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一路說笑著走進村子中, 十幾分鍾的時間就從村頭穿到了村尾,趙家村好像比以前小了許多。

直到看見那處熟悉的小山坡時,才稍稍勾起一絲回憶。

隻是傾斜的山坡被土填上了一部分, 然後修成了整齊平坦的石板路, 走在上麵再沒有塵土飛揚, 也不覺得步履蹣跚。

而越是離那個熟悉的地方近一步,越是內心平靜如水, 泛不起波瀾。

站定在破舊生鏽的鐵門前時,五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小院已經淪為一處廢墟,二層小樓早已被拆毀,地上滿是破壁殘垣, 院子中央的那顆槐樹也不見了蹤影,隻餘下一樁枯槁的灰色樹墩。

這裏頹垣廢井雜草叢生,似乎多年沒有人踏足前來, 也無人打理。

“——你躲著別動,現在換我數到十來抓你啦!”

院子裏忽然傳出一道清脆的聲音。

一個小男孩從斷壁後探出頭, 然後轉過身閉上眼大聲數數。

而另一邊的草叢裏傳來窸窣的聲音,不一會就見到個小胖子的身影, 他笨拙的扒拉著草堆, 努力把自己圓潤的身體遮擋進去。

好不容易蹲下, 還抬頭喊了句:“我藏好啦。”

斷壁後數完數的小男孩轉過頭, 小聲的嘟囔著笨蛋,然後裝模作樣的開始找小胖子, 他跑了許多地方,就是不去那處草叢, 跑得氣喘籲籲後才對著草叢說道。

“我找不到, 你贏啦。”

小胖子頓時高興的站起身, 頭上頂著幾根黃色的枯草,嘿嘿傻樂著。

兩人玩得正開心,遠處卻傳來一個婦女著急生氣的聲音。

“讓你們別去那種晦氣地方玩偏要去,都給我回來!”

婦女拿著一根擀麵杖氣勢洶洶的走上斜坡,抬頭才發現站在院前的張天明幾人,驚訝的睜大雙眼上下打量著他們。

陳超笑著走上前,熱絡的詢問道:“阿姨,您知道這房子怎麽拆了嗎?”

婦女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的在衣服上擦擦手,然後收起擀麵杖嗐了一聲。

“你們是外地來的吧,這兒早就拆啦,而且可不是什麽好地方,院子裏經常鬧鬼。”

張天明聞言微愣:“鬧鬼?”

婦女煞有其事的點頭:“是呀,你們年輕人是不是來村裏買地投資的?近幾年總有人想來盤後山這塊地,但最後聽說鬧鬼都走了,不是我們這些農村人忽悠你們,是這個地方真的不吉利。”

胡嘉好奇的問道:“您能詳細講講嗎,這裏看著不像鬧鬼的地方。”

婦女一聽,四下望了望,才有點發怵的小聲說道:“這早年前是座福利院,聽說死過四-五個小孩,個個死得淒慘,每天一到深夜院裏就有小孩哭的聲音,可是瘮得慌。”

“死得淒慘”的五人集體沉默。

徐瑩瑩終於憋不住聲,笑了起來。

陳超也笑著點頭,附和道:“那是夠嚇人的。”

婦女趕忙抬手招過那兩個孩子,然後說道:“你們快離開這吧。”

說完她就帶著孩子快速走下斜坡。

張天明笑著搖下頭,回身望著這座破敗的小院,心底隻餘一陣唏噓。

陳超從兜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沒有點燃,他抬頭望了眼院子後的趙家山,笑著歎氣。

“這座山原來這麽矮啊。”

張天明幾人也抬頭看去,目測大概是十層樓的高度。

是啊,原來這裏的山也沒有多高。

隻是小時候太過於畏懼,才覺得院裏的牆是鐵壁,院外的山是危峰。

“我們把地買下來吧。”

張天明的話讓眾人怔愣,陳超轉過頭:“買它幹嘛?”

張天明還沒說話,胡嘉就笑著提議:“建個學校?”

徐瑩瑩頓時拍手道:“希望小學!”

張天明笑了一下,拽了拽旁邊高傾的衣袖,畢竟要想買這塊地,還得幾人裏的大金主點頭。

“買嗎?”

高傾垂眼看著他,麵色不變。

“你想要就買。”

寵溺的語氣讓張天明輕咳一聲,都沒好意思接話。

胡嘉已經轉過身,朝著下坡的方向走去。

“去村長家問問,價錢我們均攤,不能隻讓高傾出錢。”

陳超也拍拍褲子跟了上去,大言不慚道:“可不是嘛,好歹我也是個老板,掏個小幾十萬不成問題!”

徐瑩瑩甩著馬尾,紅著臉半是撒嬌:“姐,我的那份能不能先墊著,我一定好好找工作,賺錢就還上。”

望著三人下坡的背影,張天明和高傾兩人也跟在身後。

“你會覺得為難嗎?”

張天明側頭看著高傾,買地隻是他個人的想法,畢竟這裏曾經是高傾幼時的噩夢,如果高傾不願意,他會打消這個念頭。

“不會。”

高傾的回答沉穩簡短,讓天明放下心來。

“但要收報酬。”

啊?

張天明怔了一下,沒明白什麽意思。

高傾側目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神裏仿佛暗含熱潮,倒映的滿是張天明的身影。

然後他毫無顧忌的低下頭,輕吻在張天明的唇瓣上。

一觸即離,快到眼前隻閃過一道光影。

張天明回過神來時,捂著嘴臉頰通紅,立即抬眼看去,好在胡嘉三人說笑著並沒有發現。

他羞著臉瞪了一下高傾,怕他還會亂來,連忙快走幾步追趕上胡嘉幾人。

……

十幾年的時間,趙家村的村長也輪換過四-五次,稍加打聽就知道現在的村長家是位於村口那座樸素的小平房。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歲的婦女,見到一群衣著不菲的年輕人,她趕忙把人招待進屋,客套的倒了茶水。

隨後進門的是一個穿著老式中山裝頭發半白的男人,得知張天明幾人是詢問後山那座小院的,他十分高興,像是解決了一處心頭大患。

“你們真的考慮清楚要買那塊地嗎?要是真的買,我這個做村長的絕不多收一分錢,隻要你們不用來汙染環境違法犯罪,現在我就能和你們簽合同!”

見村長如此賤賣村裏的地皮,胡嘉不免有些擔心。

“您不和村裏人商量一下嗎?”

村長頓時擺擺手,眉間憂愁的重重歎口氣:“不瞞你們說,我們趙家村啊人心不齊,名聲也早就壞了,這些年村裏的人走得走搬得搬,連土生土長的村人都不願意留下。前幾年還有人看上後山那塊地想開采礦石用,但聽說那院裏鬧鬼,又在隔壁村裏打聽到我們這的傳聞,全給嚇走了,誰也不想把錢扔在這裏,更不要說來投資建設,我們隻能自己種種田,好在縣裏的人肯撥款幫忙修路,不然這村子還不知道會落敗成什麽樣。”

陳超一聽,不禁問道:“什麽傳聞?”

村長皺著眉頭,手掌撐在膝蓋上久久沒有說話,好像十分不願提起,但又不想故作隱瞞,於是撇開眼都不敢看向張天明幾人,才娓娓道來。

“已經是十多年前的舊事了,你們有手機上網查查就知道,我們這個村子是上過社會新聞的,當年多少記者來過,村裏個別的人確實是黑心黑肺做了違法的事情,這個我認,但我也敢保證,村裏從來沒鬧出過人命,那些說死過多少個孩子的都是謠言,甚至隔壁幾個村子的人還說我們趙家村都是人販子沒一個好東西,我們一個村百來號人,全都背上了人販子的這口鍋,走在外麵真是頭都抬不起來,可實際上我們又哪裏知道當年那些事,冤得有口難辯。”

張天明聽完也皺了皺眉,隨後問道:“那村裏的孩子都在哪上學?”

“上學?我們這能上什麽學,家裏願意送出去的就去外麵讀書,留守在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山村裏,想念書隻能每天徒步穿三個村去上小學,勉勉強強讀完九年義務教育再回家務農,能有塊田有口飯,別的還奢求啥。”

“我們趙家村,早就完了。”

說到這,村長眼眶微紅,抬手抹了下眼,臉上的褶皺如溝壑般深沉。

“不會的,村長。”

張天明笑了一下,安撫他道:“我們這次來找您,就是商議後山的地,想給村裏建設一個希望小學,您看這件事可行嗎?”

村長頓時愣住,不敢相信聽說這些事後還有人願意來投資,他睜大雙眼,生怕張天明反悔一般趕忙應下。

“行、行,當然行,你們要是建了學校就是我們趙家村的恩人啊!真是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們才好,我這就去拿土地證和買賣合同,你們坐著喝茶,晚上在這吃,我叫人去蒸魚燉雞!”

說著村長就激動的站起身,著急忙慌的喊來人,又自己匆忙的去拿土地證,隻怕慢了一步張天明就後悔了。

幾人也沒想到事情辦理的如此順利,那塊地皮成功以三十萬的價格便宜拿下。

簽完合同後,這件事算是一錘定音。

村長也感動的忍不住當著眾人的麵痛哭流涕,積壓了多少年的委屈全宣泄而出,語不成聲。

後來見買地的幾個年輕人不願意留下吃晚飯,又給他們拿了一箱家裏的土雞蛋和兩筐白蘿卜,還一路親自把人送到村外。

直到看著他們上了車,村長才揮揮手,衝著車子開走的方向深深地彎腰鞠躬。

……

夕陽西落,餘暉的火光燒紅了遠邊的雲彩,車子迎著晚霞走出蔽塞的山區。

回去與來時的車內氛圍截然不同,幾人歡聲笑語插科打諢,聊了半路小時候的糗事,才想起討論建設學校的細節。

“咱們建的學校叫什麽名字?不能就叫希望小學呀,一點也不好聽。”徐瑩瑩轉頭問。

陳超胡擄下腦袋,點頭道:“這名字確實有點幹。”

“天明小學,怎麽樣?”

胡嘉想了想,轉頭詢問他們。

張天明愣了一下,還沒發表意見,就聽到駕駛座傳來高傾低沉的聲音。

“可以。”

然後陳超也說:“行啊,天明這名字聽著就有希望。”

徐瑩瑩笑著舉起手:“我同意~”

張天明無奈一笑,好像也不需要自己發表意見了。

……

遠處天邊的紅日照耀著車輛行駛的前路,也在路麵上揮灑下一片金色的點點星芒。

像是人生一去不返的歲月——

任時光繾綣而逝,總有天際明亮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