兒時記憶中最深刻的痛楚……

1

轉眼我已經在李禦家住了兩個星期。當時嘴硬說第二天就搬走,可是找房子哪有那麽容易。李禦對我的存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是默許了,他的手下便也沒敢再說什麽。

那夜之後,我沒有再單獨見過他。

心情漸漸平複,我一門心思投到工作裏。左臂的擦傷還沒有完全康複,我卻已經回公司開工了。我剛看完一份文件,桌上的電話嗡嗡地振動起來。

"Hello。"我用脖子夾著電話,一手翻開了另一份文件,卻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空水杯,發出一陣磕磕碰碰的聲響。

電話那端傳來細微溫雅的笑聲,是許揚田的聲音。他說:"現在是午休時間呢,你還在公司裏忙嗎?有你這種員工真是好運,工作那麽拚命。"

我莞爾,說:"有一天我要是失業了,你請我到你診所去幫忙好了。"

"求之不得。不如你現在就跳槽過來吧。"許揚田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頓了頓,又說,"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吃餐飯吧。"

我猶豫了一下,手頭工作正多,剛想推辭,抬頭卻見彩姐端著一份便當站在門口,麵帶一絲笑容,一個勁地給我使眼色。

我一怔,詫異地道:"彩姐,你幹嗎?"

彩姐把便當往桌上一撂,說:"你最近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也該出去輕鬆一下了。"

我眨了眨眼睛,彩姐一直對許揚田印象很好,我也知她說這話的含義。我頗有些歉意地跟許揚田說:"不好意思,剛才跟彩姐聊了幾句。剛才說到哪兒了?晚上我請你吃飯吧。"

"哪裏,是我該好好謝謝彩姐才對。"許揚田的聲音透著一絲笑意,說,"下班我去公司接你。"

我應了一聲掛斷電話。嗔一眼彩姐,忽然想起什麽,問道:"怎麽樣,這份工還習慣嗎?"

彩姐是我安排進公司的,生怕會因為自己人緣不好而連累到她。不過彩姐為人溫婉,也隻是做一些後勤工作,應該不會被卷進什麽人事鬥爭中。

"在寫字樓裏整理一些筆和文件夾,這跟我以前的工作比起來,真是太輕鬆了。"彩姐笑道,看我一眼,誠摯地說,"莞凝,謝謝你。"

我清淺一笑,說:"他們沒讓你請吃Lunch嗎?通常有新同事來都會這樣的。"

彩姐神色認真起來,說:"他們都去廣告部看明星了。據說這個女明星是李先生欽點的,後台很硬,好像是某個黑道大哥的幹女兒。"

李先生,我知她是說李禦。我翻開一本文件,頭也不抬地答道:"哦,是嗎?"

"那個女明星來公司的時候,我看到她的側臉,她長得很像……"彩姐的話還沒說完,秘書Linda忽然闖進來,說:"Ivy姐,不好了,那個姚瑩跟Flora吵起來了,現在整棟大廈的人都在看熱鬧,眼看都要動手了……"

我一愣:"姚瑩是誰?"

Linda答道:"就是最近炒得很熱的三級女明星了!聽說是和連勝龍頭嶽爺的幹女兒,脾氣大得很,超不好伺候的呢。"

姚瑩?我想起彩姐方才沒說完的話頭,側頭瞥她一眼。

彩姐點了點頭,說:"好像就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姚瑩。"

我想起那個在船上挑事又**的女子,原來她也還沒死。心中一時有些感慨,卻又有些頭疼。

那女人本身就是個難纏的角色,現在怎麽又成了和連勝老大的幹女兒、李禦欽點的廣告女主角?我該如何應付她才好……

2

這家從宋氏廣告部拓展來的廣告公關公司在大廈四樓,是現今宋氏旗下效益最好的子公司之一。宋氏本身的推廣和宣傳也是由它負責的,經常會有一些與藝人和娛樂圈有關的收支項目,波動性大,很好做賬。所以我很重視它,很多事務也都親力親為。隻不過現在這個推廣案是為杜漸倫的銀麟珠寶而做,我刻意沒有插手而已。

下電梯到七樓,隻見玻璃走廊上圍了許多人。我已經讓Linda叫了警衛來驅散人群,一邊越眾走到中央,卻隻見Flora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姚瑩一個耳光扇過去,啪的一聲,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怔。

姚瑩比我過去見到她的時候漂亮許多,化了粉紫色係妝容的眉眼更顯嫵媚妖嬈,一襲緊身短裙顯出傲人身材,也難怪能被那麽厲害的人物相中了。

前幾天剛跟我吵過一架的市場部總監Flora也不是吃素的,捂著被打的臉頰愣住片刻,她哪裏受過這樣的折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忽然暴怒地撲過去撕扯姚瑩,卻被身後的人拉開。姚瑩抱肩站在那裏,抬著下巴瞥她一眼,冷哼一聲說:"怎麽,想打我?不怕死的,你可以試試。"

大家都知道她有黑道背景,麵麵相覷。雖然許多同事麵露不平之色,卻也知道姚瑩所言非虛,不敢上前出頭。Flora咬牙瞪著她,臉上浮現五個指印,妝也花了,看起來很是狼狽。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人群中間,此時保安也來了,我拍了拍手,微笑著說:"午休時間結束了,大家回去工作吧。一場誤會而已,當餘興節目看看也就算了,為了公司的利益,千萬別對記者亂講。"

聽我這樣說,方才緊繃的氣氛稍稍鬆懈了些,人群裏發出細微的歎息聲,大家很快在保安的示意下四散開去。我走向兩位當事人,笑道:"兩位莫不是商量好的吧?這麽精彩的戲碼,要是宋氏混進來記者,保準明天能上頭條呢。"

姚瑩見到我,卻並沒有怎麽驚訝,瞥我一眼,一副軟硬不吃的樣子,說:"宋小姐不必話裏有話,要是想護著手下的人,直說就是了。"

我隻是笑,說:"怎麽會呢。姚小姐跟我們公司也簽了合約,我理應一視同仁的。"

言外之意是說,準確來講,你現在也是我手下的人呢。頓了頓,我又加了一句,說:"姚小姐跟我也算舊相識,這樣說就見外了。不如我們回Office慢慢談吧。"

姚瑩麵色一沉,並不買賬,冷冷地說:"舊相識?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犯不著拿出來說吧。有什麽事就在這兒說,我可沒工夫陪你們折騰。"

方才在來的路上已經有人跟我講了大概始末,吵架的起因就是,這組廣告裏的珠寶相對比較華麗廉價,片子裏將姚瑩定位成酒吧女郎,為的就是展現夜生活裏那種追求刺激的**感覺。這廣告其實很符合姚瑩的氣質和形象,可是她不知道從哪裏得知銀麟珠寶下一季力推的是一套名叫"Bianca"的婚禮珠寶,是專門為有經濟實力的新婚夫婦設計的,女主角已經定了另外一個玉女影星。可是姚瑩偏要搶過來做,今天在攝影棚東拉西扯了一天也不肯好好拍。

"這樣,姚小姐先把你的那套廣告拍好,關於Bianca那個係列,我們以後再慢慢商量,好不好?"我禮貌地說。

其實我自己也知道,姚瑩豈是這麽好打發的。她斜我一眼,說:"那我也回去慢慢考慮,等你想好了再聯係我吧。"

Flora怒道:"外景和人工都布置好了,還有電視台的廣告也安排好了檔期,你知不知道每拖延一分鍾,你就浪費我們多少錢?"

姚瑩不屑地瞪她一眼,聲音妖媚,說:"給我住嘴。一巴掌還不夠是不是?禦哥既然請我來,自然是要給我最好的。如果我說我就想讓他看看我穿婚紗的樣子,你們能拿我怎麽樣。"

Flora幾乎銀牙咬碎,狠狠向前一步,被我製住。我看著姚瑩,心中憑空生出一簇怒火,說:"看來我們是談不下去了。好吧,我現在就告訴你,那個婚紗廣告我不會給你。另外一個你不想拍是吧?我分分鍾可以告你違約。"

姚瑩一愣,看了我半晌,說:"宋莞凝,算你有種,連我都敢罵。違約就違約,大不了賠錢。我看是我賠得多,還是你損失得多!"

我冷笑,說:"宋氏雖然不如從前,可這點錢也賠得起。"我一指Flora,道,"那你打了我的人,這筆賬又怎麽算?"

姚瑩頓住片刻,露出一個狠辣僵硬的笑容,一字一頓說:"你想怎麽算?"

"兩條路:一是斟茶道歉,二是乖乖回去拍廣告,Flora也不會跟你計較。"我悠悠抱起肩膀,說,"不然……大明星打人爆粗口的視頻明天就會傳到網上去。"

我知道她這種人絕對不會選擇道歉。

姚瑩麵色一青,眼中幾乎就要噴出火焰來。我笑著指了指棚頂的角落,說:"姚小姐你不知道吧?這個走廊以前是珠寶展廳,各個角度都有攝像頭,保準把你拍得清楚又漂亮。"

姚瑩狠狠瞪我,忽然上前一步,啪一聲給我一個耳光。我沒有防備,幾乎被她打翻在地。我踉蹌幾步,捂著熱辣辣疼起來的左臉,心中大怒,耳朵嗡嗡地響著。我定定地看著她,極力壓製自己想要走過去還她一巴掌的衝動。

氣氛僵持在這裏,片刻之後,姚瑩忽然"哇"一聲哭出來,朝我身後飛奔過去,聲音裏帶著哭腔,說:"禦哥……她們威脅我!"

李禦……我心中一悸,脊背越發僵硬,卻沒有回過頭去。我不想他總是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我的耳朵被姚瑩打得嗡嗡作響,可是我極力在傾聽。姚瑩喋喋地說了許多,可我隻想知道李禦他會說什麽。看到這樣囂張地與姚瑩爭一時之氣卻被欺負了我,他會說什麽……

良久,他的聲音淡淡的,說:"不就是個廣告,給你拍就是了。"

我隻覺自己耳邊一陣轟鳴,眼眶驟然一酸。

捂著臉頰的左手緩緩滑落,我回過頭來,強硬地想要牽扯起嘴角,我想露出一個笑容,可是我竟然做不到。我瞥一眼姚瑩,又倔強地看向李禦,麵無表情地說:"Bianca是意大利文中白色的意思。可是姚小姐似乎由內到外都沒有一點能跟這種顏色貼邊的地方。顧名思義,那套珠寶給人的感覺是純淨高雅的。這恐怕跟姚小姐的市場定位南轅北轍,不太適合。"

姚瑩麵上一僵,臉上浮現出一絲憤怒,以及在喜歡的人麵前被戳破痛處的窘迫和難堪。她很快恢複如常,眼中騰起一陣淚光,抬起頭冷靜地說:"禦哥,我知道今天的事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可是她威脅我,又這樣羞辱我,我……"她咬住嘴唇,沒有再說下去,那樣子真是楚楚動人,與方才的囂張跋扈判若兩人。李禦伸出手臂,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我一向冷靜自持,原本不必把事情弄得這樣僵。可是不知為何,我現在竟遏製不了心中的酸澀和憤怒,到底是年少氣盛。

我冷冷看一眼李禦,說:"總之我絕對不會把那個廣告給她。如果李先生不滿意的話,大可以炒了我這個營運總裁。如果我連這點小事做不了主,掛個虛名也沒意思。"

說完,我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走去,脊背挺得直直的。可在轉身的一瞬,卻有水汽彌漫了雙眼。

我在失控,我竟然跟姚瑩那樣的女人爭一時之氣。

我覺得我越來越不了解自己。

3

整個下午我都鬱鬱寡歡,工作效率也不高。其間接了一個電話,是Flora打來的。她隻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對不起,一句是謝謝你。我想她大概是在為前幾天跟我吵架那件事道歉吧。女人就是這樣,一旦有了共同的敵人,很快就會連成同一戰線。

很快到了下班時間,我走出大廈,隻見李禦和姚瑩正並肩站在馬路旁邊,大概是在等司機開車過來。姚瑩還是一副有些委屈的樣子,努著小嘴不知道在他身邊說些什麽。李禦今天穿黑色西裝,係銀色領帶,遠遠看去多了一絲典雅的氣質。隻見他輕輕點了點頭,姚瑩立即笑逐顏開。她不經意一回頭,就發現了正站在他們身後的我。在李禦看不到的角度上,她怨毒地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微微一怔。遲疑片刻,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去。

姚瑩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麵上卻扯出一個微笑,說:"宋小姐,我跟禦哥一起去參加銀麟珠寶的慈善舞會,你要不要一起去?"

還未等我回答,她又說:"哦,不好意思,我差點忘記了,銀麟珠寶的小開杜漸倫是你以前的未婚夫,你去了會很尷尬的。"

我揚嘴一笑,雲淡風輕地歪著頭說:"其實也沒什麽。我總共隻有過一個未婚夫,比起某些人盡可夫的人,尷尬的機會要少很多呢。"

"你……"姚瑩語塞,瞪我一眼,看一眼身邊置身事外的李禦,複又強自平靜下來,扯起嘴角剛要再說什麽,我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儒雅熟悉的男聲。

"莞凝。"許揚田自我身後走來,手上還握著車鑰匙,嘴邊掛著一絲純美的微笑,說,"對不起,路上塞車,我來晚了……現在可以走了嗎?"

我的笑容情不自禁帶了幾分示威的意思,我牽起許揚田的手,嫣然一笑,說:"我們去哪裏吃飯?"

許揚田的手有些涼,握在手裏很舒服。他胳膊微微一僵,似是沒想到我會忽然這麽做。稍稍頓住片刻,他有些羞澀地笑了笑,說:"好地方。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們這樣,大概很是一副甜蜜情侶的樣子。姚瑩不屑,把頭轉向別處。我看一眼李禦,他輕描淡寫地瞥一眼我與許揚田十指相扣的雙手,神色如常,眸光一片深沉的黑色。也許隻是我的錯覺,刹那間,我卻覺得在他瞳仁深處轉瞬即逝地閃過一絲什麽。

許揚田禮貌地朝他們點了點頭,牽著我的手轉身走開,幫我打開車門,安頓我在副駕駛位上坐好。我沒想到,像他這種內斂羞澀的男孩子,居然會開這樣招搖華貴的藍色跑車,黃昏裏暗星一樣閃著幽幽的藍光。

我安靜地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無語。過了很久,我微微有些歉疚,側過頭去看他,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斷斷續續地說:"方才,我……是因為……"

許揚田目視前方,清淺一笑,側臉白皙溫雅,打斷我說:"你喜歡那個人吧?"

我一愣。

"我沒有想過這種爭風吃醋的戲碼也會上演在你身上。"許揚田的樣子很認真,話語裏並無諷刺。他說,"不過仔細想想,你是中意看言情小說的女孩,會用這種方式喜歡一個人也不奇怪。"

他悠悠地看著前方,嘴角帶著一絲戲謔。我臉上驟然一紅,又有些好奇,喃喃接口道:"哪種方式?"

"明珠城是什麽地方?Easycomeeasygo,連戀愛都很快節奏。像你這樣條件的女孩子,有幾個會像小說裏一樣癡癡地玩暗戀呢?"許揚田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明珠城女孩很聰明,接受或拒絕的暗示,一點就透。她們不會藏著自己的好感不說出來,更不會在沒有下文的男人身上浪費時間。"

我怔住。跑車此時敞著篷,他的這番話在我耳邊越來越悠遠,最後散在風裏。

可是自從我被杜漸倫推下海的那刻起,我就注定不能再有一段普通的愛戀。對於男人,我早已死了心,李禦與我,不過是互相利用的關係而已。可是也許,在經過這一連串的生生死死之後,我跟他之間會產生某種相依共生的微妙情感。但我知道那並不是愛情。

"莞凝?Sorry,是不是我剛才說的話,惹你生氣了?"許揚田見我許久沒說話,有些歉意地試探一句。

我回過神來,揚唇一笑,說:"你誤會了,我跟他真的沒什麽。"

許揚田羞澀一笑,說:"你這算是在跟我解釋嗎?"

我一愣,他忙笑著補充一句:"我開玩笑的。"

我轉頭望著他,他眼中有清淺的笑意,我不由得也笑起來,卻見許揚田的車子停在了從前的Shadow門口。招牌已經換了,用酒紅色的霓虹燈拚著,somer'sby。

我一愣,沒想到我隨手為這家店取的名字居然用上了。

我指著招牌有些錯愕地看向許揚田,說:"這兒就是你說的好地方嗎?"

許揚田秀雅的笑容如黃昏裏單薄的花朵,明滅柔和。他問:"你喜歡嗎?"

我點點頭。側頭望向Somer'sby的霓虹牌子,想起當初我取這個名字時的心境,一瞬間有些觸動。

4

這家店重新裝修過,風格更加複古奢華,主色調是暗紅和暗紫,桌上擺著一隻小巧的裝飾台燈,燈罩上墜著一圈紫色水晶流蘇,昏暗燈光下晃動如水銀。許揚田熟稔地點了這裏的主打菜式,又叫了一瓶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