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 那餐桌給你用,我回房間做筆譯。”
說完這句話,張天明迅速走回房間, 關閉房門。
他傻愣愣的站在房間內, 望著桌子上藍色的電腦屏保, 機械般的大腦把剛剛的情形和對話重複了三遍後,才有點確信高傾那一個字的意思。
他是同性戀。
這五個字像是形成一道流動的漩渦, 盤旋在張天明腦海裏經久不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完的這份筆譯,完全憑借著身體的肌肉記憶在翻譯英文單詞,連晚上睡覺的時候腦袋裏都是同性戀這三個字。
或許是兩輩子都沒有接觸過這種性少數群體,一時間對高傾如此毫無遮攔的大方承認感到驚訝, 更多的是發懵。
張天明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好像什麽反應都顯得刻意。
他索性不再提及此事,裝作沒有聽懂那句話, 第二天像往常一樣照舊暫且把這件事揭過去。
四月份首都的天氣已經升至二十度,春暖花開的氛圍飄滿城市的大街小巷。
張天明持續了一個多月的感冒也隨著氣溫回暖漸漸痊愈, 他換上長袖襯衫,又修剪了頭發, 終於不再是裹著羽絨服病懨懨的模樣, 隻是偶爾發發呆。
吳醫生看到他的時候都忍不住誇讚一句:“恢複的不錯, 頭發在哪剪的?挺好看啊。”
張天明指了指發頂:“學校門口十五塊錢。”
他可去不起貴的理發店。
吳醫生聽了也沉默了, 搖頭歎氣:“還是得看臉,不愧是咱們學校新晉校草。”
提到這個, 張天明也哭笑不得,自從高傾畢業, 校草一位始終空著, 然後上個月不知道誰在學校論壇搞了一個投票, 張天明莫名其妙的上位成功。
他很奇怪怎麽上輩子沒有這個待遇?
張天明打開電腦,看到論壇裏還有學妹感慨更喜歡上一屆校草的,要是她們知道上屆校草是個同性戀,不知道要摧毀多少少女心,也難怪高傾一直沒談女朋友了。
“吳醫生,你對同性戀了解嗎?”
麵對張天明突如其來的疑問,吳醫生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說道:“了解一點,不多。”
張天明眼神微亮,頓時和吳醫生探討起來。
“我一直以為偏女性化的男生才是同性戀,沒想到看著正常的男生也有可能是同性戀。”
吳醫生點頭肯定:“是啊,同性戀其實不好從外在分辨的,你說的那種普遍是受的一方,一般的同性戀要是想隱藏性向別人很難察覺,而且這個圈子比較亂,能不接觸就不要接觸,尤其是你這種長相好看的,等同於羊進狼窩。”
張天明連忙咳了一聲:“我不會去接觸的。”
“你身邊有?”
“嗯,同專業有一個。”張天明找了個理由,生怕吳醫生猜到高傾身上去。
好在對方沒有多想,隻是告誡道:“小孩子別因為趕時髦亂串圈子,離你那同學遠一點,敢跟你暴露性向,多半是對你有那個意思,在試探你吧。”
對他有那個意思??
張天明頓時愣住,然後接連否認:“不會的,吳醫生別亂猜。”
吳醫生卻給了他一個“你還單純”的眼神,一邊用酒精擦拭著聽診器,一邊煞有其事道:“不然他幹嘛告訴你?聽你的意思是別人並不知道他的性向,單單跟你說了,這還不是試探?你是正經人家的小孩,可不能被那些人帶偏了。”
張天明沉默一瞬,他怎麽好意思說其實是自己先問的……要是沒有這個好奇心,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高傾這方麵的隱私。
不敢再繼續聊這個話題,張天明以學習為借口假裝忙碌,實際上筆記本電腦的頁麵始終沒變過。
晚上和高傾一起回家時他也頻頻走神,像是有一個心結解不開一樣,他實在不能理解高傾平時那麽正常,究竟是怎麽變成同性戀的,又或者是別的人把他帶進的那個圈子?
吃飯的時候,連高傾都看出張天明有絲心不在焉。
“怎麽了?”
張天明趕忙低頭喝了口湯,搖頭道:“沒事,有點擔心專八的成績。”
高傾給他夾了菜:“明年還能再考。”
張天明看著碗裏冒著油光的筍尖兒點下頭。
兩人吃完飯,如果是往常就會各自去忙了,但今天高傾洗完碗後,看到張天明仍然坐在餐桌前,一動不動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敲了敲桌麵,又問了一遍:“怎麽了?”
張天明回過神來,思索了一天吳醫生的話,也覺得高傾跟他承認性向不是偶然,他或許是在公司裏有走得比較近的人或是思慕的對象,不願意對自己有所隱瞞才說的。
但想要詢問心儀人選的話,脫口卻變成一句無關緊要的問句。
“五一你回家嗎?”
高傾嗯了一聲:“回去兩天。”
張天明對自己打瓢的嘴十分無語,隻能扯開話題:“好,我也要去嘉姐那。”
兩人短暫的結束話題,高傾日常加班,張天明也回房間看書學習,順便鄙視一番自己剛才的嘴瓢。
張天明覺得他需要再多了解一下同性戀,或是找一個人傾訴疑慮才能給高傾更好的指引建議。
所以整個四月份他隻要有時間,就會刷各種論壇在網上查詢著同性戀人群的真實事件和他們的心理走向,一方麵是學習一方麵是想感同身受這些人的想法,然而越看越覺得驚心動魄,也算是了解吳醫生口中所言這個圈子很亂的意思。
各種約P、欺騙、形婚、不被世俗所接納……等等,成功幸福的案例寥寥無幾,更多的則是與原生家庭的徹底決裂,看得令人窒息。
也讓張天明更加不敢當麵對峙高傾的性向問題,這事一直拖到五一的三天假。
張天明和高傾兩人一同去了火車站,隻是乘坐上不同的高鐵。
去往H市的路上,張天明望著窗外一片綠油油的麥田,心底卻不如麥田般肆意的乘風馭浪,而是有些亂糟糟的。
終究因為高傾不是別人,而是他看重的親人。
張天明擔心他,同性戀不是條好走的路,在國內必定要受人非議,也注定沒那麽容易被人接納。
抵達H市後,胡嘉一如既往的來車站接他,兩人剛打個照麵兒胡嘉就看出張天明的心事重重來。
接過他手裏的包,胡嘉猜測著問道:“發生什麽事了一臉愁容,是不是前段時間的麵試結果不理想?沒關係的,實習不一定要去那麽頂端的公司,以你的能力去一個排名前十的公司也不錯呀。”
張天明苦笑一下:“沒有擔心這個,是別的事情。”
別的事情?
胡嘉也愣住了,張天明日常除了學習就是實習,別的還能有什麽事。
兩人一路打車回家,胡警察在警局還沒有下班,爺爺奶奶也出門遛彎了,家裏安安靜靜一個人沒有,剛好方便了他們姐弟倆談話。
胡嘉給張天明倒了杯溫水,坐在沙發上耐心問道:“到底是什麽事,你和姐說說。”
張天明看著茶幾上的水杯,糾結了一會,覺得胡嘉並不是外人,年輕人也更容易接受,才有些晦澀的開口。
“高傾,他是同性戀。”
果不其然,胡嘉聽到這句話怔在原地。
但她眼裏好像沒有一絲驚訝,更多的反而是緊張,緊張得都有些結巴:“你、你怎麽知道的?”
這下輪到張天明震驚了,簡直呆若木雞。
“姐,你知道這件事?”
胡嘉連忙低下頭,抬手局促的掖了一下耳後的短發。
她的舉動和默認讓張天明一時間不知道作何表情,好在胡嘉的知情讓他心理負擔少了許多,張天明就把當時高傾承認性向的情景給胡嘉複述了一遍。
卻不想話音剛落,胡嘉就追問:“他還跟你說別的了嗎?”
“還有別的?”
張天明再度瞪大雙眼,難道還有他不知道的事?
胡嘉連忙搖頭否認:“沒有沒有,我就是有些驚訝他會跟你說這個。”
“姐,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大概……一年半以前。”
張天明真是徹底無言以對,原來早在高傾念書的時候就已經是那個圈子裏的人了,這麽久的時間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而他還一直瞞著大家,張天明難得有些氣上心頭。
“姐,當初你怎麽沒勸勸他?”
麵對疑問胡嘉有口難言,她看著張天明微微皺起的眉頭,歎口氣道:“我怎麽勸,他從小就有自己的想法,別人說不通的,我隻能讓他盡量瞞著你們這件事,怕大家接受不了。”
張天明眉頭緊鎖,非常擔心:“紙不包住火,我們倒是還好說不會去反對什麽,但是高叔叔和阿姨那邊如果知道恐怕會很難辦。”
胡嘉沉默著,沒有接話。
張天明越想越是心急,接連問道:“那他是不是有喜歡的人,在瞞著我們交往?”
胡嘉麵色一僵,神情複雜的看了一眼張天明,最終搖搖頭。
“應該沒有。”
張天明鬆了口氣,原本他還想過要勸導一下高傾讓他回歸正途,但既然這幾年來他始終沒變過,肯定也是勸不動了,隻看能瞞住多久,盼望著高傾父母越晚知道越好。
然而張天明和胡嘉不清楚的是,在他們兩個探討這件事時,遠在S市的高家已經發生了一番風雨。
高傾拿著電腦包剛進家門沒多久,高母就囑咐他道:“晚上要去外麵吃,你稍微收拾一下。”
高傾向來敏銳,轉頭問道:“和誰?”
高母笑了笑:“和你劉叔叔還有他女兒,吃頓飯我們一家就回來。”
話裏的那絲意味十分明顯,高傾眉頭微蹙:“我不去。”
高母還想再勸勸,坐在沙發上的高輝山聽見這聲“不”後站起身,提高音量。
“長輩決定的事情沒有你拒絕的份。”
高傾轉過身,漆黑的眼神和高輝山對視著,兩人間的氣氛頓時劍拔弩張,讓客廳都冷下幾分。
高母站在中間急忙安撫道:“你們別因為這點小事置氣,是人家女孩特意說想跟你敘敘舊,小的時候媽媽經常帶你去劉家找她玩不是嗎,現在你們都長大了,互相認識一下也沒什麽,就當多一個朋友。”
高母的這番話讓高傾軟下態度,嗯了一聲,算是勉強同意。
高輝山卻糾正高母說道:“老劉的意思是要撮合這兩個人。”
高母立即扭過頭給了他一個眼色,示意他別說話了。
高傾上了一半的樓梯,背著身沉下聲音。
“我不喜歡女的。”
這句話讓客廳內的高父高母全都愣住了,一時間誰也沒回過神來,麵麵相覷的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高輝山臉色瞬間十分難看,衝著他喊了一嗓子。
“你總不能是喜歡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