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別過頭,看著漸漸落下的夕陽投射出的斑駁的樹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哀求。我一字一頓地說:"從此互不相幹,不是很好嗎?"
1
這已經是李禦離開的第八天。
昨晚為了避開杜漸倫,怕他跟著我,我開車一路向北,開到最北邊的一條河,再兜回去,來來回回繞了好大個圈子才回家,不想讓他知道我現在的住址。許是吹了風,清晨起來,身體有些乏力,腦子裏卻像繃著一根弦,出奇清醒。想起那天被殺手襲擊後李禦曾送我回到這間房,不過是一天一夜的相伴,卻像是在我心上刻了字,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回想起來。
-那晚,真的是鬼門關裏走一遭,閻王爺不肯收,才死裏逃生。
那時我昏昏沉沉地在李禦懷裏睡去,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這棟新買的公寓裏。裝修和買家具都是李禦手下的人幫我弄的,當時我也是第一次來。床是白色的,很大很軟,李禦睡在我身邊,呼吸均勻平穩,像個嬰兒。我為他蓋好被子,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出神。
這個男人,我認識他很久了吧?最初的最初,他的容顏如熾天使般邪惡俊美,讓我望而生畏,最終卻還是選擇了玩火自焚這條路。
為什麽我每走近一步,對他的依賴就會更深一分?忍不住伸手撫向他的眼、他的眉……他的容顏這樣熟悉,卻是第一次如此接近。李禦睡得很沉,長而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拓出一抹陰影,窗簾外天光淺淡,照得他一張俊臉如雕塑。我拿出手機,拍下他現在的樣子,設成手機鎖屏的牆紙,握著手機傻傻地一個人看得出神。
我不知何時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李禦已經不在身邊。我站起身,找遍了整棟房子也沒找到他。這時電話響起,屏幕上出現他的睡容,我接起,電話那端傳來他的聲音,他說:"莞凝,你醒了。"
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你去哪裏了?什麽時候回來?"那些殺手衝著他去的,我怎麽能不擔心他?那時我就像隻驚弓之鳥,唯有看見他在身邊才能安心。
他沉默片刻,說:"我在機場,要回一趟泰國。"
我愣住了,眼眶微微一酸,沒有淚水落下來,可是我的聲音聽起來那麽軟弱。我知道我不該這樣說,可是我控製不了自己。我說:"可不可以……不要去?李禦,我……"我鼻尖一酸,剩下的話凝噎在喉。一直都不想成為他的牽絆,可是我現在在做些什麽?
電話裏一陣沉默。我一眨眼睛,眼淚就抖落下來。長久的沉默過去,我聽見他說:"莞凝,等我回來。"
我心中一暖,那種感覺無可名狀,仿佛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模模糊糊的視線裏,世界都好像天翻地覆地變了模樣。我說:"好,我等你。"
就這樣等了七日。時間變得越來越漫長,以前總是覺得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夠用,現在卻怎麽也揮霍不完似的。我隨意穿上一套休閑服,戴著鴨舌帽和大墨鏡走出門去。
在孤兒院待了一天,轉眼已是黃昏。天邊懸著一抹瑰麗的夕陽,像是被打翻了的橘色水彩,深深淺淺地染紅了雲朵。
我走在那條曾經跟李禦一起走過的路上,落葉在腳下吱吱作響。我看著腳尖,雙手插在口袋裏,一步一步地走著,有些出神。
孤兒院的旁邊是同一家機構興建的療養院。不難查出來,上次在這裏偶遇的時候,李禦是來看一位叫Jason的老人。他是華裔的美籍軍人,據說曾經是很厲害的軍官,參加過越南戰爭,後來雙腿受了傷,需要坐輪椅。滿頭銀發,眼神卻是矍鑠的,依稀可以看出些年輕時犀利的痕跡。
護士說他平時很沉默,即使是李禦來了也並不多話。這個下午卻跟我聊了很多,他說李禦曾在他麵前提起過我的。
李禦……每一次重拾這個名字,心中總會有種異樣的滿足感。盡管曾經很辛苦地克製著自己,以為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不想再為所謂的愛情心痛,也不想再被它傷得體無完膚……可是我的心,最終還是選擇了這個人、這條路。
關於李禦的出身,所有人都很好奇,卻都沒有答案,就連跟在他身邊很多年的兄弟都不是很清楚。Jason告訴我,李禦是越南西貢華人家族排行第四的軍官之子,出身高貴,卻在不到十歲的時候家破人亡。
這個西貢,是越南胡誌明市的舊稱。當時他還是個小孩子,以越南難民的身份來到明珠城。後來Jason收留他一段時間,帶著他參加中東地區的雇傭軍。他說李禦身上有種野性,對戰鬥亦有與生俱來的天分。
再後來的空白就是連Jason也不知道的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樣輾轉去了泰國,又怎樣成為東南亞黑道的紅人……經曆過怎樣的故事,受過什麽樣的苦,心底裏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樣的眷戀。隻是當我聽到這一切後,我很希望自己可以早一點遇見他,為他遮風擋雨,不讓他受這麽多苦。
李禦很尊重Jason,他把失去雙腿的Jason安頓在這家療養院,每當遇到重大抉擇的時候,他都會來看他。
這一次回泰國,是黑幫頭目卷進了某些***,他的手下趁機想要取而代之。那日所見的殺手也是這個人派來的,領頭的那個與李禦是舊識。
如果老頭目死了,整個金三角的秩序就會被顛覆,李禦沒有了這支勢力的支撐,在明珠城的日子也會變得艱難。無論是為了別人還是自己,李禦都必須回去處理這件事。可是,無論為著什麽理由,此行都必是凶險萬分的。我想起他在機場對我所說的話,他說莞凝,等我回來。想到這裏,我不由得攥緊了衣襟,真的,很想他啊……
夕陽如畫,風越發涼了,卷起淡淡的青草香。坐輪椅的老人在落日的光輝裏像是一尊雕像,仿佛見證了時間。這一秒鍾,在這個時間上,我隻有一個願望,就是我喜歡的那個人,他能回到我身邊。
向Jason告辭的時候,我蹲下來握住他的手,說:"我們一起等李禦回來。他答應我了的。"
走在曾經一起走過的路上,落葉吱呀作響。想起方才所聽到的一切,想起李禦,腦海中紛亂不堪,卻又異常清醒。這時我忽然感覺有人在身後看著我,猛地回頭,隱約看見樹後閃過一道人影。
其實我並沒有看清楚那個人影,完全是憑借第六感。我拿出手機,按下杜漸倫的手機號碼。
一片寂靜中,熟悉的旋律在附近響起,是那首《FromSarahwithlove》的**部分。
黃昏的暗影裏,風聲偶爾穿過樹林,發出簌簌的聲響。他沒有接電話,所以那個女聲一直在低吟淺唱。
FromSarahwithlove
這是一封來自莎拉的帶著愛意的信
She"dgottheloversheisdreamingof
她已經找到了她理想中的愛人
Sheneverfoundthewordstosay
對於你,她總是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ButIknowthattoday
但是我知道今日
She"sgonnasendherlettertoyou
她會寫一封信給你
FromSarahwithlove
這是一封來自莎拉的帶著愛意的信
Shetookyourpicturetothestarsabove
她拿著你的照片去問天上的星星
Andtheytoldheritistrue
它們告訴她這是真的
Shecoulddaretofallinlovewithyou
她才敢義無反顧地愛下去
Sodon"tmakeherbluewhenshewritestoyou
所以當她寫信給你的時候,不要讓她傷心
FormSarahwithlove
這是一封來自莎拉的帶著愛意的信
時常覺得這首歌的詞很傷感,那是翻譯不出來的一種感覺,難以言說。尤其是那一句,FromSarahwithlove,She"dgottheloversheisdreamingof,理想化的逞強,反倒讓人覺得悲涼。
杜漸倫按斷了我的電話,握著手機從樹後走出來。橘色的夕陽拉長了他的身影,他在暗影中看著我,眼中閃爍著晶亮的光芒。
我遠遠地看著他,握緊了手中的手機,上麵的牆紙是李禦。我揚了揚下巴,質問說:"你跟蹤我?"
杜漸倫一步一步地走近我,影子修長。他沒穿外套,隻穿一件深藍色的條紋襯衫,看起來有些單薄。他抬起頭,迎向我的目光,神色略有些疲憊,反問說:"這是明珠雅集的地方。你可以來,我就不可以嗎?我為什麽要跟蹤你?"
差點忘記了,他是明珠雅集會長杜葉惠玲的繼子。可是怎麽會這麽巧,明珠城這樣大,我們卻總能在各種地方不期而遇。那個晚上我分明看到了他,他跟方才一樣在暗影處看著我,臉龐浸在模糊的光影中,神色仿佛曖昧不明。
心裏帶著說不出的疑惑,我轉身就走,不想再與他糾纏。他卻忽然叫我一聲:"莞凝。"
我站住腳步,深吸一口氣,背對著他說:"Vincent,你應該知道,我跟你之間已經再沒什麽話好講。"
"哦?是嗎?"他走到我麵前,讓我不得不看著他的臉。他說,"你消失這麽久,公司也不要了,宋氏企業那麽多員工,你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了一點?"
我揚了揚嘴角,說:"不負責任?嗬,像你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跟我說責任?"
杜漸倫眼神不易察覺地一顫,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索性攤開來說:"我們之間的一切,再痛楚,再不甘,如今都已成了過去,我不想再想,也不願再提起。可是為什麽你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麵前,逼著我想起過去那些事?"我別過頭,看著漸漸落下的夕陽投射出的斑駁的樹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哀求。我一字一頓地說:"從此互不相幹,不是很好嗎?"
一陣異樣的沉默。風卷起腳下的落葉,在半空裏畫著圈。
我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人,我們相識了快十年……曾經很親密,也曾有過快樂的時光。我們現在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可是其中已經隔了千山萬水,物是人非。
杜漸倫忽然激動起來,他握住我的肩膀,隔著衣衫,我仍能感覺他的手指冰涼。
我有些怕,奮力甩開他轉身想逃,他卻不顧一切地自後抱住我,雙手扼住我掙紮著的手腕。
他口中的熱氣呼在我耳邊,他的聲音微微在顫抖,說:"互不相幹?宋莞凝,你憑什麽對我說這樣的話?"
他身上很涼,好像整個人都涼透了,那種熟悉的古龍水味繚繞著我。我有些心慌,掙紮著喊道:"杜漸倫,你放開我!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杜漸倫身子一震,狠狠將我推倒在地上,說:"你以為我就想看見你嗎?有時候我真希望你死了,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視線裏!可是你為什麽要加入明珠雅集,又為什麽要卷進李禦的事情裏?看見你有危險我怎麽能不管你!"
沒有了他的體溫,四周的空氣冷下來,我跌在地上,抬頭又驚又懼地看著杜漸倫。他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而他的眼神,也在這一刻變得繚亂無比。他說:"宋莞凝,你知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路麵冰涼粗糙,我蜷曲在地上,想起他將我推入海中時我的絕望與無助,咬牙冷冷接口道:"你是為了你自己!"
杜漸倫低頭看我,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我忙往後退,手掌被小石子硌得生疼,不由得皺了皺眉。一瞬間,他仿佛被我的目光刺痛了,腳步停駐在原地,表情微有些錯愕。
他的條紋襯衫收在腰帶裏,不是所有男人這樣穿都很好看。杜漸倫身形略瘦,可是身材比例很好,黑色西褲更顯得雙腿修長,遙遙站在那裏,就像平麵廣告裏的模特。他漸漸冷靜下來,說:"你的公眾形象本來就不是很好,日後若是因為什麽事被明珠雅集除名,對你們宋氏的股票沒好處的。"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說出這樣的話,道:"會長雖然是你的後母,可明珠雅集也不是你們杜家開的,憑什麽平白無故除我的名?"
杜漸倫長歎口氣,沉默良久,搖搖頭說:"算了,莞凝,我想說什麽,你永遠都不會懂的。"他頓了頓,說,"總之,葉惠玲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她收你入會,一定是另有所圖。"說完,他轉身往那輛AstonMartin走去,背對著夕陽,修長的身影看起來筆挺而寥落。
良久良久,我獨自從地上爬起來,怔怔地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退盡的時候,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下起雨,越發陰霾了。
所謂夜路難行,果然是沒錯。我一心隻想快點回家,哪知車子忽然拋錨,再也打不起火來。這是李禦手下的車子,小抽屜裏也沒有放傘。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想叫拖車,哪知手機居然沒電了。此刻外麵下著雨,郊外的路上一輛車都沒有,兩側是密密層層的樹林,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從裏麵跑出什麽來。夜色越來越深了,我鎖上車門,不免有些心慌。
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地上,空氣裏像是騰起了一層霧,天邊劃過一道閃電,隨即轟隆一聲,整個車身都好像在震。寒氣順著車窗的縫隙蔓延進來,我抱緊了自己,四周是無邊的暗夜,黑壓壓的看不到盡頭。
這時,對麵遠遠有車燈的光亮傳來,暖暖的橘色將半空中的雨水照得更加清晰。我眼睛一亮,想下車攔住它,卻又猶豫了。在這荒山野嶺,我怎麽知道開車的是個什麽樣的人?要是來者不善怎麽辦?
那輛車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竟像是AstonMartin。一個修長人影舉著傘走過來,他穿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襯衫收在腰帶裏,就像從平麵廣告中走出來的男主角。
我萬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是杜漸倫。
他俯下身來看我,敲了敲車窗。
我猶豫片刻,搖下車窗,說:"怎麽會是你?我不想耽誤你的時間,你隻要把電話借我打一下就好。"
杜漸倫伸手進來拔開鎖閂,打開車門,拉起我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往外拽,說:"下這麽大雨,你在這裏等拖車?"
雨的確下得很大。這時天邊又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他熟悉英俊的臉。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問我:"冷嗎?"
我心中微微一動。此時此刻他聲音裏溫柔的關切,又讓我想起了許多年前……也曾一起看雨,一起依偎著取暖。可是現在……除了彼此傷害,我們就不能做些別的了嗎?
這樣的冷雨夜,我終於妥協。此時此刻,沒有力氣掙紮,也不想再掙紮,任他把我扶上他的車。他拿出一盒檸檬茶給我,說:"你過去不是很怕打雷的嗎?方才一定嚇壞了吧。"
我捧著那盒檸檬茶安靜地喝,一時沒有接他的話。杜漸倫側頭看我一眼,嘴角微揚,臉上透著一種寧和的滿足感。他打開音響,竟然還是那首《FromSarahwithlove》。歌聲掩蓋了遠處的雷聲,他的車裏很暖。
"你還是這麽中意這首歌。"我低著頭,像個小孩子一樣咬著吸管。
幽淡的橘色路燈和車頭燈的白光柱交織在一起,照亮了這片雨夜。這樣的情景下,我很慶幸自己不是一個人,否則,思念和寒冷,或許都會讓我痛不欲生。
"我是一個很固執的人。多年以來,我去StarBucks都隻喝一種咖啡。你知道的。"杜漸倫有一張很漂亮的側臉。綿延不絕的雨水流淌在玻璃窗上,折射著路燈淡淡的橘光,透著星輝般點點的光暈。他說:"無論是中意一首歌,還是中意一個人……我都很難改變的。"
他和我的沉默中,熟悉的旋律孤單地流轉。片刻之後,我晃了晃手中的空檸檬茶盒子,說:"喝光了,還有嗎?"
杜漸倫微微一愣,忙又拿出來一盒遞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