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明醒了。

小瘸子和大丫再也忍不住, 直接撲到**抱著他歇斯底裏的放聲大哭,那動靜把隔壁幾個病房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走到門外觀望是發生了什麽。

氧氣罩還沒摘下來的張天明見到他們這樣心口微酸, 然後順著看向兩人身後。

站在牆邊的黑衣男孩見他看過來立即背過身去, 有絲慌張的舉動讓張天明忍俊不禁。

高傾眼眶紅了。

喻奶奶也受到孩子們的情緒感染, 高興的抹了下眼淚,連忙按住床頭的呼叫按鈕告訴護士長:“孩子醒了。”

醫生和護士趕到病房給張天明做檢查, 詢問了他身體有沒有哪裏不適,張天明都微微搖頭。

醫生笑著和喻奶奶說道:“今天就能醒過來是個好消息,不過還得住院再觀察觀察。”

“是好消息是好消息。”

喻奶奶連連點頭,嘴裏重複了幾遍, 又側過身抹了抹眼角浸出的淚花,看著床邊抱在一起的幾個孩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張天明醒來本以為自己可以好好修養身體了, 結果天天被像是吃了興奮劑的小瘸子吵鬧到不行。

手舞足蹈的在病房裏講述著那天警察去小院抓人的景象,他兩手食指合在一起比劃成□□, 轉頭大喊一聲:“都不許動!”

小瘸子皺著眉頭掃視著周圍的空氣,裝模作樣的哼了一聲:“趙院長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還有你李老師, 你們兩個壞蛋今天攤上大事啦!來人, 統統給我抓走!大刑伺候!”

他那副上躥下跳的猴樣把大丫和喻奶奶逗得咯咯笑。

張天明看著他演得這出戲, 也笑著問:“這是抓哪去了, 還大刑伺候。”

小瘸子瞪了他們一眼:“都嚴肅點,正到關鍵時候呢, 你們猜這時誰又來了?”

喻奶奶十分配合:“是誰來了?”

小瘸子立即呔了一聲,踮起一隻腳, 掐著嗓子尖聲道:“王翠, 你來得正好!膽敢欺負二丫今天我就要把你抓起來, 我看你哪裏跑!吃俺老孫一棍!”

眼看他串了戲,突然開啟你追我趕的西遊記戲碼,把屋裏的幾個人逗得不行。

笑過以後,大丫卻垂下眉眼有些失落,語氣也顯得沉悶:“王老師教我們讀書識字,平時對二丫也很照顧,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好老師,可竟然是她把二丫打得差點連命都沒了,她怎麽能這麽狠心……”

大丫一直很尊敬王翠,從平時愛護書本的程度就能看得出,她可能難以接受自己心中的老師和現實裏的是截然不同的人吧。

“呸!什麽王老師,她就是個王毒婦!”

小瘸子氣憤不已,總是跑火車的嘴居然也分析出一句事實:“她能把二丫打成這樣,說明以前就是裝的,根本沒安過好心!”

聽了小瘸子的話,大丫和高傾都是認同的,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什麽王老師,在孩子們心裏,王翠和趙院長李老師一樣是十惡不赦的壞人。

孩子們在醫院裏又住了一星期,並不知道外麵的媒體對這起案件的揭發已經宣傳的沸沸揚揚,而三名犯罪嫌疑人也已經被判下重刑,一個死緩,兩個無期徒刑,頓時讓這個案子爆成了當下的熱點新聞。

由於一直采訪不到案件負責人,媒體就把目光轉向院裏的幾個孩子,醫院外每天都有幾輛車在這裏蹲守。

這些記者不眠不休的等著,醫院院長都沒有辦法了,隻能找到警察詢問要怎麽處理。

“胡警察,不然讓他們進來拍幾張照片就走?”院長說道。

小胡子警察原名胡剛,他站在樓道,轉頭透過玻璃窗看著病房裏幾個孩子嬉戲說笑的歡快模樣,堅定的搖了搖頭。

“不行,媒體那邊我去應對。”

他不能讓記者來采訪好不容易脫離魔爪的孩子們,那些不好的回憶不該被再次提及,也不該被當成故事一樣拋露到眾人眼前。

更不能讓他們拍到孩子們的照片,這些孩子最大的才十歲,後麵要走的人生路還很長,這件事不能成為他們人生中一個抹不去的標記被曝光在網絡上。

做到沒有任何對孩子們的相關報道,才是對他們最大的保護。

但胡警察也低估了網絡宣傳的正麵力量,不少人實名投來信件,信封裏夾帶著身份證和財產證明的照片,誠懇的想要收養福利院的孩子,希望能給他們更好的生活。

警局門口的桌子上都被這些從全國各地的好心人郵來的信件堆得滿滿當當,讓人應接不暇。

但具體的收養情況,還是要親自問過幾個孩子。

病房裏,當四個小孩麵對這個問題時,紛紛怔愣。

大丫垂下頭,想了許久,才小聲的開口說道:“胡叔叔,我不想離開這裏。”

張天明看向大丫的眼神略微複雜,心裏不由得想起趙家村裏那個穿藍棉服的女人,張天明不清楚大丫是不是知道了什麽,也不敢觸及這個問題。

因為不管怎麽說,那都是她的親生母親,大丫或許心中還有一道坎兒,始終邁不過去吧。

“我想走!”

一旁小瘸子撅了撅嘴,喊了一嗓子。

幾個人都有些驚訝的看過來。

小瘸子站起身,晶亮的眼神中帶著向往:“我想離開這,我想去別的城市,我想看看外麵的世界都是什麽樣的。電視裏說南方特別好,那裏四季溫暖沒有冬天,我想去那兒生活!”

張天明聽了有點愣:“你之前不還說要去大城市闖**?”

小瘸子嘿嘿一笑:“我那時候還小,不懂事,現在覺得南方肯定比北方好!”

張天明:……

麵對小瘸子一天一個想法的腦袋,張天明選擇無語。

最後這個問題逐漸演變成了小瘸子單方麵對南方城市的推崇演講會,明明自己沒去過,還想忽悠著大家跟他一起去,簡直說成了世外桃源,吹捧的天花亂墜,可惜就是沒人附和他。

胡警察站在門口,朝著屋裏的高傾招招手。

高傾走到病房外,胡警察把房門關好,蹲下身單獨跟他說道:“下午我帶你去做DNA采樣,把你的相關信息錄入到公安係統,警方會加大力度盡快幫你尋找家人,在沒有你家人消息之前我會給你在縣城找一所絕對合法的福利院機構,不過你要是不想去,也可以先暫住我這,你自己選。”

高傾沉默著思索片刻,抬手指了指他。

胡警察其實早就猜到了,這幾個孩子剛從一所福利院出來,再去另一所福利院,心裏多少會有抵觸反應,所以他才提供了第二個選擇。

胡警察一點頭,呼出口氣:“行,但我可事先告訴你,我很忙,不一定能把你照顧好。”

這時兜裏的手機響起,胡警察起身轉頭正要去接電話,身後傳來一道略顯青澀的聲音。

“胡叔叔,謝謝你。”

胡警察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見高傾已經走進病房,然後搖頭失笑的按下接聽鍵。

另一邊,張天明的住院觀察情況也下來了,做了各項檢查後身體都已經基本恢複,痊愈的速度連醫生都表示驚訝。

但為他做手術的主治醫生還是單獨找喻奶奶談了話。

“這孩子沒有家人,有些話我也不知道該和誰說,這些天您一直受累照顧著幾個孩子,我就把他的身體狀況告訴您吧,以後如果有人領養他,您再幫忙轉述。”

喻奶奶站在走廊裏看向醫生,不禁皺眉擔心道:“孩子身體還是沒恢複好嗎?”

醫生笑著搖搖頭:“大媽您別擔心,他恢複的很好,這幾天看著都吃胖了些,但是對於他的過往病史,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注意。”

喻奶奶連忙鬆口氣,仔細聽著醫生的囑咐。

醫生手裏拿著病曆單,闡述道:“先說個不算好的消息,這孩子往後肯定是離不開藥了,絕大部分是跟他的心髒病有關,而且持續吃這些藥是比不小的開銷。生活上也有很多禁忌,比如不能做劇烈運動,不能吃辛辣發物酒和碳酸飲品等。另外他的抵抗力免疫力都會下降很多,比其他孩子更容易患一些基礎病。”

喻奶奶聽到這,一顆心又吊了起來。

醫生趕緊補充道:“但這些如果控製調養的好,都是可以避免的,讓孩子保持一個樂觀積極的心態,就是最好的治病良藥。”

喻奶奶接過病曆單點點頭,醫生離開後,她又站在樓道裏看著病曆單想了很久。

其實這些天接觸下來,喻奶奶早就對這幾個孩子有了感情,會跟著他們鬧跟著他們笑,照顧著他們就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用心盡力,看他們露出笑臉自己也會跟著滿足,甚至陪伴在孩子們身邊就不覺得辛苦。

可喻奶奶知道,分離是遲早要來的。

病房裏的四個孩子這兩天晚上也輾轉難眠,白天嬉嬉鬧鬧吵吵嚷嚷,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也會躺在被窩裏胡思亂想。

因為大家心裏都清楚,分別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但讓人沒想到的是,第一個離開的竟然是小瘸子。

胡警察篩選了不少南方城市投來的信件,最後挑選了一個他手下警員的遠房親戚,剛好居住在南方的旅遊勝地Y市,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定居天堂。

警方當即聯係那對陳姓夫婦來縣城,並在警局留下身份信息後才帶著他們去醫院接人。

胡警察來病房接小瘸子的時候,他兩眼鋥亮,知道自己夢想成真即將要去兩千多公裏外的南方後興奮的一蹦三尺高,還嗷的一嗓子激動道:“我小瘸子就要去南方最漂亮的城市裏大展身手啦,你們不跟我一起去可後悔吧,以後隻有羨慕我的份~!”

他不正經的模樣再一次逗笑了大家,大丫把桌子上的零食和糖裝在袋子裏遞過去。

“你拿著點,路上餓了吃。”

小瘸子嘿嘿一笑,接過袋子比劃了個猴樣:“呔~小瘸子謝過大丫姐!”

大丫沒忍住噗嗤一笑。

喻奶奶也拿了件新買的棉夾襖給小瘸子穿上,笑著說:“咱們這邊涼,也不知道南方多少度,你穿到那邊覺得熱了再脫,不能把自己凍感冒了。”

小瘸子嘴倍兒甜:“謝謝奶奶,我保證一直穿著!”

張天明也坐在病**叮囑:“你到那邊記得給我們打電話。”

小瘸子連連點頭,然後轉眼看向站在旁邊的高傾:“哎,行了,我知道你沒啥跟我說的。”

“給你。”高傾從兜裏掏出一塊巧克力,放到小瘸子手上的袋子中。

小瘸子都震驚了:“高傾你小子居然藏私貨!”

高傾:“一路好走。”

張天明直接笑出聲來,很想告訴他這四個字不是這麽用的。

小瘸子穿好鞋子拿好東西,這才跟著胡警察走到病房門口,還沒出去,又回過頭來朝大家擠眉弄眼,笑嘻嘻道:“別忘了考大學的事!”

說完他就跟在胡警察身後歡快的躥出病房。

緊閉的房門將大家隔絕,病房裏所有人都收起笑意沉默下來,誰也沒有說話。

幾秒鍾後,樓道裏傳來小瘸子嚎啕大哭的聲音。

大丫連忙跑到窗戶邊往下望,看到小瘸子一路張著嘴哭到醫院門口,上車前還在嘩嘩掉眼淚。

大丫頓時捂著嘴控製不住的嗚咽出聲,趴在窗邊淚如雨下。

高傾也微微低垂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張天明冷靜的坐在病**,當感覺到鼻頭有些酸澀的時候,趕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來,不斷告誡自己是成年人了,別動不動就掉不值錢的眼淚珠子。

然而嘴邊嚐到一抹鹹澀時,他也不得不放任自己。

嗐,想哭就哭吧。

小瘸子的離開,讓醫院病房裏的氣氛變得沉悶起來,再也沒有一個人願意扮猴逗大家開心,也沒有那個喜歡咋咋呼呼大嗓門的聲音了。

而短短三天時間過去,眼看張天明出院的日子也逐漸臨近。

出院的前一晚,胡警察帶走了高傾和大丫的東西,和喻奶奶說道:“這兩個孩子暫時住在我那,高傾這邊警方還在幫忙查找他的家人,不出意外一兩個月就能有結果。大丫的話,要是縣裏有人想收養她最好,要是沒有住我那也不麻煩。”

喻奶奶聽了點頭笑道:“他們能跟著你我就放心了,就是辛苦胡警察平時忙工作還要照顧著他們。”

胡警察這段時間確實忙瘦一大圈,嘴邊的小胡子都快長成了大胡子,他不在意的擺擺手,轉頭看向病房裏的三個孩子。

大丫通紅著眼眶,坐在床邊拉著張天明的手哽咽道:“二丫,以後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每天按時吃藥不能偷懶,我不在你身邊你要是生病了一定得和大人說,不要自己不敢說話。”

張天明點點頭,抬手給大丫擦掉眼淚。

“姐,我知道,你別擔心。”

見大丫還是舍不得放開他的手,張天明笑著說道:“我們還會再見麵的,而且還能打電話啊,我天天都會往胡叔叔家打電話,到時候你別嫌我煩了。”

大丫聽了心裏一鬆,破涕為笑:“姐不煩,什麽時候都不煩。”

張天明彎起嘴角,看著大丫擦擦眼淚,平複下心情後起身去幫胡警察拿東西。

這時窗外下起了濛濛細雨,春雨潤無聲的緩緩而落,一點一滴的滋潤著新生的綠色枝丫。

病房裏隻剩下張天明和高傾兩個人,一個靠坐在床頭,一個站立在床尾。

張天明拍拍身邊的空位置:“你離我那麽遠幹嘛?”

高傾沉默著走上前,沒有坐下。

張天明看著這個不愛說話的小孩,隻能主動開口道:“有胡叔叔幫忙,你肯定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高傾點下頭,依舊沉默著。

兩人間隻能聽到外麵淅淅瀝瀝的小雨聲。

就在張天明絞盡腦汁想著破冰計劃時,高傾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還欠你一次。”

啊?

張天明有點懵,他怎麽還記得這事兒啊……

“等你長大後再還我吧。”

張天明敷衍的想了想,半開玩笑的逗弄道:“到時候給我做小跟班,我說什麽就是什麽的那種。”

本來是個緩解氣氛的話,高傾卻睜著一雙微涼漆黑的眼睛,一本正經的應下來。

“好。”

張天明:……

胡警察開車帶走大丫和高傾的時候,外麵下起了薄霧。

張天明側頭看著窗戶外麵朦朧的霧氣籠罩著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小雨像是一道透明的珠簾,落在地麵和玻璃上叮咚作響。

像極了那句有點矯情的詩,梧桐葉上三更雨,葉葉聲聲是別離*。

張天明趕緊搖搖頭,揮散掉沉重的心情。

這時喻奶奶打了晚飯走進來,坐在床邊用勺子舀著小米粥,一點一點的把它吹得溫涼,然後自己嚐了一口,溫度適宜後才喂給**的張天明。

張天明乖巧的張口吞下,然後笑了笑。

“奶奶,真好吃。”

喻奶奶被他逗笑:“小米粥又沒味道哪裏好吃了,等你出了院,奶奶給你做更好吃的。”

張天明瞬間愣住,抬起頭來,看到的是喻奶奶帶著和藹笑意卻又堅定認真的眼神。

他忍不住著急道:“奶奶,我身體不好,要吃很多藥,還會花很多錢,以後——”

喻奶奶的笑聲打斷了他的話,然後打趣的說道:“剛好奶奶歲數也大了,身體不如年輕時好用,和你一樣得吃大把的藥,不如以後我們一老一小互相照顧,你願意嗎?”

張天明聽到這句話,眼睛瞬間通紅。

他突然很怕這是一場夢,醒來以後就像打碎的玻璃什麽都沒有了。

可這一刻他隻想用力點頭,然後忍住眼淚笑著說。

“我願意。”

作者有話要說:

*宋·周紫芝《鷓鴣天·一點殘紅欲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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