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軍統的寶珠寺站點,昏暗的燈光下,徐競秋的衣衫已被鮮血浸染透了。房間內彌漫著緊張的氣氛,為了避免暴露,屋子沒敢開燈,僅有的一盞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蔣正生剪開徐競秋的衣服:“哥,忍著點。”
簡易的手術台上,擺放著簡陋卻必備的器械,徐競秋咬著一塊毛巾,強忍著劇痛,眼神中沒有絲毫退縮。
蔣正生嘴唇微微顫抖,額頭上也布滿了汗珠,但手中的鑷子卻穩穩地伸向傷口。每一次觸碰,都讓徐競秋的身體忍不住顫抖,可他依然緊咬著布,不吭一聲。
軍統河南站站長曾炳林戴著厚厚的眼鏡站在一邊,輕輕的扶著徐競秋的頭,大氣都不敢出,仿佛能聽到他緊張的心跳聲。終於,那顆帶著鮮血的子彈被蔣正生取出,扔在一旁的盤子裏,發出清脆的聲響。
蔣正生長舒一口氣,身體癱軟下來,曾炳林趕緊為徐競秋止血包紮傷口,眼神中既有欣慰,也有些許擔憂。
受傷加緊張,徐競秋的精力幾乎耗盡,此刻他放鬆了肌肉,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曾炳林為徐競秋擦了擦汗,似乎心事重重,幾次張嘴想叫徐競秋又忍住了。
旁邊的蔣正生看到站長的表情,湊過來小聲說:“站長,萬無一失。”曾炳林回頭看了看蔣正生:“確定嗎?”蔣正生點點頭:“我離競秋不到五米,看的清清楚楚,競秋的少林童子功不是白練的,一刀下去吉川的頭幾乎掉了,就剩脖頸後麵的一點皮連著,絕對沒有救活的可能。”曾炳林點點頭,鬆了口氣:“那就好,總算可以給戴局長一個交代了。”
2.
在夜幕籠罩下的開封城,偽裝成河南日中經濟合作社的華北五省特機關“和機關”,猶如一隻蟄伏已久、此刻猛然出動的惡獸,其特務們傾巢而出,瞬間讓整座城陷入了白色恐怖之中。
開封城的各個城門口,日本憲兵們如臨大敵,荷槍實彈地站成一排排,築起了森嚴的防線;火車站內,原本熙熙攘攘的站台此刻也被緊張氛圍充斥,每一個出入口都有重兵把守,那些日本兵目光警覺又凶狠,好似要將過往行人的心思都看穿一般,死死地掃視著每一個人,隻要稍有懷疑便會立刻上前將人拘捕。禦河汴京碼頭同樣沒能幸免,重兵嚴陣以待,盤查著來來往往的船隻與行人。
而在城中的大街小巷,憲兵隊、和機關的車呼嘯而過,那刺耳的轟鳴聲如同催命符一般,一次次劃破寂靜的夜空,讓本就惶恐不安的百姓們更是膽戰心驚,人人自危,不知何時災禍就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吉川良仁的那些爪牙們,此刻就像完全喪失了理智、發了狂的惡犬一般,紅著雙眼,在開封城的大街小巷橫衝直撞,急切又凶狠地四處搜尋著國民黨軍統特務以及共產黨地下人員的蹤跡。
他們毫無顧忌,一家接著一家地去敲門,不等屋裏人回應,便猛地用力推開百姓的家門,如強盜一般闖入。進屋後,便開始肆意翻找,櫃子被拉開,衣物、雜物被扔得滿地都是,床鋪也被掀翻,屋裏瞬間被折騰得一片狼藉,仿佛遭遇了一場浩劫。而他們根本不管百姓的驚恐與哀求,隻要覺得有一絲可疑之處,就絕不放過,定要揪出那所謂的“可疑身影”才肯罷休,整個開封城都被他們攪得不得安寧。
吉川良仁果真是名不虛傳的日本“特務之神”,憑借著他那敏銳的洞察力以及對之前所收集情報的精準分析,迅速從中梳理出關鍵線索,沒過多久,便大致鎖定了軍統河南站最後的幾個可能藏身地點,其中新民公園和寶珠寺附近的嫌疑最大。
於是,他一聲令下,大批特務悄無聲息地朝著目標地點摸了過去。當他們氣勢洶洶地闖入東華門7號院時,卻隻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景象:地上零零散散地散落著帶血的紗布,仿佛訴說著不久前這裏曾有受傷的人做過手術;而那些原本可能藏著重要機密的文件,此刻已然化為了一堆堆灰燼,被風一吹,還微微飄動著,顯然是有人提前銷毀了證據,讓這群特務撲了個空。
雖說與吉川良仁交手還不到一年的時間,但曾炳林已然多次深切領教了吉川的狡詐與凶殘。吉川行事總是出其不意,手段狠辣無比,常常設下重重圈套,讓人防不勝防。
曾炳林深知麵對這樣棘手的對手,絕不能掉以輕心,因而早就提前謀劃好了後手。在驚心動魄的刺殺行動還未展開之前,曾炳林便已未雨綢繆,提前聯係了臨澧特訓班的同班同學——軍統濟南站站長肖正川,向他詳細說明了情況,並且拜托肖正川務必帶人在出開封的秘密小道上進行接應,為撤離提前做好準備。
而在給徐競秋仔細包紮完傷口的那個晚上,曾炳林一刻不敢耽擱,雷厲風行地召集起幾個得力骨幹,迅速換上和平建國軍第十軍的軍服,將受傷的徐競秋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肖正川準備好的卡車。那輛卡車掛著日偽第十軍的軍牌,裝作配合抓捕的樣子順利突破重重關卡,逃出這危機四伏的開封城。
按照既定的刺殺撤退計劃,肖正川肩負著將所有人安全護送至軍統在洛陽的秘密據點周公廟,然而一路的舟車勞頓本就折騰人,再加上徐競秋先前的手術連基本的消毒條件都難以保障,所以車子才剛駛入登封地界,徐競秋傷口處就出了大問題,鮮血順著後腰汩汩滲出,眨眼間染紅了大半個身子,人也因失血過多,發起高燒,昏迷不醒,情況岌岌可危。
曾炳林瞧著徐競秋這副氣若遊絲的模樣滿心焦急,生怕他撐不到洛陽。心急如焚之際,突然靈光一閃,想起徐競秋打小就在少林習武,昔日還帶著自己回寺裏參禪禮佛,那時的他與寺內僧眾相處融洽、相談甚歡,顯然交情匪淺。事態緊急,曾炳林當機立斷,冒險向肖正川提議,先轉道將徐競秋送往少林寺,暫且在寺內尋個安身之處躲躲,也好讓他靜心養傷。
肖正川火急火燎的把車開到了嵩山腳下,眾人七手八腳的抬著徐競秋來到了少林寺門外,曾炳林上前重重叩響了那扇古樸厚重的大門。不多時,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小和尚站在門內,目光一掃,瞬間認出了昏迷不醒、被眾人抬著的徐競秋。見此情景,他立刻把眾人讓進寺內,飛奔著去給方丈報信。
得到消息的方丈釋行正臉色微變,二話不說,立刻抬手招來寺內擅長醫術的僧醫隨他前去查看。一路上方丈口中喃喃念著佛號,眼裏滿是焦急與關切,一行人快步隨著方丈朝大殿方向奔去,隻為爭分奪秒搶救徐競秋。看到奄奄一息的徐競秋,僧醫立刻展開醫治。
曾炳林一行人看到有人照顧徐競秋了,心裏多少鬆了口氣,但看到天邊已經泛白,擔心日本憲兵追殺而來不敢久留,便衝著方丈雙手抱拳,深施一禮,言辭懇切地叮囑道:“師父,競秋的命可就全托付給您了,此事還望絕對保密,知曉的人越少越好,務必不惜一切代價治好他,往後,我們定當湧泉相報!”
方丈雙手合十,口誦一聲阿彌陀佛,麵上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緩聲道:“柏安本就是我少林俗家弟子,遭此劫難,我寺自會全力搭救,這本就是分內之事,諸位無需掛懷,也不必言謝。”
曾炳林滿懷感激,再度向方丈躬身行禮致謝,隨後與肖正川一行匆匆驅車離去。
待僧醫重新上藥包紮完畢,方丈當即命兩名身形矯健的武僧,小心翼翼地抬起徐競秋,向著嵩山深處的懺摩洞走去。那懺摩洞平日裏是懲戒犯錯僧人的地方,幽靜隱秘,最是利於避人養傷。
懺摩洞內,燭光搖曳昏黃,光影在石壁上晃**。方丈靜坐在徐競秋身旁,輕手輕腳地幫他整理留下的行李,翻開層層衣物,方丈發現底下壓著個筆記本。
筆記本封麵素淨,唯有一枚青天白日徽章十分顯眼。方丈緩緩翻開,入目盡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符號與奇怪標記,瞧不出什麽名堂。正蹙眉思忖間,一張泛黃照片從書頁間悄然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方丈俯身撿起照片,借著燭光定睛細瞧。
昏黃光暈下,照片裏七八歲的徐競秋麵龐稚嫩,眼眸懵懂,呆呆地望向鏡頭,左右兩側父母滿臉寵溺,將他緊緊攬在懷中。見此溫馨一幕,方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欣慰笑意,可轉瞬,那笑容就隱沒了,眉間聚攏起一團陰雲,神情愈發憂鬱。
方丈輕歎一聲,微微撚動佛珠,口中喃喃自語道:“善良本分之人卻遭此橫禍……天理昭昭,作惡之人必躲不過因果輪回。”言罷,方丈凝視照片片刻,將它夾回筆記本。
回到方丈室,方丈移步床邊,抬手掀起床單蹲下身,手指在床下摸索一陣,精準地扣住一塊方磚邊緣,稍一用力便掀了起來。方丈把筆記本仔細包好,鄭重又小心地放入磚下暗格,確認無誤後將方磚原樣蓋回,一切歸於原位。
3.
刺殺事件像一記重錘讓整個開封城風雲驟變,而華北五省特務機關“和機關”的老巢——山陝甘會館瞬間如臨大敵,警戒級別直線飆升。
會館內,日本憲兵荷槍實彈,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會館外,東大街、徐府街、書店街以及三民胡同,四條街道全被日本憲兵用冰冷的鐵絲網、厚重的路障封鎖得嚴嚴實實。路人但凡靠近,都會被黑洞洞的槍口指住,進出之人無一例外要經曆嚴苛盤查,渾身上下被搜個遍,“和機關”已然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堡壘。
高田利貞大佐將匯報材料仔細整理完畢,用手撫平紙張邊角的褶皺,確認無誤後,利落地起身穿過山陝甘會館的長廊,不多時便站在了西廂房門口。他抬手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敲響了吉川良仁辦公室的雕花大門,隨後靜靜等候回應。
“請進。”吉川良仁低沉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高田利貞聞聲,緩緩推開房門,屋內光線略顯暗沉,吉川良仁坐在辦公桌後麵,周身散發著冷峻的威壓。在其身後不遠處,安靜的坐著那個身形佝僂、略微有些羅鍋的中年人,此人目光低垂,看似普通,卻莫名給這壓抑的空間添了幾分詭譎氣息。
高田利貞神情冷峻,緊走兩步來到辦公桌前,後腳跟重重一磕,發出清脆聲響:“將軍,近期在河南的抓捕行動成效斐然,在豫共拘捕國民黨分子375人、共產黨分子170人;成功搗毀國民黨站點、地下交通站共計21處;清繳共產黨地下站點13個,詳盡資料在此,請您審閱。”說罷,高田雙手遞上文件,目光恭謹,靜候指示。
吉川良仁伸手接過文件,隨意地翻了翻,眼神中透著銳利,抬眸問道:“曾炳林和徐競秋可有消息?”
高田利貞聽聞,心中猛地一緊,臉上閃過一絲慌張,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趕忙回道:“實在抱歉,截至目前仍暫無消息,不過,請將軍放心,他們定然跑不出開封城去,隻需再過幾日,從已抓獲的那些國民黨人員口中,就能撬出他們的藏身之所。”
吉川良仁卻隻是擺了擺手,麵上浮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語氣篤定地說道:“他們已經離開開封了。”
高田利貞頓時語塞,張了張嘴,卻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額頭上也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站在那兒不知所措,眼神中滿是尷尬與窘迫。
吉川良仁緩緩閉上眼睛似在沉思,片刻後,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高田利貞身上,語氣平淡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抓到的這些國民黨和共產黨人員,你打算如何處置?”
高田利貞下意識地把腰杆一挺,臉上滿是狠厲之色,大聲回道:“這些人都是冥頑不靈的抗日亂黨,他們的存在對日中友好大業造成了極其嚴重的破壞,待審訊結束,獲取完有用信息後,自當一律處刑,以儆效尤,絕不能讓他們再有機會興風作浪!”
吉川良仁靜靜地看著那咬牙切齒、滿臉戾氣的高田利貞,微微搖了搖頭,隨後緩緩站起身,踱步來到高田身邊。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高田的肩膀,眼神中帶著幾分長輩般的安撫,而後微微側身,示意高田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待高田利貞依言坐下後,吉川良仁也緩緩落座,目光溫和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鄭重開口說道:“高田君,你們家族有著光輝曆史,從日清戰爭開始,你的父輩們便一直追隨著我的父輩,在沙場上衝鋒陷陣、出生入死,為大日本帝國立下了赫赫戰功,你們家族上下,皆是我大日本帝國不可多得的優秀軍人。”
吉川拿起手邊的皮質戰略地圖手冊看了看,接著說道:“我們又都是東條大將擴大派的堅定擁護者,有著共同的目標與誌向,我對你是寄予厚望的,期待著你日後能夠肩負起更為重要的責任。”
吉川把手裏的戰略地圖冊遞給高田,高田忙雙手接過來,吉川微微皺了皺眉頭說道:“不過,高田君,你得明白,若想擔此重任,前提是你要盡快曆練自己,成長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可不能僅僅隻會依賴武力去解決問題。”吉川良仁的聲音沉穩而緩慢,每一個字似乎都在試圖敲打進高田利貞的心裏。
高田利貞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地圖冊,眉頭微微皺起,目光中透著不解,滿臉疑惑地望向吉川良仁,開口問道:“將軍,一直以來,我們憑借武力不是屢屢得勝、占據優勢嗎?那些反抗力量在我們強大的軍事打擊下,不都是節節敗退嗎?”
吉川良仁聽了這話,卻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抹憂慮,語氣深沉地說道:“你想得太過簡單了,若是一味地仰仗武力去征服、去鎮壓,那我們就如同陷入了一片無盡的泥潭之中,隻會越陷越深,到最後,怕是永遠都沒辦法從中抽身出來。”
高田聽了吉川的話,臉上的疑惑之色更濃了幾分。他緩緩站起身來,身姿筆挺,目光專注而懇切,對著吉川良仁恭敬地說道:“將軍,還請您明示。”
吉川良仁緩緩走到桌子旁邊,伸手端起一杯早已泡好的茶,轉身朝著高田利貞走去,將茶遞到高田手中後,目光望向遠處,眼神中不經意間閃過一絲落寞。
他輕輕歎了口氣,開口說道:“軍部所謂的‘三個月滅亡中國論’早就成了泡影,已然失敗了,如今想要真正統治這片廣袤的中國大地,單靠著武力去強攻硬打,已經是難如登天了,我們必須得轉變策略,換一種思路才行。”
吉川良仁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情,繼續說道:“我們要去肢解支那人,讓他們內部產生分歧、出現裂縫,進而達到‘以華製華’的目的,你想想,咱們若是一味地采取絞殺手段,那隻會讓中國人同仇敵愾,緊緊抱團來反抗大日本帝國,如此一來,反倒對我們的統治極為不利了。”
高田利貞聽著這些話,情緒也跟著低落了下來,他眉頭緊鎖,心中似有諸多困惑,小聲地追問道:“那……將軍的意思是……”
吉川良仁沒再多言,隻是緩緩伸出兩隻手,在空中做了個用力撕裂的動作,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語氣低沉而又透著狠勁地吐出四個字:“分化,瓦解。”
吉川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喝了口茶,獨自思忖了片刻緩緩的說道:“日本內閣情報局已經研判得出結論,國民黨內部是分裂的,是可以爭取談判合作的,今井武夫少將已經跟國民黨有過幾次接觸,希望共同治理未來的支拿國。”
高田利貞緊蹙著眉頭,麵上仍殘留著幾分疑惑,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茶杯,緩緩踱步至吉川良仁身旁,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恕屬下愚鈍,咱們當真要與國民黨攜手合作?就在不久前,他們才險些謀害了您!這口氣,怎能咽得下去?”說罷,他抬眸看向吉川,眼神裏滿是不甘與費解。
吉川良仁麵色沉靜如水,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為了大日本帝國能夠萬世一係、帝祚綿延,我這條性命實在是不值一提,個人的恩怨情仇又怎能與帝國的長遠戰略相提並論,我絕不能因私廢公,壞了帝國的宏圖大業。”
吉川頓了頓,不急不緩地繼續解釋道:“當下局勢複雜多變,誰是真正的敵人,誰是可能的夥伴,我們還需靜待時機、徐徐圖之,國民黨那幫人,內裏魚龍混雜、各懷鬼胎,對付他們,得講究策略,恩威並施才行,給些明麵兒上的甜頭、些許利益,讓他們內部為爭搶好處先亂了陣腳;再找準機會,全力從中挑撥、分化,把他們之間原本潛藏的矛盾統統激化出來,就會有大量的人可以為我所用。”
想到共產黨時,吉川良仁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語氣森然的說道:“至於共產黨,那是一幫油鹽不進堅定的抗日亂黨,他們一心隻想著抗擊大日本帝國,絕無可能被招安、拉攏,所以,必須全方位下手,軍事上重兵圍剿,把他們的武裝力量碾碎;經濟上斷其補給,叫他們陷入物資匱乏的絕境;輿論上抹黑造謠,讓不明就裏的百姓對其誤解、疏離,唯有這樣,方能遏製住他們的勢頭。”
高田利貞聽得似懂非懂,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可眉眼間的疑慮並未全然消散,握著茶杯的手,心底還在反複咂摸著吉川這番話裏的深意。
吉川良仁緊緊盯著高田利貞,話鋒一轉,緊接著問道:“那眼下你打算如何處置那些抓獲的國民黨人和共產黨人?”
“這個……”高田利貞像是被陡然點了名的學生,一下慌了神,大腦飛速運轉卻毫無頭緒,一時語塞支支吾吾起來。
吉川良仁見狀,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輕聲道:“別急,等等我再告知你具體做法,當下你要全力投入的,是審訊工作,得想盡辦法,從他們嘴裏挖出盡可能多、盡可能有用的情報,不過,有一點你千萬要牢記。”說到此處,吉川良仁故意停頓了一下,緩緩舉起食指,神情嚴肅,一字一頓地強調:“所有國民黨人員,一律不能用刑。”
高田利貞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猶疑,顯然一時很難徹底消化、認同吉川良仁這一指示。在他的觀念裏,對待“犯人”,嚴刑拷打向來是獲取情報的捷徑,可將軍卻明令禁止對國民黨人員用刑,這實在顛覆了他慣常的行事邏輯。
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短暫的怔愣後,他還是迅速收斂神情,身姿筆挺,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大聲應道:“是,將軍閣下!”言罷,便利落轉身準備邁步離開。
“等等。”吉川良仁的聲音再度從身後傳來,高田利貞立馬頓住腳步,恭敬回身。吉川良仁微微眯眼,加重語氣補充道:“切記,國民黨那些人,哪怕是鐵了心不歸順的,也不許動刑……我自有安排,往後他們於我們大有用處,莫要因小失大,壞了全盤計劃,你可聽清了?”
“哈依,將軍!”
4.
抵達洛陽周公廟的次日,曾炳林便按捺不住心頭的急切,迅速責成電訊科長嚴一夫執行一項機密任務。嚴一夫帶著電台,悄然登上了距周公廟據點15公裏的大石山,電波攜著刺殺成功的消息,穿越層巒,飛向戴笠所在之處。
然而,兩天過去,電波如泥牛入海,戴局長那頭毫無動靜。曾炳林仿佛熱鍋上的螞蟻,急得抓耳撓腮,一顆心七上八下,各種胡思亂想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裏橫衝直撞:是電報出了岔子沒送達?還是行動哪裏出了紕漏,惹得戴局長不滿?種種揣測,煎熬得他坐立難安。
第三天,嚴一夫一路火急火燎,腳下生風般趕回了周公廟。人還未跨進屋,那股子急切勁兒便裹挾著他拔高的嗓音直闖進來:“站長!站長!喜報!”
原本正滿心焦灼、坐臥不寧的曾炳林,好像被通上了電流,瞬間從床榻上一骨碌爬起,兩眼放光,一個箭步衝上前,伸手便一把奪過嚴一夫手裏的電文,嘴唇微微顫抖,逐字逐句、一字一頓地讀了出來:
致河南站曾炳林、徐競秋及全體將士:
吾等欣聞河南站成功刺殺吉川良仁少將之壯舉,此乃大功一件,著實振奮人心!此役盡顯河南站諸君之英勇與謀略,為黨國除一心腹大患。此喜訊已報委座知曉,另附委座回電。
此次行動中,錢二民同誌不幸英勇犧牲,其忠勇無畏之精神令人動容,當追授其“寶鼎榮譽勳章”,厚恤其家屬,以彰其功,銘記其奉獻。
行動隊長徐競秋刺殺有功,居功至偉,特予擢升中校軍銜,加薪之獎,以彰其功。
站長曾炳林英勇無畏,謀劃領導有方,特擢升少將軍銜,以表其績。
經此一役,河南站功勳卓著,即日起由B級站擢升為A級站,經費配置自電文接受日起按A級站下撥受用。
望河南站諸君再接再厲,為黨國之大業再建新功!
戴笠
“太好了!”曾炳林興奮得滿臉通紅,雙手高高舉起電文,像是擎著稀世珍寶,圍著屋子連轉了好幾圈,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嚴一夫不敢耽擱,趕忙又從懷中掏出一份電文,遞上前去,同時說道:“站長,這是戴局長轉發的委座電文。”曾炳林眼裏閃過一絲緊張與期待,忙不迭伸手接過:“快,讓我看看!”
雨農並軍委會統計局:
欣聞軍統河南站勇毅刺殺日寇少將吉川良仁,此誠乃我國軍民於抗日戰爭中之重大勝利!此壯舉非但猛挫日本侵略者之狂傲氣焰,亦為全國民眾樹立光輝榜樣!
於此,吾謹代國民政府與全國黎庶,向軍統河南站之曾炳林、徐競秋等諸同誌致以熱忱祝賀及崇高敬意!同時,對在此次行動中不幸捐軀之錢二民同誌深表哀悼,並向其親眷致以誠摯慰問。
此番刺殺行動之成功,實賴軍統河南站全體同誌之精心籌謀與英勇搏戰。諸君於極度艱困之境,無畏強敵,不懼犧牲,深入敵陣,功成任務,為國家與民族立下赫赫勳績。
望諸君再接續奮勉,持續弘揚軍統之優良傳統與作風,為抗擊日本侵略者、捍衛祖國之安全與尊嚴,成就更大勳業!
中正
曾炳林雙手緊攥著蔣介石的電文,激動得渾身發顫,他戳著電文上自己的大名,扭頭衝嚴一夫嚷道:“看看,看看呐!委座都提到我了,往後我在委座那兒,那可算掛上號嘍!”言罷,縱聲大笑,笑聲震得屋子都有了回響。
轉瞬,曾炳林一屁股癱倒在**,順勢愜意地往後一仰,靠在鬆軟的被子上。他左手牢牢抓著戴笠的電文,右手把蔣介石那份攥得更緊,將兩份電文疊好,小心翼翼墊在腦後,像是枕著無上榮耀。
曾炳林滿臉笑意,憧憬之色愈發濃烈,嘴裏不停的小聲嘟囔著:“少將曾炳林……少將曾炳林……離國防部還能遠嗎?保不準哪天,我就大步跨進去嘍。”說完,他雙眼微眯,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置身在了國防部高階大堂。
5.
吉川身姿筆挺地立在鏡前,神情專注又冷峻,仿佛一位精雕細琢的工匠,正給世上獨一無二的藝術品做收尾工作。他輕撚著臉上的硫化乳膠,細微調整位置,又仔細捋順假胡子,確保毫無破綻。
身後,高田身姿端正,雙手虔誠地捧著一頂中式禮帽;胳膊上搭著的中式長袍,麵料上乘、紋路精致,靜靜候在吉川身邊。
吉川身形一轉,徑直朝高田伸出手,示意要拿長袍。高田眉頭微皺,稍作猶豫後開口:“將軍,您當真沒必要親自外出涉險,特別調查處精英匯聚、人手充足,不管您想要何種信息,屬下定能全力辦妥。”
吉川並未理會,往前邁了半步,從高田手中拿過長袍,利落地穿上身,一邊係著衣扣,一邊神色嚴肅地說道:“我早與你講過,情報工作,對信息的第一直覺堪稱關鍵,一名出色的情報人員,若整日枯坐在辦公室裏,聽著部下匯報,定會錯失諸多寶貴信息與絕佳情報契機,同樣一個人、一句話、一個動作、一條線索,寫在匯報材料裏呈上,與我親耳聆聽、親眼所見,效果截然不同,定期外出偵查,既是我的工作習慣,更是我克敵製勝的法寶,不容更改。”
吉川拿起禮帽,瀟灑轉身,作勢要走。
“可是……”高田心急如焚,一個箭步跟了上去,話語裏滿是焦灼:“就算非得外出,挑個別的時間段也好啊,再不濟,多安排些警衛人員,悄悄跟著您,以防萬一。”
吉川腳步未停,抬手不緊不慢地撣了撣禮帽上的微塵,頭也不回地說道:“你錯了,眼下這段時間,恰恰是我最安全的時候,至於警衛,你還沒看透,多一人跟從,暗處就多一分暴露風險。”說罷,吉川手往後一伸,指了指身後那位微微駝背的中年男人:“有一郎先生在,萬事無憂。”
此時的猿飛一郎已喬裝成管家模樣,瞧著高田投來的目光,臉上漾起一抹溫和笑意,還頗具風度地舉了舉手裏的長柄雨傘,像是無聲宣告著自己足以護主周全。
吉川不緊不慢地走到桌旁,伸手拿起桌上一份報紙,目光快速掃過版麵,微微頷首,似是捕捉到關鍵信息,轉手將報紙遞向高田:“你也瞧瞧,等我回來,把你的想法說給我聽。”
語畢,吉川朝猿飛一郎遞去一個眼色,一郎心領神會,快步走到辦公室後牆的書櫃前。隻見他雙手穩穩發力,一推之下,那書櫃竟緩緩挪開,一道隱蔽暗道悄然現身。吉川身姿利落,彎腰徑直走入暗道,猿飛一郎緊隨其後,踏入前還不忘回頭看了高田一眼,目光中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幹練勁兒,接著反手將書櫃挪回原位。
高田緩緩移步至書櫃前,抬手輕輕拍了拍那厚實的櫃身,發出沉悶聲響。他長歎一口氣,滿心無奈與憂慮,繼而低頭看向手中報紙。
那是份《重慶日報》,油墨香還未散盡。頭版頭條幾個大字異常奪目——“軍統勇鋤日酋,日少將吉川良仁命喪開封”。高田眉心瞬間擰成個“川”字,眼裏閃過一絲憤怒,又趕忙壓下,繼續逐行細讀,雙手不自覺將報紙攥得更緊:
“近日大快人心之訊傳來,作惡多端的華北五省特務機關長,日寇少將吉川良仁已被我軍統英勇之士刺殺身亡。
吉川良仁,此賊在華罪行累累,致民眾深陷水火,我軍統將士憑借著無畏的勇氣、高超的智慧和堅定的信念,周密籌謀,深入敵穴,一舉將其擊斃。
此次刺殺行動,乃是對日寇囂張氣焰的沉重打擊,彰顯了我中華兒女抗擊外敵之決心。讓那些侵略者們明白,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
全國同胞當以此為激勵,團結一心,繼續為抗擊日寇、保衛家園而不懈奮鬥。相信在全體國人的共同努力下,勝利的曙光必將早日降臨,我錦繡山河終將恢複往日之和平與繁榮!”
“八嘎!軍統!”高田雙眼瞬間瞪大,額上青筋暴起,嘴裏怒罵出聲,雙手像鉗子般揪住報紙,狠狠團成一團,那架勢仿佛要將報紙連同上麵的字一同碾碎。可就在下一秒,他似是猛地回過神來,想到吉川的交代,咬著牙強抑怒火,雙手微微顫抖著,一點點把報紙展平,小心翼翼放回吉川的桌上。末了,他冷冷的哼了一聲,滿臉憤然,轉身大步跨出吉川辦公室。
6.
懺摩洞裏,徐競秋麵色蒼白,冷汗涔涔,緊咬的牙關透露出他強忍的劇痛。老中醫輕輕揭開染血的繃帶,傷口猙獰,血肉模糊,令人觸目驚心。
老中醫眉頭緊皺,雙手沉穩而熟練地從藥箱裏拿出鑷子、草藥和針線。他先以烈酒擦拭了一遍徐競秋化膿的傷口,徐競秋身體猛地一顫,卻硬是沒有發出一絲呻吟。老中醫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讚賞,而後他小心翼翼地剔除傷口中潰膿的組織和雜物,每一個動作都極為謹慎,仿佛在對待一件珍貴的寶物。
接著,老中醫將精心炮製的草藥敷在傷口上,草藥的清涼瞬間緩解了些許痛楚。最後,老中醫手持針線,在昏黃的油燈下,一針一線地幫徐競秋縫合著傷口,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進行一場生死攸關的較量。
手術完成,老中醫長舒一口氣,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徐競秋也在極度的疲憊中睡去。
老中醫拿出幾幅中藥交給照顧徐競秋的小和尚:“一日兩次,煎服,不可太涼,溫熱最好。”小和尚致謝後,挑著燈籠把老中醫送回了少林寺方丈室。
方丈正盤腿打坐,手裏的撚珠撥的飛快,聽到門口有動靜立刻睜開眼睛,門簾一晃,老中醫走了進來。方丈趕忙起身,腳步匆匆地迎上前去,雙手合十,臉上滿是關切,急切問道:“阿彌陀佛,柏安怎樣了?”
老中醫輕輕將手裏的醫藥箱放在一旁,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卻還是沉穩地回應道:“還算順利,所幸病人身體素質不錯,照此情形,應當是能夠恢複的,隻是當下沒有西藥可用,僅憑中藥慢慢調理,這過程怕是會慢上一些。”
方丈聽聞此言,長舒一口氣,原本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再次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語氣裏滿是感激:“多謝賢之出手相救,如今這整個河南境內,能有這般醫術救下柏安的,估計也就隻剩下你一人了,實在是萬幸。”
老中醫關賢之隨著方丈緩緩坐在床榻上,昏黃的油燈光線微弱,在房間裏搖曳不定。他探手進藥箱,摸索了一陣,又拿出幾包中藥,遞向方丈,邊遞邊說道:“最近老是戒嚴,我那邊的藥材也缺得厲害,手頭上僅有的這些,都先給你拿過來了。”
方丈雙手接過,就著燈光仔細看了看,眼中滿是感激,抬頭深情地看了一眼關賢之,誠懇地說:“賢之啊,你那學校要是實在沒地方,不嫌棄的話,少林寺還能給你騰出幾間房來,暫時用著也好。”
關賢之聽了,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輕輕搖了搖頭,回應道:“多謝師父好意,醫學院裏器材太多了,搬運起來極為不便,而且學生們上課常常要解剖兔子、青蛙之類的,血腥味兒重,要是搬過來,打擾了佛門清淨可就不好了。”
方丈聽了,理解地點點頭,便不再堅持。他微微皺眉,臉上又浮現出擔憂的神色,繼續問道:“柏安這孩子,傷到內髒了嗎?”
關賢之臉上泛起一抹欣慰的微笑,輕聲說道:“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子彈正好卡在豎脊肌中間,要是再往裏偏上一點,人可就癱瘓了,後果不堪設想呐。”
然而,這話一出口,原本還算輕鬆的氛圍頓時消散,兩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時陷入了片刻的尷尬之中。方丈張了張嘴,似是想打破這僵局,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隻能微微皺眉,沉默著;關賢之也收起了笑容,輕咳一聲,眼神裏透著些許不自在。
這幾日,方丈看著徐競秋的傷勢愈發揪心,寺裏的僧醫們使出渾身解數,卻還是對那逐漸惡化的傷勢無能為力。無奈之下,方丈趕忙差遣寺中弟子,火急火燎地趕到保和堂藥鋪,去尋這位故交——河南大學醫學院的教授關賢之,想請他來給瞧瞧,幫忙動個手術。
為了不讓旁人起疑,方丈特意叮囑弟子,謊稱是寺裏有個俗家弟子在練武的時候不慎被竹箭給紮傷了。弟子領命而去,費了一番周折,總算是找到關賢之並請了過來。哪知道關賢之剛到這兒,隻一眼就瞧出了那根本不是什麽竹箭紮傷,分明是槍傷。
眼見話題愈發敏感,方丈趕忙向身旁服侍的靜念和尚招呼,示意給關賢之斟茶。靜念會意,立刻提起茶壺,輕手輕腳上前,為關賢之斟滿一盞香茗。關賢之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入咽喉,卻仿若衝散了最後一絲猶疑,他決意不再拐彎抹角藏著掖著,索性開門見山地問道:“師父,您可知貴寺弟子近日究竟出了何事?”
方丈聽聞此言,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靜念和尚,緩聲道:“靜念,時辰不早了,你今日也忙累了,早些回房歇著吧。”靜念一聽這話,便知曉二人接下來的交談不宜旁聽,當下乖巧地雙手合十,朝方丈與關賢之各作了一個揖,而後轉身悄然退出了方丈室,順手帶上了房門。
待靜念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屋內靜謐得隻剩兩人的呼吸聲。方丈緩緩坐定,長歎了一口氣,滿臉無奈與憂慮,輕輕搖了幾下頭開口道:“不瞞賢之,我當真不甚清楚,前些日子他被一隊官兵送來時我就覺得事態嚴重,想必是執行了什麽凶險的任務。”
關賢之聽了,眉頭緊鎖,盯著地麵沉思一瞬,旋即重重點頭:“依這情形,那就應該是了。”方丈滿臉疑惑,忍不住前傾身子追問道:“是什麽?你可是知曉些隱情?”
關賢之輕輕放下手中茶杯,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抬眸望向方丈,神情凝重的說:“您想必也聽說了吉川少將被刺殺一事吧。”方丈下意識地點點頭,心頭卻猛地一震,不由麵露驚色:“你是說……”話到嘴邊,卻因滿心駭然哽在了喉間。
關賢之雙手抱拳,朝方丈鄭重地拱了拱手,朗聲道:“我是說,少林弟子都是好樣的!此等危及家國、塗炭生靈的日寇魔頭遭此下場,大快人心,少林弟子敢在這風口浪尖挺身而出,不懼生死、勇擔大義,實乃英豪!”言罷,眼中滿是欽佩與讚歎。方丈聞此雙手緩緩合十,念了句佛號,神色凝重,似在為弟子安危憂心,又似在為其壯舉默禱。
關賢之看時候不早了,便緩緩起身,順手拎起腳邊的藥匣子,方丈亦隨之起身,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走到門口。
掀開門簾,冷風灌進屋內,關賢之頓住腳步轉過身,神色誠懇地朝方丈點頭示意,語氣溫柔道:“願他能早日康複,往後繼續為家國效力,過段時日,我定會再來探望。”說罷,拱手作別,大步跨出門檻。
方丈站在門口,目光緊鎖關賢之漸遠的背影,良久,默默歎了口氣,待那身影徹底消失,才轉身回屋。進屋後,視線不自覺地望向床下的方磚,似那下麵藏著無數隱秘心事。
方丈緩緩坐在床沿,雙目輕闔,手中撚珠越轉越快、越轉越緊,像是要用這轉動,平複心頭翻湧的波瀾,為未知的局勢、受傷的弟子默默祈願。
7.
近期,開封城被濃重陰霾籠罩,戒嚴令下軍警頻繁巡邏,全城搜捕行動接踵而至。往日那熙熙攘攘、叫賣聲不絕於耳的市井盛況消失不見,街頭巷尾冷冷清清,整座城蕭條落寞,全然沒了往昔的熱鬧煙火氣。
好在陰霾終會散去,隨著大範圍戒嚴解除,搜捕行動轉入秘密進行,城中緊繃的氛圍悄然緩和。開封市民先是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陸續走上街頭,街邊的商戶們更是急不可耐,天剛擦亮,就“劈裏啪啦”地卸下鋪板招攬生意,大家都懷揣著同一個念想——盡可能挽回這段艱難時日裏遭受的損失,讓開封城重拾生機與活力。
接近中午時分,吉川與猿飛一郎並肩步入鼓樓街。陽光傾灑而下,給這條曆經波折的老街鍍上一層暖黃。雖說戒嚴、搜捕才剛結束不久,鼓樓街往昔熱鬧非凡的盛景尚未完全歸來,但相較之前的死寂,如今已有了些許生氣。
行人三兩結伴,穿梭在街邊攤位間,偶爾駐足詢價;幾家膽大的飯館率先升起炊煙,飯菜香氣悠悠飄散,引得路人鼻尖輕聳、肚裏饞蟲暗動。商販們扯著嗓子賣力吆喝,竭力招攬為數不多的顧客,吉川二人就在這人流中踱步前行,目光不時掃過街邊店麵,似在找尋著什麽。
吉川一路前行,剛走到同豫樓門前,一股濃鬱醇厚、熱氣騰騰的香氣悠悠飄到街上,瞬間裹挾住了他。吉川腳步像是被釘住,下意識提鼻子深深一吸,那鮮香直鑽肺腑,惹得味蕾紛紛躁動。
他眸光一亮,微微踮腳,透過蒙著水汽的窗戶朝裏張望。隻見店內,一個小夥計雙手穩穩抬著一大籠剛出爐的羊肉包子,白麵蓬鬆,褶花精致,正一路小跑往門口鋪麵擺去,騰騰熱氣氤氳四散。
吉川難掩饞意,抬手一指那包子,扭頭看向猿飛一郎,興致勃勃問道:“真香啊,就這兒吧?”猿飛一郎始終落後半步,聽了吉川的話微微欠身,輕聲應道:“聽您的。”語調恭順,毫無異議。
兩人大步邁進同豫樓,小夥計眼尖,見有人進來,忙滿臉堆笑迎上前,熱情招呼道:“二位老板,用餐嗎?”吉川微微頷首,操著一口流利標準的中國話應道:“嗯,香得走不動路了。”小夥計嘿嘿一笑,伸手示意:“隨便坐,剛出鍋的羊肉包子,您二位可得嚐嚐,來幾個?”
吉川挑了門口靠窗戶的位置,緩緩坐下,略作思忖後開口:“六個吧,再來個五香兔肉,煨個白菜豆腐,兩碗羊湯,行了。”“得嘞!”小夥計手腳麻利,瞬間擺好餐具,目光不經意間瞄向吉川,好奇心起,試探問道:“老板您是熟客吧?”
吉川動作一滯,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抬眸反問:“為什麽這麽問?”小夥計撓撓頭,憨笑著解釋:“哦,我們店的五香兔肉是招牌,您進來沒瞅菜譜就點上了,我猜您指定是老主顧呢。”吉川嘴角上揚,笑意浮麵,打趣道:“那可得好著點伺候。”“得嘞,您稍等!”小夥計吆喝一聲,轉身快步朝後廚走去。
吉川看似閑坐無聊,漫不經心地環顧起飯店四周。此時正值飯點未到的尷尬時段,店內食客寥寥,稀稀拉拉地隻坐了幾桌客人,大家都悶頭吃著,偶爾低語幾聲,店裏顯得格外安靜。
吉川起身徑直朝櫃台走去,像是想瞧瞧店裏的陳設細節,或是探探有啥新鮮吃食。猿飛一郎見狀,下意識要起身跟上,吉川微微抬手,眼神示意他不必跟著,猿飛一郎便又默默坐回原位,目送吉川前行。隻見吉川雙手背在身後,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踱步走向櫃台,他目光一掃,瞧見櫃台邊上整齊擺放著幾份報紙,有《開封民報》、《河南日報》等等。
他饒有興致地伸出手,隨意翻弄了幾下,隨後從中挑了一份,便轉身慢悠悠地走回座位。坐定後,他將報紙在桌上攤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二郎腿一蹺,隨意地翻閱起來,眼神在一行行鉛字間遊走,似在搜尋著感興趣的消息,又似隻是借此打發等餐的閑暇時光。
不多時,小夥計雙手穩穩地端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和五香兔肉,一路小跑著過來,臉上滿是歉意:“抱歉讓您久等了,這五香兔肉是現做的,所以耽擱了點兒時間,您二位慢用。”說著,小夥計利落地給吉川他們上菜,將包子和兔肉一一擺放在桌上。
吉川皺了皺眉頭,隨手把剛才還在翻看的報紙往桌子上一扔,語氣裏透著明顯的不滿:“哼,這都多久前的報紙了,你們也不換新的呀。”
小夥計聽了,忙不迭地瞅了一眼那報紙,陪著笑臉解釋道:“老板,您多擔待,自從二月二出了事兒之後,城裏戒嚴,大家都嚇得不敢出門,我聽說,報社都歇業了十多天呢,也就這幾天才剛緩過勁兒來開始出報,等新報紙一出來,我們肯定馬上就去買,保證讓您下次來能看到新的。”小夥計邊說邊搓著手,一臉的誠懇。
吉川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包子,鮮香的汁水瞬間在口中四溢開來,他臉上瞬間露出愜意又滿足的表情,邊嚼邊繼續向小夥計發問:“聽說日本憲兵隊的一個大佐被殺了,是真的嗎?”
小夥計一聽這話,先是機警地朝四周掃視了一圈,見沒什麽異樣,這才貓著腰,刻意壓低了聲音,湊到吉川的耳邊,神秘兮兮地說道:“什麽少佐,少將……吉川少將。”
吉川頓時來了興致,嘴巴張得老大,滿臉都是驚奇之色,趕忙追問道:“吉川?是不是日本的那個最高指揮官啊?”
小夥計這下更來勁了,臉上那興奮勁兒壓根壓抑不住,眉飛色舞地繼續說道:“聽說是用炸藥炸死的,那威力可大了去了,炸得屍骨全無,那天開封府衙那聲巨響,好多人都聽見了,那動靜,可嚇人了……”小夥計邊說邊又左右張望了一番,隨後再次俯下身子,眼神中透著光亮,滿是激動地對吉川說:“聽說是國民黨軍統幹的,好家夥,可真給咱們中國人長臉呐!”
吉川聽了,先是微微一怔,隨後便擺出恍然大悟的模樣,抬手撓了撓頭,臉上堆滿佯裝出來的好奇,繼續追問道:“哦……你……你怎麽知道是軍統幹的?”
小夥計聽了這話,不禁猶豫地看了吉川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遲疑,隨後像是想要避開這個話題似的,習慣性地拿起抹布擦起了桌子,一聲不吭,並沒有立刻回話。
吉川見狀,趕忙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在身上各個口袋裏四處摸索起來,摸了好一會兒,總算掏出兩塊大洋。他一臉愧疚地看向小夥計,略帶尷尬地說道:“夥計,實在抱歉啊,今天出門走得急,裝聯銀券的錢包給忘帶了,身上就剩下這兩個大圈了,您看今天這飯錢……”說著,把大洋遞向小夥計,眼神裏滿是期待。
小夥計一瞧見那兩塊銀元,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趕忙伸手接過去,利落地纏在抹布裏,手上依舊拿著抹布佯裝擦桌子,一邊擦一邊壓低聲音說道:“不礙事不礙事,要不是怕被抓,誰樂意收聯銀券,您給這大洋正好呢。”
說完,小夥計那壓在心底的炫耀心思實在忍不住了,便又湊近了些,繼續神秘兮兮地說道:“您剛問我怎麽知道是軍統幹的呀,我原本也不清楚,可咱這店在開封城那也是小有名氣的,警察局的、經濟合作社的那些個頭頭腦腦們,經常來這兒吃飯,那天警察局的幾個人剛忙完那事兒,就來店裏吃飯了,我在旁邊上菜的時候,無意間聽他們聊起的,所以才知道了這事兒。”小夥計邊說邊眉飛色舞的,一臉得意自己能知曉這等“機密”消息的樣子。
“六子,過來上菜!”後廚突然傳來老板那中氣十足的喊聲,小夥計聽到這一嗓子,身子像過電似的打了個激靈,趕忙止住話頭,慌慌張張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朝後廚走去。
飯店老板站在那兒,目光警覺地打量了吉川幾眼,眼神裏透著審視與懷疑。等六子來到身邊,老板臉色一黑,皺著眉頭,壓低聲音,嘴裏快速地訓斥著什麽,那神情嚴肅得很,似乎在責怪六子剛才多嘴了,又或是提醒他別和這來路不明的客人多說閑話。
吉川就像個沒事兒人似的,壓根沒去看老板,依舊自顧自地坐在那兒,波瀾不驚地吃著飯,可心裏卻在暗自思忖著,琢磨著小夥計剛才說的那些話。
8.
狹小而壓抑的審訊室,牆壁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僅有的一盞吊燈搖晃著昏黃的光。
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河南局副書記李繼厚,此刻正安然淡定地坐在椅子上。他那原本整齊的頭發變得有些淩亂不堪,仿佛經曆了一場激烈的掙紮與磨難。鼻梁上的眼鏡,早在被捕之時就被打碎損壞了,如今隻是勉強架在那兒,搖搖欲墜,鏡片上還殘留著幾道裂痕。
高田陰沉著臉,坐在那張破舊不堪的木桌後麵,目光死死地盯著手裏那本帶血的刑訊記錄本,那血跡已然幹涸,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陰森氣息。
片刻後,高田緩緩抬起頭,眼神如刀般射向李繼厚,聲音冰冷地說道:“李先生,別再做這無謂的硬撐了,你那些同事們,該說的可都已經說了,事到如今,你根本沒什麽好再隱藏的了,識相點吧。”
李繼厚隻是淡定地看了看高田,隨後嘴角微微咧了一下,扯出一個輕蔑的笑容,語氣不卑不亢地回應道:“太君,我確實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我本就是來開封進藥材的普通商人罷了,哪有你說的那些什麽同事啊。”
高田頓時惱羞成怒,“噌”地一下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被撞得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李繼厚麵前,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惡狠狠地吼道:“你以為你的這種堅守能有什麽意義嗎?我可再告訴你一遍,你的那些同伴早就把什麽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了,你就別再嘴硬了!”
李繼厚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像是在平複內心的波瀾,片刻後,依舊語氣堅決地說道:“太君,我就是個做藥材生意的商人,根本不存在什麽同夥,你可不能胡亂冤枉好人。”
高田氣得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來,他猛地一回頭,眼神狠厲地朝幾個特務示意了一下,惡狠狠地吼道:“給他點厲害瞧瞧!”
那幾個特務得令,如惡狼撲食一般衝了過來,粗暴地扒開李繼厚的衣服。隨後,一人從一旁的火盆裏抽出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那烙鐵尖端紅得發亮,仿佛能將空氣都點燃,被直直地杵在了李繼厚的臉前,僅僅幾公分的距離,滾滾的熱浪撲麵而來,熏得李繼厚根本睜不開眼睛,臉上的皮膚也被灼得生疼。
高田見狀,又一次緩緩靠近李繼厚,彎下腰,湊近他的耳邊,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壓低聲音威脅道:“李先生,我可告訴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最好識時務些,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交代還來得及。”
李繼厚依舊緊閉雙眼,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指甲都深深嵌進了掌心,已然做好了迎接即將到來的肉體折磨的準備。
高田看著李繼厚這副不為所動、毫不畏懼的樣子,頓時火冒三丈,氣得臉色鐵青,猛地轉過身,掄起拳頭狠狠砸向那張破舊的桌子,“砰”的一聲巨響,桌子劇烈搖晃,仿佛也在這股怒火下顫抖不已。
高田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那憤怒到近乎失控的情緒平複下來。待稍稍冷靜後,他朝特務們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把李繼厚拉回椅子上坐好。隨後,高田自己伸出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本刑訊記錄本隨意地翻了翻。
他抬眸看向李繼厚,臉上擠出一絲看似和善的笑容,緩緩開口道:“好吧,李先生,我不妨告訴你一些我的消息,但願這些能對你有所幫助。”高田頓了頓,目光又落回記錄本上,接著說道:“你的那些同事,大多數人可都是通情達理的開明人士,很懂得審時度勢,就比如李忠治,國民黨開封黨部特務科科長,如今已然棄暗投明,馬上就要加入自治政府警察局,而且還會出任警察局第二區區長這一要職;還有周旺弟,國民黨開封情報處副處長,現在也改過自新,很快就會成為我們特別調查處情報科副科長。”
高田合上筆記本,輕蔑的看著李繼厚:“李先生,你瞧瞧,他們都做出了明智的選擇,你又何必還這麽固執呢?”高田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李繼厚的表情,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動搖的痕跡。
高田微微抬眼,目光緊緊鎖住李繼厚,隻見李繼厚依舊閉著雙眼,麵上一片平靜,宛如一潭波瀾不驚的湖水,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不難看出,他的心裏已然受到了一定的衝擊,內心正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高田見狀,緩緩踱步走過去,臉上努力擠出盡可能和藹的神情,聲音也刻意放得溫和了些,輕聲問道:“李先生,他們可都是你的老朋友,大家以前想必也是並肩作戰過的,如今和老朋友一起工作,難道不好嗎?你又何苦要這般為難自己呢,隻要你願意,馬上就能像他們一樣,開啟新的生活。”
李繼厚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清冷且堅定,直直地看向高田,眼神中滿是不屑與鄙夷,冷冷開口道:“狗有屎就搖尾巴,那是它們的本性,可並不是每個中國人都願意像狗一樣活著,去給你們這些侵略者當走狗,我做不到!”
高田一聽這話,頓時氣得牙根癢癢,他猛地伸手拿起桌子上那令人膽寒的鐵梨花,眼中閃過一絲猙獰的光,一步一步獰笑著走到李繼厚跟前,惡狠狠地說:“李先生,你們都知道我們特務科有讓人聞風喪膽的‘紅燒肉’,可你們或許還不知道,我們特務科的‘鐵梨花’,那才是能讓所有犯人顫抖的最終禮物!怎麽,今天你一定要嚐嚐這‘鐵梨花’的滋味嗎?”
說著,高田一邊陰森森地盯著李繼厚,一邊緩緩地晃了晃手中那冰冷又殘忍的刑具,妄圖用這恐怖的玩意兒嚇破他的膽。
高田慢悠悠地展開手裏的鐵梨花,隻見那鐵梨花逐漸展露全貌,竟是由數根寒光閃閃、鋒利無比的鐵刺組成,而在其中心位置,是一個構造精巧的可旋轉機關。看著那機關,仿佛都能想象到一旦啟動,那些鐵刺便會如同綻放的惡魔之花一樣迅速四散開來,無情地刺入犯人的口腔或直腸,帶來鑽心刺骨的劇痛,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繼厚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已然“綻放”的鐵梨花,臉上旋即浮起一抹輕蔑的笑意,那笑容裏滿是對這殘忍刑具的不屑,對高田等人的鄙夷。他緊緊地盯著高田,隨後緩緩地舉起自己的左手。
就在高田和一眾特務滿臉莫名其妙、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李繼厚竟毫不猶豫地把小拇指伸進了自己嘴裏,緊接著牙關猛地一合,瞬間,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聲從他嘴裏傳了出來,那聲音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直抵心底。順著他的嘴角,絲絲鮮血緩緩流下,觸目驚心,在下巴處匯聚成血滴,一滴滴砸落在地麵上。
高田身後的一個特務哪見過這般狠厲的場景,嚇得手一哆嗦,手裏攥著的鐵鏈“嘩啦”一聲掉落在地上,臉色煞白,嘴裏下意識地罵道:“八嘎!瘋子!”
片刻之後,李繼厚猛地把頭一偏,“噗”的一聲,從嘴裏吐出一截小拇指,那截斷指帶著鮮血,“啪嗒”一聲落在桌子上,濺起一小片血花。難以抑製的疼痛讓他的嘴唇不停地顫抖,整個身子也跟著微微發顫,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強撐著,用那殘缺的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中滿是視死如歸的決然,指了指桌子上的小拇指,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蔑視地看著高田,語氣卻出奇地平靜,緩緩說道:“太君,禮尚往來,這是我的見麵禮,請笑納。”
高田先是被這突如其來、無比狠絕的一幕驚得瞪大了雙眼,短暫的震驚過後,一股巨大的侮辱感湧上心頭,那感覺就像一團烈火在胸膛裏熊熊燃燒,燒得他理智都快沒了。他氣得臉色鐵青,下意識地就把手放在了腰間的槍套上,身子不受控製地往後退了半步,嘴裏怒吼道:“八嘎!”那聲音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回**,透著無盡的憤怒與殺意。
可就在他即將把槍掏出來的那一霎那,吉川良仁的訓話猛地衝進了他的腦海。高田的動作猛地僵住了,手指停在槍套邊緣,微微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把手從槍套上拿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克製自己的衝動。
他咬著牙,努力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臉上的肌肉因為強裝鎮定而顯得有些扭曲,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陰陽怪氣地說道:“好,好的,李先生,佩服,佩服啊,你可真是支那的英雄,我們尊重你……我們會好好‘等’著你!”
9.
猿飛一郎趕著驢車,吉川揣著手坐在車上,肩膀上搭著一條汗巾,兩個人一顛一顛的朝開封包公湖北岸奔去。田野間,輕紗似的薄霧緩緩升騰,給這片開封重要的農田披上了一層神秘麵紗。
驢車晃晃悠悠地來到了田邊的一處高崗之上,猿飛一郎輕輕一拉韁繩,口中吆喝一聲,喝停了驢車。吉川利落地跳下驢車,站在高崗上極目遠眺,入眼之處盡是一大片生機勃勃的青綠色麥苗,那麥苗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好似一片綠色的海洋,泛起層層柔波。
吉川抬腳邁步,緩緩走下高崗,徑直朝著那麥苗走去。來到麥苗跟前,他蹲下身子,伸手拔起幾根麥穗,拿在手中仔細端詳起來。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那蹭蹭上長的葉鞘上,看著麥苗這旺盛的長勢,臉上漸漸浮現出滿意的笑容,還不自覺地點了點頭,仿佛眼前這片麥苗承載著他諸多的期待一般。
“弄啥咧?”田間突然傳來一聲帶著濃重鄉音的高喊,原來是一個正彎腰辛勤除草的老農,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後,直起了身子,手搭涼棚朝吉川這邊張望著大聲詢問。
吉川先是一愣,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呢,猿飛一郎就如敏捷的獵豹一般,“嗖”的一聲瞬間跳到了吉川的身邊,雙眼警惕地瞪著老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戒備的勁兒。
吉川見狀,趕忙衝猿飛一郎擺了擺手,示意他放鬆些,隨後臉上堆滿笑容,朝著老農大聲回應道:“老哥,我呀,是收糧食的,這不,過來瞧瞧這麥子長得咋樣,心裏好有個數呀。”
老農慢悠悠地拎著鋤頭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上下打量著吉川和猿飛一郎,眼神裏透著幾分審視與疑惑,嘴裏嘟囔著:“收什麽糧食?這麥子都還沒到收割的時候呢,收啥呀?”
吉川臉上依舊掛著樂嗬嗬的笑容,不慌不忙地從兜裏掏出一盒春牛牌卷煙,抽出一根遞向老農,熱情地說道:“您是有所不知,去年收成實在不咋樣,我都沒收到啥像樣的糧食,這不,今年一開春,我就尋思提前來瞅瞅,也好心裏有個底兒。”
老農一瞧是卷煙,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上露出貪婪的神色,趕忙伸手接了過來,放在鼻子底下使勁聞了聞,那模樣仿佛已經在享受抽煙的滋味了。吉川見狀,手腳麻利地拿出火柴,“哧”的一聲劃著,趕忙給老農點上煙。
吉川趁熱打鐵,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接著問道:“我看今年這麥子長得還挺不錯的呀。”老農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幾個煙圈,這才抬眸看了一眼吉川的手,點點頭說道:“嗯,今年可真是老天爺賞飯吃,這麥子長得旺旺實實的,隻要夏天別出幹熱風,收成指定差不了。”
“那您給算算,今年一畝地大概能打多少糧食?”吉川滿臉好奇地追問道。老農又抽了一口煙,回頭望著那一片綠油油的麥地,仿佛在心裏估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開口道:“要是運氣好,一畝地二百斤朝上沒啥問題的,要是這中間不鬧啥災鬧啥害的,一畝地能到二百二十斤呢。”
“呦,行啊,照這架勢,咱今年可就算是豐收了,那可得恭喜老哥您嘞!”老農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無奈地搖了搖頭,長歎了一口氣後說道:“豐收又有啥用啊,那龜孫子興農合作社可狠著呢,一到收糧食的時候,一杆子就拿走一多半去,咱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年,最後就隻能剩下那麽點兒,能不餓死就算是燒高香了,哪還敢指望靠這糧食過上啥好日子喲。”
吉川聽了這話,臉上原本掛著的笑容頓時變得有些尷尬,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幹笑了兩聲,撓撓頭回應道:“哦……這還真是……這樣一來,我們這糧食生意也不好做了,本來想著今年收成好能多收點兒,照老哥您這說法,怕是也難咯。”說罷,吉川還佯裝無奈地聳了聳肩。
老農把那最後一口香煙慢悠悠地吸進肺裏,憋悶了好一會兒,直到實在憋不住了,才緩緩地讓那煙從鼻子裏冒出來,看著那嫋嫋升騰的煙霧,眼神裏滿是眷戀。他一直捏著煙頭舍不得扔,直到實在捏不住了,這才戀戀不舍地把煙頭扔到地上,還忍不住用腳輕輕碾了碾,像是在和這難得的享受告別。
吉川見狀,趕忙從兜裏掏出剩下的半包春牛,笑著塞到老農兜裏,一邊塞一邊說:“老哥,興農社來收糧食的時候,咱就沒有啥辦法能少交點嗎?”
老農一摸兜裏的春牛,臉上瞬間露出欣喜的神色,眼睛都亮了起來,忙不迭地用手在兜上拍了拍,像是生怕這寶貝跑了似的。隨後,他這才抬起頭,又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吉川,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這位老爺,日本人那可精著呢,老早就會派人來看這麥子的長勢了,等到收糧食的時候,更是盯得嚴嚴實實的,誰要是敢耍滑頭,弄不好可就要挨上兩刀了,咱普通老百姓,誰敢去冒這個險啊,保命要緊呐。”說著,老農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對這種無奈處境的喟歎。
“哦……”吉川聽了老農的話,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透著一絲心疼的模樣,仿佛真的為老農他們的遭遇感到憂心似的,嘴裏不住地咂巴著,卻也沒再多說什麽。
老農咂巴了咂巴嘴,又從兜裏掏出一根春牛牌卷煙,像寶貝似的放在鼻子底下,使勁地聞了聞那煙草的香氣,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目光殷切地看著吉川,語氣裏帶著幾分期待地說道:“你回去要是能說上話,就幫我們這些窮苦老百姓說說唄,這每年征糧征得太狠了,再這麽下去,我們可真沒活路了,您就行行好,幫著反映反映吧。”
吉川聽了這話,長長地歎了口氣,臉上滿是為難之色,攤開雙手說道:“老哥,我就是個收糧的,我哪說得上話啊,頂多也就是跟糧站的那些人反映反映情況,至於人家聽不聽,我是真無能為力啊。”
“不,你能說上話,”老農伸出那幹癟的手,夾著香煙在空中點了點吉川,渾濁的眼睛裏透著一種篤定,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是日本人。”
一聽到“日本人”這三個字,吉川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麽狠狠撞擊了一般,身子不受控製地猛地往後傾了一下,滿臉驚愕地看著老農,眼神裏透著一絲慌亂與警惕。
而一旁的猿飛一郎更是瞬間變了臉色,眼中凶光畢露,猶如一隻蓄勢待發的惡狼,悄無聲息地從側後方朝著老農慢慢靠近,每一步都透著一股濃濃的壓迫感,眼睛死死地緊盯著老農的一舉一動。
吉川僅僅愣了一秒,反應過來後便趕忙嗬嗬笑了幾聲,那笑聲裏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一邊笑著一邊連連擺著手說道:“老哥,你可不敢瞎說,日本人哪有長我這樣的?你可別亂開玩笑。”
老農聽了這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吉川的臉仔細看了看,撓撓頭道:“你長得確實不像日本人,可……”說到這兒,老農也有點含糊了,心裏似乎沒了之前那麽篤定,可他還是抬手指了指吉川的褲兜,接著說道:“你剛才給我點完煙,把火柴杆子直接塞兜裏了,我可都看見了,我早就聽人說日本人可講究、愛幹淨,這荒灘地頭的,我們中國人可不會這麽講究啊,哈哈哈哈……”說著,老農為自己的小聰明頗為得意起來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田間回**著,透著一股質樸又單純的憨傻勁兒。
吉川聽了老農的話後,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跟著也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聽起來爽朗無比,仿佛老農的話真的隻是個有趣的玩笑罷了。他抬眸看向麥地的深處,皺著眉頭,像是發現了什麽問題似的,伸出手朝著下麵一指,語氣裏帶著幾分擔憂地說道:“老哥,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墒情,我咋總覺得這一片麥子好像有點鏽啊,可別是染上啥病害了。”
“哦?”老農一聽這話,頓時緊張起來,當下也顧不上別的了,趕忙拎起鋤頭,大步流星地就往地裏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朝地裏張望著。吉川回頭看了一眼猿飛一郎,隨後便抬腳跟上老農的步伐,也朝著麥地深處走去。
猿飛一郎先是站在田埂上,機警地瞪大雙眼,腦袋如同靈敏的雷達一般,緩緩轉動著,向四周仔細地張望了一圈。確認四下確實無人之後,他這才如一隻靈活敏捷的貓一般,身姿輕盈,腳步飛快,三跳兩跳的,幾個起落間就迅速追上了已經走在前麵的吉川和老農。
老農依舊全神貫注地低著頭,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不停地撥弄著眼前的麥苗,嘴裏還自顧自地念叨著:“鏽病……這不是,這黃的是土,不是鏽……”
吉川聽到老農的話後,腳步悄然停住,臉上毫無表情的默默往後退了兩步,眼神中隱隱有了一絲殺氣。猿飛一郎腳步輕得如同一片羽毛落地,悄無聲息地挪到了老農的身後,微微壓低身子,湊近老農的耳畔,輕聲喚了一句:“老哥!”
老農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喚驚得“啊”地一回頭,還沒等他看清眼前的狀況,猿飛一郎藏在袖子裏的忍者手甲鉤猛地彈了出來,那手甲鉤好似黑豹鋒利的利爪,在陽光下閃著幽幽的寒光,透著讓人膽寒的冷意。
緊接著,猿飛一郎毫不猶豫地手臂一揮,那手甲鉤在空中劃過一道如閃電般的寒光,瞬間帶起幾條血肉,“唰”的一聲,鮮血飛濺而出。老農的脖子就如同被虎豹狠狠抓撓過一般,瞬間斷裂開,鮮血如泉湧般噴濺出來,灑落在那綠油油的麥子上,染出一片片刺目的紅。可憐的老農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身子便直直地撲通栽倒在了田埂間,徒留下一具還帶著溫熱的軀體,靜靜地躺在這片他曾辛勤勞作的土地上,而那麥苗,依舊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似是對這突如其來的悲劇渾然不知。
吉川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得如同臘月裏的寒霜,就那樣冷冷地看著老農的喉嚨咕咕地咕噥著,像是想要說些什麽,卻又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老農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一下又一下,幅度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沒了氣息。
吉川這才不緊不慢地抬腳走了上去,蹲下身子,伸手從老農的兜裏掏出了之前自己給出去的半包春牛,隨後又四處搜尋了一番,把之前甩出去、沾染著鮮血的那根煙也撿了起來。做完這些,他站起身,轉身朝著高崗走去,在高崗上仔細翻找了一會兒,找到了老農之前扔掉的那個幾乎都快看不見的煙屁股,一並都通通塞進了自己的兜裏。
吉川再次回頭,目光落在老農屍體撲倒的地方,臉上滿是冷漠與鄙夷,鼻腔裏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哼哧聲,嘴裏冷冷地咕噥了一句:“自作聰明的支那豬。”
10.
初春的桃花山已經泛起了桃粉,數千株花草灼灼其華,散發著陣陣芬芳。山間的連翹花也開得正豔,滿枝金黃,還有那不知名的小花,五顏六色地點綴在草叢中,如同繁星般璀璨。
桃花山的沿途小道與山頂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百姓,隻是現場毫無平日觀景的輕鬆愜意。人群裏,一張張麵龐滿是凝重與悲戚,周遭漫山粉嫩、雲霞般的桃林全然入不了他們的眼。
上午十一點前後,沉悶的引擎聲打破了桃花山的寧靜,日軍三十六師團幾十輛卡車裹挾著滾滾煙塵,押著一百多名共產黨誌士緩緩駛來,最終在山腳下停穩。
緊接著,幾百名荷槍實彈的日軍“嘩啦”跳下車,端著槍、扯著嗓子呼喝,粗暴地驅趕犯人前行。共產黨人兩兩一組,被繩索串聯,沿著蜿蜒的桃花山小路艱難攀爬。山上凝重的死寂,仿佛連飛鳥都噤了聲,唯有日本兵的皮靴聲、拉槍栓聲,刺耳又囂張。
關賢之隱沒在熙攘卻又死寂的人群裏,心口似被重錘反複捶打,鈍痛陣陣。他的目光牢牢盯著那些被押解而來的共產黨犯人,隻見他們衣衫襤褸、遍體鱗傷,一道道鞭痕、一塊塊淤青交疊在身軀之上,不少人身上還有幹涸的血跡,走路一瘸一拐,顯然是經曆了日軍非人的刑訊折磨。
關賢之雙眼緊緊盯著那隊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的犯人,目光急切又焦灼,仔細在人群裏搜尋著。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闖入眼簾——中共臨魯地委書記林丹水正踉蹌走來。
隻見林丹水蓬頭垢麵,往日整潔的衣衫成了碎布條掛在身上,**的皮膚上淤青、血痂縱橫交錯,可那雙眼睛,盡管深陷、布滿血絲,卻依舊透著堅毅,猶如燃不盡的火種。關賢之眼眶瞬間濕潤,滿心焦急與心疼,下意識就要往前,卻猛地頓住,隻能強忍著衝動,把擔憂與關切都藏進眼底。
關賢之盯著林丹水,顫抖著把煙塞進嘴裏,深深的吸了一口。
林丹水似有所感,敏銳地察覺到有道灼灼目光緊黏在自己身上,下意識的抬頭望去,刹那,視線與關賢之交匯。他眼眸驟亮,一絲驚訝飛速劃過,緊接著,濃烈的興奮如隱匿的火苗在眼底跳動——在這絕境之中,熟悉麵孔帶來的慰藉與希望不言而喻。
但不過轉瞬,他便壓下所有情緒,深知當下危情,任何異樣都可能牽出大禍。林丹水順勢佯裝體力不支,腳步虛浮地停住,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息,借此平複心緒。片刻後,他微微抬眸,最後深深看一眼關賢之,似要將信任與囑托都融進這一眼裏,旋即挺直脊梁,拖著傷軀,匆匆跟上隊伍,隱沒在衣衫襤褸的人群中,唯餘一串沉重鐐銬聲。
關賢之的目光黏在林丹水遠去的背影上,直至那身影徹底消失不見,他才如夢初醒般,匆匆轉頭,眼神中帶著渴望,再度在犯人隊伍裏急切找尋起來。可與此同時,心底有個隱秘聲音在不斷拉扯、祈求,但願別再瞧見那些熟悉麵容,每多認出一個,心頭的煎熬便添一分。
然而命運並不容他逃避,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河南紡染學校黨委書記閩源流出現了,往昔意氣風發的麵龐如今滿是憔悴;緊接著,確山縣農協委員長蔡學元拖著傷腿,一步一挪;華北交通株式會社書記員紀冰身形單薄,眼神卻依舊堅定;平漢鐵路鄭州段段長周旺弟……一個個曾並肩作戰的熟悉麵孔,接連在關賢之眼前晃過。他們步伐沉重,像是一場無聲又揪心的告別,每一步都踏在關賢之幾近破碎的心上。
關賢之被人群裹挾著,腳步機械的跟隨著人群湧上桃花山山頂刑場。待終於登頂,視野豁然開朗,入眼的卻是那噩夢般的刑場:四周日軍如惡狼環伺,黑洞洞的槍口森然林立;場地中央,被押解的共產黨人身姿雖殘破卻筆挺,無畏直麵死亡。呼嘯山風灌入耳中,聲聲仿若哀號,關賢之的心也隨之狠狠揪起,眼眶瞬間滾燙。
“預備!”日本軍官滿臉猙獰,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尖銳嗓音劃破死寂,似惡狼般的嗥叫。
生死攸關瞬間,林丹水毫無懼色,猛地昂首,衝著圍觀百姓振臂高呼:“同胞們,我們的犧牲是為了中國光明的未來!同胞們,中華民族必將複興,堅持抗日終將勝利!”那聲音雄渾有力,如洪鍾震響,穿透人心。
刹那間,其餘共產黨員紛紛響應,奮力揮舞手臂,有的朝向百姓,目光赤誠,傳遞必勝信念;有的直麵日本兵,眼中滿是輕蔑與怒火,齊聲呐喊:“共產黨萬歲!中國萬歲!”一時間,口號聲匯聚成洶湧洪流,在群山間激**、回響,經久不散。
“砰!砰!砰!”突兀的槍聲驟然響起,驚得飛鳥群起,鳥群掀起一陣勁風,簌簌吹過,漫山桃枝震顫,粉嫩花瓣如雪紛揚飄落,悠悠****,輕輕覆在犧牲共產黨員身軀上,似為他們送上最後溫柔慰藉,又似以這爛漫,敬他們無畏赴死、護山河無恙的大義。
關賢之的心好似被一把利刃狠狠割著,那疼痛絲絲縷縷蔓延開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他嘴唇微微顫抖,手哆哆嗦嗦地將煙遞到嘴邊,猛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裏,卻絲毫壓不住心底那翻湧的悲慟與憤懣。他就那樣呆呆地站著,死死盯著眼前慘烈的場景,卻無能為力。一批又一批的地下共產黨員,帶著滿身的傷痕與不屈的氣節,被無情地押上刑場,他們的背影在關賢之眼中漸漸模糊,卻又無比深刻。
短短不到半個小時,上百位地下共產黨員的身軀便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了一起,如同一座座小山,無聲地訴說著侵略者的殘暴與血腥。方才還晴空萬裏、桃枝搖曳的桃花山,此刻像是感知到了這人間至悲之事,天色陡然暗沉,淅淅瀝瀝的雨絲紛紛揚揚飄落,似天公垂淚,為這些英勇就義的英雄們悲歎。
觀看行刑的人群早已沒了起初被脅迫時的麻木,此刻皆是滿臉悲戚,紛紛轉身,腳步沉重地隨著日本36師團的卡車往山下走去,那嘈雜的腳步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沉悶。
關賢之悄悄躲在樹後,目光緊緊黏在那堆戰友的遺體上,眼神中滿是痛苦與不舍,他多想再湊近一些,再好好看一眼這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夥伴,哪怕隻是最後一眼。可理智如冷水般澆滅了他衝動的念頭,他深知,周圍暗處有大量特務機關的便衣,正像幽靈般穿梭在人群中,就等著有人去收屍,好順藤摸瓜,揪出更多抗爭的力量。
眼見著人走得差不多了,再繼續停留下去,必然會引起那些特務的警覺。關賢之咬了咬牙,緩緩扔掉手中燃盡的煙頭,用手抹了一把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水漬,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努力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漠然如常,這才轉身,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緩緩跟隨人群往山下走去。
11.
洛陽東大街彌漫著濃厚的商業氣息,從街頭望去,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街道兩旁是清一色的明清古建築,青磚綠瓦,紅色立杆門窗,彰顯著古樸的韻味。
街上店鋪林立,各式各樣的招牌幌子迎風飄動。不遠處的新盛昌飯店裏,傳出喧鬧的談笑聲,客人們坐在裏麵,一邊品味著美味佳肴,一邊談論著時事或家常。
曾炳林坐在二樓靠窗的一個包間裏,用手推了推新配的嶄新的蘇納光學眼鏡,習慣性的朝外張望著。
嚴一夫滿臉恭敬,雙手捧著餐單,輕輕遞到曾炳林的跟前,笑著說道:“東家,您瞧瞧餐單。”曾炳林隻是漫不經心地瞥了餐單一眼,滿不在乎地隨口說道:“來這兒自然是吃水席的,有啥好點的,還用得著看單子嘛。”
嚴一夫卻沒就此作罷,手指翻動著菜單,繼續介紹起來:“他這兒可分了幾種呢,有全席、半席還有……”話還沒說完,曾炳林大手一揮,幹脆利落地打斷了他,中氣十足地喊了句:“全席!”嚴一夫先是一愣,顯然沒料到東家這般果斷,不過轉瞬,臉上便綻出欣喜的笑容,趕忙把菜單合上,聲音都透著幾分興奮:“得嘞,確實該好好慶祝慶祝!”
嚴一夫旋即轉身,朝著站在門口候著的小二揚了揚手,高聲招呼道:“夥計,來套全席!”那小二聽到招呼,趕忙應聲而入,嘴裏應著:“來了!您這邊是要一套全席……”說著,小二抬眼打量了一下包間裏的五個人,眉頭微微一皺,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稍作停頓了幾秒後,又立馬堆起滿臉笑容,拿起菜單,陪著小心問道:“幾位客官,您確定是要一套全席?”
“嗯。”嚴一夫不緊不慢地翹著二郎腿,微微眯著眼看向小二,那眼神裏透著幾分慵懶又帶著些不容置疑。小二見狀,臉上笑意更甚,忙不迭地哈下腰去,語氣越發恭敬:“爺,這全席可不簡單呐,有二十四道菜哩,光是冷盤就有八道,大件有四樣,還有八個中件,四個壓桌菜呢,您這兒就五位……”言下之意,似乎是覺得這全席對他們幾個人來說,有些過於豐盛了。
還沒等小二把話說完,總務科長耿弼之已然從兜裏掏出一把銀元,“嘩啦”一聲,銀元在桌上散落開來,碰撞間發出清脆聲響。耿弼之滿臉豪氣朗聲道:“夥計,我們大老遠來趟洛陽做生意,那可太不容易了,東家特意交代了,今兒個就是要吃個暢快、吃個足的,哪怕吃不完,就當便宜你們幾個小夥計了。”
小二一瞧見那白花花的銀元,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笑意更濃,腰彎得如同一隻大蝦,嘴裏忙不迭地說道:“不當緊的爺,您先慢慢吃著,等吃完了,覺著合口了再賞也不遲,我這就給您緊著準備去。”說罷,小二不敢再有絲毫耽擱,腳步匆匆地出了包間,那背影都透著一股子急切勁兒。
見小二這般模樣,曾炳林幾個人相視一笑,眼中滿是得意之色,仿佛這一撒銀元的舉動,讓他們頗有一種揚眉吐氣、盡顯闊綽的滿足感。
耿弼之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慢悠悠地把桌上的銀元一枚枚扒拉到自己手裏,邊扒拉邊咧著嘴,笑嘻嘻地壓低聲音念叨著:“嘿,真沒想到啊,這才升了一級,手頭就能寬裕這麽多呢,可比以前強太多咯。”
對麵坐著的情報科長範祥熙一聽,趕忙捂著嘴,身子微微前傾,小聲地跟耿弼之打趣道:“喲,照這架勢,再多給你娶兩房姨太太那都綽綽有餘呀,往後的日子可不得美著嘞。”
這話一出口,曾炳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身子直往後仰,雙手還不住地拍著大腿,那模樣別提有多快活了,包間裏頓時滿是他們暢快的笑聲。
曾炳林笑意漸收,抬手愜意地將香煙送入口中,深吸一口,緩緩吐出幾縷青煙,整個人透著股閑適悠然。下一秒,他目光轉向耿弼之,神色一正,開口說道:“老耿啊,先別光顧著樂了,得抓緊時間做做預算,公司前一陣減員情況挺嚴重的,眼下經費一到,頭等大事就是把人手給配齊咯,找人的時候多留點心,挑些靠譜能幹的。”耿畢之連忙點頭稱是。
頓了頓,曾炳林彈了彈煙灰,眼裏閃過一絲堅定:“還有辦公器械這塊,別舍不得花錢,都補上些硬貨,我看就挑德國造的,質量上乘、經久耐用,辦公效率提上去了,往後業務開展也能順暢不少,這事你上點心,盡快落實。”
耿弼之趕忙又用力點點頭,臉上滿是興奮之色,他壓低聲音對曾炳林說道:“東家,我可聽說了,萊茵文具出了款新鋼筆,可了不得,不僅正經能寫字,關鍵它這口徑是7.9的,據說在10米之內那可是百發百中啊,厲害著呢。”
曾炳林一聽,眼中頓時泛起好奇與興致,身子也不自覺地坐直了些,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等耿弼之說完,毫不猶豫地大手一揮:“不管花多少錢,給我來10套。”
耿弼之興奮得一拍大腿,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得嘞,我這幾天就著手去準備。”說完這話,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話鋒一轉道:“這人事安排方麵,其他組的情況都還比較明確,就是……”說到這兒,耿弼之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坐在下垂手的蔣正生,聲音也隨之帶著幾分猶豫和關切緩緩說道:“也不知道競秋身體如今怎麽樣了。”
曾炳林聽到這話,動作明顯頓住,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隨後輕輕歎了口氣,緩緩朝窗戶外彈了彈煙灰,那煙灰飄散在風中,似也帶著幾分無奈。接著,他衝蔣正生微微揚了一下下巴說道:“正生,抽空去看看他吧,把他的獎金和獎章一並帶過去,也好讓他心裏舒坦些。”
今天的慶功聚餐蔣正生似乎沒有那麽興奮,隻是默默的點點頭。
說完這話,曾炳林又轉過身,麵向耿弼之,神色稍顯嚴肅地接著講:“競秋就算慢慢緩過來,估計一時半會兒也是沒法正常工作的。”曾炳林又看了看蔣正生說:“正生先繼續代理行動隊隊長,但下麵的人還是要盡快補充。”
耿弼之聽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幾個人愜意地坐在包間裏,一邊慢悠悠地喝著香氣四溢的茶一邊嗑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就等著洛陽水席上桌。
這時,曾炳林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腕表,緩緩站起身來,衝在座的其他人打了個招呼:“我去方便一下。”說罷,便抬腳出了包房,沿著走廊,不緊不慢地朝著一樓的茅房走去。
曾炳林一鑽進茅房,先是左右打量了一下,見沒什麽異常,便晃晃悠悠地朝著最裏麵的那個坑位走去,不慌不忙地解開褲帶,暢快地撒了一泡尿。
尿完後,他利落地提起褲子,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再次謹慎地環顧四周,確定四下無人後,這才輕輕踮起腳尖,伸長手臂,伸手在窗戶的門框下麵摸索起來。他的手指在那狹小的縫隙間來回探尋,摸索了好一陣子,終於摸到了個物件,拿過來一看,是個竹筒。
曾炳林動作麻利,迅速打開蓋子往裏麵一瞧,裏麵塞著半張報紙。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半張報紙,眉頭微微皺起,展開一看,是半張開封民報頭版,上麵赫然印著:“吉川良仁少將接掌華北五省經濟合作社社長要務”,配圖是吉川良仁神采奕奕的舉杯慶祝照片。
曾炳林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那半張報紙,滿臉的難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竟是真實的。他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反反複複地查看那報紙上的標題和照片,一遍又一遍,眼神中滿是震驚與慌亂。
隨後,他又極其謹慎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去核實報紙上標注的日期,每核對一個字,心跳都仿佛加速幾分。最終確認,那的確就是兩天前的新報紙。這一瞬,曾炳林隻感覺猶如晴天霹靂直直地劈在了自己頭頂,腦袋“嗡”的一下,頭皮瞬間陣陣發麻,豆大的汗珠不受控製地從額頭滾落,後背的衣衫也很快被汗水浸濕。他心裏跟明鏡似的十分清楚,在這等大事上要是欺騙了戴老板,欺騙了委員長,那將要付出的代價,絕非自己能夠承受得起的,一想到這兒,整個人都陷入了無盡的恐懼與焦灼之中。
此時,包間裏那八個精致的冷盤已然擺放整齊,在燈光的映照下散發著誘人的色澤。範祥熙笑意盈盈地將上好的杜康酒緩緩斟滿了一個個酒杯,酒水在杯中**漾,香氣也隨之彌漫開來。可左等右等,一大晌的工夫過去了,曾炳林卻依舊不見蹤影。
範祥熙不禁抬手看了看手表,眉頭微皺,扭頭對嚴一夫打趣道:“東家這是咋了呀?不會是沒帶紙,被困在茅房了吧?”這話一出口,幾個人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嚴一夫一邊笑著,一邊站起身來,順手從桌子上拿起一遝草紙,邊往外走邊說道:“我去看看,搞不好還真是這麽回事。”說著,便順著過道一路找過來,很快就來到了茅房門口。
曾炳林正在茅房裏心急如焚,冷不丁聽到門口傳來動靜,頓時嚇得渾身一哆嗦,趕忙手忙腳亂地把那半張報紙塞進兜裏,試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東家?東家?”嚴一夫在門口連著喊了幾聲。
曾炳林聽出是嚴一夫的聲音,這才稍稍放鬆了些,不過仍是一手扶著牆,有氣無力地低著頭,那副模樣看上去虛弱極了。
嚴一夫一進茅房,就察覺到曾炳林的狀態不太對勁,趕忙快步走過去,滿臉關切地問道:“東家,咋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曾炳林警惕地朝門口張望了一番,確定周圍沒人後,這才哆哆嗦嗦地把那半張報紙從兜裏掏出來,遞給了嚴一夫。
嚴一夫一臉莫名其妙地接過來,目光剛落在報紙上,頓時大驚失色,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難以置信。他拿著報紙,來來回回反反複複地看了好幾遍,手都跟著微微顫抖起來,最後悶著聲音問道:“怎麽可能?東家?這……怎麽可能?……假的,肯定是日本鬼子的陰謀,他們……”話語裏滿是震驚與疑惑,一時之間,腦子裏也是亂糟糟的,不知如何是好。
嚴一夫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聽到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傳來,幾個喝得醉醺醺的食客彼此勾肩搭背、相互攙扶著,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那幾人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麽,滿身的酒氣瞬間在這不大的茅房裏彌漫開來。
曾炳林見狀,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與震驚,臉色瞬間變得陰沉無比,黑著一張臉,腳下步伐加快走出了廁所,背影透著一股子急切與煩躁。
嚴一夫也不敢有絲毫耽擱,急忙把那半張報紙小心翼翼地收好,緊緊跟在曾炳林身後,亦步亦趨地往外走去,眼神中還殘留著幾分未消散的驚恐與擔憂。
包間裏,範祥熙和耿弼之正喝著茶,聊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興致勃勃的,話語聲此起彼伏。唯有蔣正生,獨自坐在一旁低頭喝茶,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模樣,對他們的聊天似乎全然沒聽進去,整個人顯得心不在焉。
眼瞅著曾炳林黑著臉走了進來,耿弼之沒多想,還想著打趣一下,剛一開口:“東家,真沒帶紙呀?哈哈,這一夫……”可話還沒說完,曾炳林已然臉色冷峻,二話不說,伸手就拎起自己的衣服和帽子,轉身徑直朝著包間外走去,那腳步又急又快,全然沒了剛才的從容。
這下可把範祥熙和耿弼之弄得一臉懵,兩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疑惑。
再看緊跟進來的嚴一夫也是神色匆匆,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拿自己的衣服和包,一邊焦急地催促道:“走走走,回去開會,快!”話音剛落,便快步如飛地追著曾炳林去了。
耿弼之、範祥熙和蔣正生雖然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可瞧這架勢,也都本能地意識到大事不妙了。三人不敢再有絲毫耽擱,趕忙手忙腳亂地拿起自己的東西,慌慌張張地跑出了包廂。
過了一會兒,小二滿臉笑意,端著一份熱氣騰騰的牡丹燕菜,邁著小碎步來到包間門口,輕輕挑簾而入,嘴裏還拉長了聲音吆喝著:“來啦~~~這是咱這兒的招牌牡丹燕菜,各位爺……”
話還沒說完,小二一轉身,頓時愣住了,隻見包間裏空空****的,先前客人們的衣服、帽子還有包全都沒了蹤影。小二先是一呆,隨後趕忙把手裏的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幾步跑到窗戶邊,趴在那兒伸長脖子往外看去。
小二就瞧見曾炳林幾個人神色慌張,腳步匆匆地往一輛汽車那兒趕,到了車邊,一個個倉忙地鑽了進去,緊接著汽車便“轟”的一聲發動起來,揚起一陣塵土疾馳而去。
小二見狀,下意識地張嘴想喊住他們,可目光一轉,看到桌上剛端上來的菜一口都沒動,滿桌的佳肴就這麽被晾在那兒了。小二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站在那兒撓了撓後腦勺,心裏又氣又惱,忍不住憤恨地罵了一句:“媽的,是死爹還是死媽了跑的這麽急!”
12.
戒嚴的陰霾悄然散去,開封南城的馬道街像一位沉睡初醒的佳人,抖落一身寂寥,慢慢的重煥往昔風姿。街道兩旁,商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交織錯落,空氣中,煙火氣裹挾著食物的香氣肆意彌漫。
關賢之拎著一雙鞋,大步流星沿著馬道街走來。行至半途,抬眼望去,隻見挨著精刃坊刀剪店那堵斑駁的牆邊,豎著一塊破舊門板,門板上紅漆刷著“尊鐵鞋鋪”四個大字格外顯眼,漆麵幹裂斑駁,卻透著股質樸勁兒。
關賢之快步走過去,俯身將鞋輕放在地上,客氣說道:“師傅,勞您給瞧瞧,這鞋磨腳得厲害。”鞋匠手頭的活兒一刻不停,隻微微斜睨了眼地上的鞋,繼而抬頭衝正在修鞋的婦女輕聲招呼:“您稍等一下。”說著,他放下手中工具,撿起關賢之的鞋,前後翻看,眉頭隨即皺起:“你這鞋,有點棘手,都變形了。”“還能修嗎?”關賢之急問。“能修,得把磨腳那處打磨平整,再給鞋後跟墊上軟襯。”鞋匠抬頭,目光迎向關賢之:“不過費些時間,您要不先到屋裏等會兒?”關賢之微微點頭,拎著鞋側身鑽進鞋鋪狹小逼仄的小屋。
不一會兒,鞋匠利落地將婦女的鞋修好,接過錢道了聲謝。他直起身,緩緩走到門口,雙手向上高高舉起,暢快地伸了個懶腰,左右張望一番,確定沒人盯梢,才貓腰轉身鑽進那狹小昏暗的小屋。
鞋匠雙手一使勁,將修鞋的架子“嘎吱”一聲拉到靠近門口的位置,順勢坐定,臉朝外悠然看著往來行人。片刻,他抬手拿起關賢之的鞋,熟練地套在架子上,然後緊攥錘子輕敲鞋底,發出沉悶聲響,頭也不抬的問道:“你去了嗎?”“去了。”關賢之低聲答。“怎麽樣?”鞋匠追問。
昏黃的燈光搖曳,把關賢之的臉映得蠟黃,他雙唇微顫這說道:“都在……都不在了。”鞋匠身形猛地一僵,錘子懸在半空,愣了幾秒,才緩緩收回手,繼續機械地敲打鞋底,一下又一下,似想借這聲響,驅散突如其來的痛苦。
狹小的屋裏,兩人久久沉默著,唯餘錘子一下下敲擊鞋底的“咚咚”聲,沉悶又單調,在寂靜中不斷回響,敲在鞋底,也似重重砸在兩人愈發沉重的心上。
關賢之緩緩半蹲著,輕挪小板凳,悄然挪到鞋匠身邊,傾身壓低聲音,話語急促又隱秘的說道:“我想跟軍統接觸一下,看看能不能合作。”鞋匠舉著錘子的手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半空,幾秒過後,他牙關緊咬,錘子狠狠砸下,伴隨著一聲悶響:“不行,風險太大了!”
鞋匠猛地轉過身來,眉頭緊鎖,滿臉憂心忡忡,目光直直地鎖住關賢之,語重心長的勸道:“一號的情報抄件你也看過,蔣介石限共反共,白紙黑字都寫進五中全會的章程裏了,去年六月,湘粵贛特委書記塗正坤、組織部長羅梓銘……十幾個同誌,就這麽被楊森給殺害了……這還不足以說明跟國民黨合作的危險性嗎?那是火坑,咱不能往裏跳!”
關賢之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地上那堆破舊鞋子上,沉默片刻,聲音低卻透著股執拗:“這些我都清楚得很……可咱也得正視現實,寒鴉行動卡殼多久了?一直推進不下去,症結就在於咱們獲取的情報,缺乏交叉印證,而偽政府裏大把前國民黨的人,軍統手頭的情報渠道實打實的多,要是能跟他們搭上線、達成合作,往後獲取情報就多些印證的機會,對寒鴉行動絕對是有力助推,說不定就能打破眼下僵局了。”
鞋匠緩緩放下錘子,發出“哐當”一聲輕響,隨即彎腰從腳邊拾起煙絲與煙紙,手上動作不停,嘴裏應道:“你可別把他們能耐想得太大了,就說寒鴉,明明有替身,咱們靠著獲取的那點情報分析、比對都能瞧出些端倪,可他們呢?行事魯莽至極,連基本的甄別都不做,悶頭就上,結果鬧得個雞飛蛋打,全盤皆輸不說,還給咱手頭的工作攪出天大的麻煩,往後再想找機會動手,難度不知道翻了多少倍……”鞋匠邊熟練地卷煙,邊緊鎖眉頭陷入沉思。
關賢之也重重歎了口氣,滿臉無奈:“是啊,所以我才鐵了心想跟他們聯手,咱們擅長情報分析,他們軍統探消息、挖情報的路子野、渠道廣,兩邊要是能合作,取長補短,互相兜著底,往後絕不至於再出這麽離譜的岔子,畢竟往後每一步,可都容不得半點失誤了……”說到這兒,關賢之的語調更沉重了一點:“關鍵是,寒鴉行動的第一執行人,林丹水同誌也已經犧牲了。”
聽完關賢之的理由,鞋匠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把卷好的煙輕輕遞向關賢之,眼神中透著幾分猶豫,遲疑著開口問道:“那你打算怎麽入手?”關賢之伸手接過煙卷,夾在指尖:“從徐競秋入手。”
鞋匠先是一愣,隨即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裏滿是探尋:“你調查過了?”關賢之不慌不忙地從兜裏掏出火柴,“哧”的一聲劃燃,湊近煙頭,深吸一口,吐出嫋嫋青煙後才緩緩說道:“去了,從少林寺回來,我一刻都沒耽擱,立馬就跑去摸底了。”鞋匠抬眸看著他,似是從他的神情裏瞧出了些端倪,微微挑眉:“看樣子結果你還挺滿意的。”
關賢之悠悠地吐出一個煙圈,煙圈在空中緩緩升騰、散開,他臉上泛起一絲笑意,緩緩說道:“徐競秋是許昌本地人,打小就對舞刀弄棒癡迷得很,後來在少林寺潛心學了十來年,練出了一身過硬的功夫,到了二八年的時候,考入陸軍軍官學校開封分校,畢業之後被分到南京88師警衛連。”
鞋匠輕輕吐出一口氣,似是想將心底那隱隱的擔憂稍稍驅散些,可手上卷煙的動作卻絲毫沒停,邊卷邊緩緩開口道:“照這麽說來,他專業素質確實是有,不過你也知道,國民黨那幫人在抗日這事上向來搖擺不定,今兒個喊著要打,明兒個沒準就退縮了,咱們要是貿然直接跟他們接觸,往後萬一局勢有個什麽變故,那對咱們而言,可就是極為不利的局麵了,搞不好還得吃大虧。”
關賢之微微起身,往鞋匠跟前湊了湊,目光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篤定地說:“他抗日的決心是絕對沒問題的。”鞋匠聽了,不禁回頭,眼中滿是質疑,直直地看向關賢之。
關賢之緊接著說道:“按理說徐競秋在88師幹得順風順水的,按部就班在部隊發展下去也挺好,可誰能料到,35年的時候,他爹媽去天津做皮貨生意,結果遭了日本人的毒手,雙雙被殺害不說,全部家底也都被日本人給沒收了。徐競秋當即就發誓要給父母報仇雪恨,師長實在沒辦法,就托了關係把他調入了軍統天津站,本想著能早日手刃仇人,可哪成想,去年天津站站長裴吉山叛變,徐競秋差點把命丟在天津,好不容易死裏逃生回了老家,估計也是托了些關係,這才當上了軍統河南站的行動隊隊長,這次的刺殺行動,他就是主要的執行者。”
鞋匠劃著火柴,將手裏卷好的煙點燃,湊近煙頭深深吸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隨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裏滿是無奈與叮囑:“好吧,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就尊重你的意見,不過可得千萬小心,務必要把自己隱藏嚴實了,要保護好自己。”關賢之鄭重點頭回應,緊接著伸手從包裏掏出一副藥方,遞向鞋匠,說道:“將來如果需要,這是你跟他的接頭暗號。”
鞋匠先是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後緩緩伸出手接過藥方,仔細端詳起來,看著看著,語氣不自覺變得沉重起來,滿是關切地喚道:“老吳,你得答應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自己,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行動要是實在困難,咱可以先緩一緩,你千萬不能出事,一旦察覺有啥不對勁兒的地方,立馬撤離,別猶豫……咱們的工作可離不開你。”
關賢之臉上露出一抹寬慰的笑,伸手輕輕拍了拍鞋匠的肩膀,語氣輕鬆地說道:“放心吧,我會的,這也就是按紀律備著以防萬一罷了,不會有事的。”
13.
夕陽如血,撒在少林寺古樸的屋簷上,金色的光輝與青磚灰瓦交織出一幅寧靜而又略帶滄桑的畫麵。
蔣正生心急如焚,腳步沉重,一路緊跟靜念和尚,在嵩山腹地蜿蜒曲折的小徑上疾行。兩旁山林幽深靜謐,唯有腳下落葉沙沙作響,恰似他此刻雜亂的心境。不多時,懺摩洞出現在眼前,靜念和尚依師父囑托,放下藥與齋飯,無聲地合十行禮,旋即轉身,隱沒在來路的林木間。蔣正生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抬腳邁進洞中。
為了安心養傷、避開耳目,競秋落發剃度,一襲素色僧袍加身,活脫脫就是個佛門弟子。關賢之妙手施術後,競秋的傷口愈合良好,再無複發跡象,加之寺中僧醫悉心照料,眼下已能下地,做些簡單走動了。
蔣正生剛踏入懺摩洞,競秋眼裏便閃過一抹亮色,喜色溢於言表,哪還顧得上用齋,一把拉過蔣正生,快步走到洞口石崖邊並肩坐下,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話匣子,問長問短起來。
“大夥都還好吧?”競秋率先開口,目光裏滿是關切。
“嗯,”蔣正生輕點下頭,緩聲道:“站長一直惦念你的身體,讓我專門過來瞧瞧。”
競秋聞言,立馬起身做了兩個擴臂運動,想佐證自己狀態尚可,可動作間到底還是透著幾分虛浮,嘴上卻逞強道:“我沒問題,就是還有些虛,再養個幾天,便能歸隊了。”
蔣正生凝視著競秋,嘴唇微張,欲言又止,眼神裏似藏著難以言說的隱情。洞外微風拂過,一時間,靜謐得隻剩衣袂飄動之聲。
競秋全然沒留意正生的異樣表情,兀自沉浸在興奮之中,滔滔不絕地說著:“這次能成功,多虧我發小述安!你回去務必轉告站長,得給展述安一個說法,哪怕把我的獎金全發給他,都是應該的……”
“競秋……”正生霍然站起身來,臉色煞白,滿臉痛苦,嘴唇都快咬出血來,艱難又急促地打斷道:“吉川沒有死……”
徐競秋聽完蔣正生的話,整個人呆立當場,半晌沒回過神。他眉心緊蹙,極力回溯當天場景,腦海中畫麵一幀幀閃過,每個細節都被反複咂摸、仔細確認:“怎麽可能?正生!這絕不可能!”競秋急得眼眶泛紅,上前扯住正生的衣角,音量拔高:“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難道非讓我把吉川的腦袋拎回去,站長他們才肯信嗎?”
蔣正生麵色慘白如紙,雙手痛苦地抱住頭,緩緩蹲下身去,身形微微顫抖,牙縫裏艱難擠出幾個字:“是替身……死的是吉川的替身!”
聽到“替身”二字,徐競秋腦袋轟然作響,似乎要炸開,身子瞬間脫力,晃了幾晃才勉強站穩。他眉心緊鎖,大腦飛速運轉,不過須臾便喃喃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情報科事前從未提過吉川有替身啊……”
旋即,徐競秋雙手如鉗子般死死抓住蔣正生的胳膊,雙目圓睜,額上青筋暴起,急切又篤定地說:“這肯定是小鬼子的障眼法,想瞞天過海、混淆視聽,拿替身這事跟咱們打心理戰,借機脫身!”
蔣正生滿臉苦澀,緩緩搖了幾下頭,反手握住徐競秋的手,沉聲道:“站長的單線情報員都查實了,吉川安然無恙,前不久還走馬上任,成了華北五省經濟合作社的社長……”
徐競秋雙手緩緩鬆開,無力地垂落身側,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撲通”一聲癱坐在地,眼神空洞,滿臉頹然。
蔣正生沉沉歎了口氣,滿目無奈與惋惜,低頭凝視著徐競秋:“都怪咱們太心急,滿心滿眼隻想著速戰速決、拿下任務,這麽淺顯的障眼法,竟都沒能再細查核實一番……你那發小也是,明知事關重大,卻一個字都沒透露,他若隸屬咱們係統,戴局長絕饒不了,非將他法辦了。”
競秋仿佛丟了魂,目光呆滯,茫茫然望向遠處山穀,腦海隻剩嗡嗡鳴響,一片空白。許久之後,嘴唇才微微抖動,喃喃低語:“咱對不起河南百姓,辜負了黨國期許,更無顏麵對委員長與戴局長……”
正生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笑意,緩緩從兜裏摸出一張電文抄本,遞過去時手微微發顫,話語裏滿是無奈:“本想著這次來,能給你捎上局裏簽發的嘉獎令,還有那筆獎金……誰成想現在全泡湯了,不但如此,還有……你自己看吧。”
競秋木木地轉過頭,機械地伸手接過電文,夕陽餘暉黯淡,光影斑駁地落在紙上,他的手不自覺收緊:
密令:關於河南站失手刺殺行動之嚴厲整肅
鑒於河南站於策劃並執行針對敵酋吉川良仁少將之絕密刺殺任務中,竟現重大紕漏,非但未能克成大功,且輕率妄報捷音,致使國府威信蒙塵,軍民士氣為之低落,其影響深廣,實堪痛心疾首。本局特行徹查,明辨是非,以彰法紀,嚴正飭令如下:
一、即刻撤銷前頒河南站所有嘉獎及升遷之令,所涉經費、獎金一律追繳歸庫,並將該站降格為C級,暫行歸屬濟南站節製管轄,濟南站站長肖正川兼任河南站代理站長,以觀後效。
二、河南站站長曾炳林,身為長官,督導無方,情報研判失當,其責難逃,著即降級為中校軍銜,任代理副站長,並即刻接受嚴密審查,以正視聽。
三、行動隊長徐競秋,在執行任務中情報掌握不周,行動部署不力,以致功敗垂成,著即降級為上尉軍銜,並勒令停職深刻反省,同時接受全麵調查及相應處罰。
望河南站全體同仁以此為戒深自反省,務須勤勉盡責,奮發圖強,以圖將來雪恥揚威。
此令即行,各宜凜遵,違者嚴懲不貸。
戴笠
徐競秋的手陡然一鬆,電文輕飄飄地落下,他瞬間被抽去渾身力氣,手臂軟綿綿地垂落身側。與此同時,腰間舊傷處好似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擰扯,劇痛如電般躥起,疼得他臉色煞白、冷汗直冒。他緊咬下唇,雙手下意識捂住腰傷,身子蜷縮著緩緩蹲坐下去。
蔣正生輕手輕腳的蹲下來默默撿起電文,仔細疊好揣進懷中,眼神黯淡又疲憊,有氣無力地開口說道:“中央督查室的人已經動身了,沒幾日便能抵達洛陽,懲戒令也隨同人一塊下來,你就在這兒安心養傷吧,千萬別回去了,往後但凡有什麽消息,我會再來告知你。”
徐競秋落寞地望向山穀,山風拂過衣角,心中五味雜陳翻湧。良久,他緩緩起身,挺直脊背,目光緊鎖著綿延山巒,聲如洪鍾,透著深沉與堅定:“下一次,我絕不會讓同樣的錯誤重演!”
蔣正生跟著起身,滿臉盡是絕望之色,囁嚅著反問:“下次……還有下次嗎?”話語輕飄飄的,被風一吹就散,隻剩滿心頹然。
14.
狹小逼仄的審訊室裏,空氣中一股刺鼻的黴味肆意彌漫,直往人鼻腔裏鑽,叫人幾欲作嘔。昏黃的燈光在頭頂晃晃悠悠,光影飄搖不定,那黯淡的光亮竭力映照著李繼厚的麵龐,隻見他滿臉憔悴,胡茬雜亂,可深陷的眼眸中卻透著一股堅毅的光芒,任這周遭的陰冷與威壓,也難以將其消磨半分。
吉川良仁一襲修身西裝,金絲眼鏡架在高挺鼻梁上,恰到好處地遮擋住鏡片後那雙時而銳利、時而幽深的眼眸。隻見他手中緊握著那柄標誌性的和扇,隨著腕間輕晃,和扇悠悠擺動,透著幾分旁人難以捉摸的意味。
吉川嘴角微微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玩味又透著審視的看著李繼厚,盯了好一會兒後,他不緊不慢地踱步到李繼厚跟前站定,湊近李繼厚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的細語道:“李先生,眼下這局麵,何必如此執拗、苦撐到底呢?喏,這份認罪書,不過就是薄薄一張紙,簽上大名,往後的事都好商量。加入和平政府工作一事,容後從長計議,隻要您點個頭,立馬就能踏出這扇門,回家與妻兒老小相擁,重拾往昔那安穩愜意的小日子,您說是不是?”
李繼厚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冰錐般直直刺向吉川,隻這一眼,便似要將周遭壓抑的氣氛撕開一道口子。緊接著,他那少了一根指頭的左手微微抬起,輕輕將額前淩亂的頭發往後捋了捋,喉嚨裏擠出的嗓音沙啞粗糲,可吐字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我從未犯錯,何罪之有?沒有罪,何來的認罪書?”
吉川良仁臉上迅速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神情,向前探了探身,語調放緩:“李先生,您可千萬要知曉,我們對您一直是滿懷敬重的,與您攜手合作,也是誠心誠意,您身為貴黨的高級幹部,理應有高瞻遠矚的格局,把當下局勢瞧得透徹分明。”
說著,吉川抬手用扇柄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篤篤聲響,隨後加重語氣,一字一頓道:“要知道,貴黨的真正敵人是共產黨,同樣,那也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真正的心腹大患!如今這亂世,各方勢力傾軋,唯有咱們兩方強強聯手,才有十足把握消除這個最大的威脅,李先生,您可別再執迷不悟了。”
李繼厚唇角上揚,扯出一抹冷笑,旋即從喉間擠出一聲冷哼:“收起你這套鬼話,別浪費心思了,跟共產黨是我們的家事,還輪不到你們摻乎。”
吉川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並未惱火,他從桌上拈起一份文件,隨意翻看幾頁,似在斟酌措辭,旋即踱步到李繼厚身前,將文件遞過去開口道:“李先生,按理說,這機密文件是不應該給你看的,可今天為表我合作的誠意,我特地把它帶了來。”
李繼厚眼皮都未抬一下,隻匆匆瞥了一眼吉川手裏的文件,滿臉不屑,仿佛那是沾染穢物的廢紙,徑直把頭扭向一旁。
吉川也不著惱,悠悠收回手,重又站回桌前,拿起文件一頁頁翻過,紙張沙沙作響,他邊看邊說道:“這是我們陸軍參謀本部最新斬獲的情報,上頭明明白白表明,蘇維埃與中國共產黨暗中密謀,打算在不久之後,傾盡兵力,發動對國民黨的全麵進攻,隻為一舉奪權、把控政權,你當真還要固執己見?”
李繼厚依舊繃著一張冷峻麵龐,好似吉川口中所謂“重磅情報”不過是荒誕不經的無稽之談。他眼瞼微垂,目光沉靜,不顯露分毫情緒,唯有不自覺攥緊的拳頭悄然泄露了些許緊張。
吉川良仁臉上依然掛著意味深長的笑,他再次伸手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不緊不慢地走到李繼厚跟前,將文件在他眼前晃了晃,刻意壓低聲調說道:“這份呢,可就更令人振奮了。”
說著,吉川翻開文件,指尖輕點紙麵,逐字念道:“這裏麵詳盡記錄著貴黨的副總裁,兼國民參政會議長汪精衛先生,與我們大日本帝國的陸軍省、海軍省、外務省還有興亞院談判的過程和達成的一致行動,您當真沒興趣看看?”
吉川抬眼緊緊盯著李繼厚,試圖從他毫無表情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慌亂,語調愈發蠱惑:“李先生,大勢所趨,識時務者為俊傑呐。”
李繼厚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那笑聲震得審訊室的四壁似都跟著微微發顫。笑罷,他猛地扭過頭,直直逼視著吉川良仁,眼裏的輕蔑不加掩飾。
“吉川先生,”李繼厚一字一頓,嗓音因剛才的大笑而微微沙啞,卻依舊透著十足的硬朗:“您可真是煞費苦心了,汪副主席與蔣委員長之間,縱有路線分歧、權力之爭,那也是我們自家人的事兒,你別煞費苦心挑撥離間了。”
說到此處,他攥緊雙拳,額上青筋微微凸起,情緒愈發激動:“但請你牢牢記住,國民黨再怎麽內部分歧,也絕不可能跟侵略者同流合汙!我們身上流的是華夏熱血,向侵略者低頭?絕無可能!”
吉川良仁麵上閃過一絲無奈,輕輕歎了口氣,緩緩搖了幾下頭,手中的文件隨之被“啪”地一聲扔在桌上:“好吧,李先生,”他目光裏仍殘留著幾分不甘:“友誼不是一天就能建立的,好在我們懷揣誠心,自然也備足了耐心,往後的日子還長,咱們走著瞧。”
言罷,吉川伸手拿起一旁的禮帽,壓了壓帽簷,又衝高田使了個眼色,微微頷首示意,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審訊室。
高田一路將吉川恭送離開,待看著吉川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後,這才轉身,麵色陰沉地折回審訊室。剛踏入屋內,他便衝幾個守在一旁的特務用力揮了一下手。
特務們心領神會,立刻快步走到李繼厚身邊,窸窸窣窣地擺弄一番,打開了鎖住李繼厚雙手的手銬,又俯下身去,解開了禁錮他雙腳的腳鐐。沉重的鐐銬落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在這寂靜的審訊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這時,其中一個日本特務滿臉堆笑,操著一口生硬蹩腳的中文,怪腔怪調地說道:“李先生,您受苦了,這就送您回家。”
李繼厚心中先是微微一顫,泛起絲絲漣漪,可轉瞬之間,緊繃的神經就放鬆下來,一股輕鬆之感湧上心頭。他舒活了一下筋骨,捋了捋蓬亂的頭發,挺起胸膛跟著特務走出了審訊室。
審訊室外麵已經站了好幾個囚犯,他們看起來雖都有些憔悴和虛弱,但都還算衣冠整潔,身體無恙,幾個人被拉上一輛卡車絕塵而去。
凜冽的風撲麵而來,吹得李繼厚衣衫獵獵作響。他微微眯起雙眼,思緒仿佛脫韁之馬,這一生的種種人和事,如同一幅幅畫麵在眼前飛速閃過,恰似電影回放般清晰。
李繼厚緩緩抬起頭,深深吸了兩口那帶著涼意的空氣,讓清新的氣息充盈肺腑,試圖平複內心複雜的情緒。他心裏明白得很,無論對這人世間有多少眷戀不舍,無論過往的回憶是甜是苦,這告別的時刻終究是要來臨了,誰也無法阻擋,而他,也隻能坦然麵對。
15.
李繼厚眉頭緊鎖,心中滿是困惑,按照常理,卡車該是朝著桃花山的方向駛去,那才是行刑的路。可此刻,卡車卻徑直朝著市區奔去,這反常的路線讓李繼厚隱隱覺得不安,一股困惑在心底悄然蔓延開來。
不多時,卡車緩緩減速,最終穩穩停在了開封府的府門廣場上。周圍人來人往,喧囂嘈雜,可李繼厚卻無心關注這些,他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試圖從周遭的環境裏找出些端倪,搞清楚這背後究竟藏著什麽貓膩。
李繼厚跳下卡車,雙腳剛落地,眼前的景象便讓他驚得瞪大了雙眼。
隻見府門廣場上烏壓壓地擠滿了人,足有數百之眾,他們身著各式國民黨舊軍裝,或是尋常便服,一個個神色茫然,站在那裏交頭接耳,似乎都不清楚當下是何狀況。
再看這廣場,竟被布置得好似要慶祝某個重大節日一般,雖說透著幾分簡陋,可那一份莊重的氛圍卻撲麵而來。不遠處的講台上,擺放著一個麥克風,講台前方,好些記者正忙得不可開交,擺弄著照相設備,調試著錄音器材,那陣仗,仿佛即將有什麽重磅消息要在此處發布。李繼厚愈發覺得蹊蹺,心中的疑惑如同亂麻,越纏越緊了。
又稍等了片刻,偽政府副主席潘文覺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前麵的講台上,先是站定,挺了挺脊背,隨後清了清嗓子,微微抬手示意台下眾人安靜,待人群的嘈雜聲漸漸平息,這才開口衝著台下黑壓壓的國民黨囚犯說道:“同胞們,大家先靜一靜,容我先說幾句。”
潘文覺目光緩緩掃視過台下那一張張或茫然或凝重的臉龐,繼續說道:“弟兄們,今日把大家夥兒召集到此處,實不相瞞,我心裏頭憋著幾句肺腑之言,想同大家好好嘮嘮。我潘文覺,是民國十三年就入黨的老黨員了,這一路走來,對咱們身處的這個時代,那感觸可謂是刻骨銘心呐,咱們所處的當下,恰是個風雨飄搖的時代,各種艱難險阻如狂風暴雨般不斷襲來,同時,又是考驗與抉擇並存的時代,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
說到這兒,他微微頓了頓,臉上流露出幾分感慨,聲調也不自覺抬高了些:“然而,大家都清楚,曆史的車輪那可是一刻不停地滾滾向前,它可不會停下來等咱們慢慢琢磨、慢慢權衡,所以啊,今天咱們齊聚在此,可不是為了緬懷過去的輝煌戰績,也不是為了追悔曾經的那些遺憾事兒,而是要齊心協力,尋出一條明路,一條能實實在在為國家、為民族貢獻力量的康莊大道啊!”台下眾人聽著,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依舊滿臉疑惑,靜靜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潘文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輕咳了幾聲,試圖緩解這略顯僵硬的氣氛,隨後,他強撐起笑容,提高聲調說道:“接下來呢,咱們有請吉川將軍為大家訓話!”
話音剛落,潘文覺便趕忙高高舉起雙手,用力地鼓起掌來,那掌聲在他的帶動下,稀稀拉拉地在廣場上響起。台下眾人麵麵相覷,雖大多麵露不情願之色,但目光還是齊刷刷地看向講台一側,等待著吉川的登場。
今日的吉川良仁全然換了一副模樣,一身筆挺的將軍服穿在身上,襯得他威風凜凜氣勢不凡。他右手輕輕搭在指揮刀的刀把上,腳下那雙鋥亮的軍靴踏在地麵上,發出“哢哢”的清脆聲響。他一步步登上講台,目光所及之處,仿佛自帶一股壓迫之力,讓台下原本就心存疑慮的眾人,愈發緊張起來,整個廣場的氣氛也隨之變得更加凝重。
吉川良仁目光緩緩從場下那眾多國民黨犯人身上一一掃過,眼神裏透著審視與壓迫,待將全場打量完畢,他微微清了清嗓子,隨後用那低沉且極具力量感的聲音對著眾人開口說道:
“各位,今日我們在此集會,絕不是大日本帝國為了炫耀武力,彰顯什麽威風,實則是想向諸位展示我們大日本帝國對於和平深切的渴望。”說罷,吉川臉上還適時地浮現出幾分誠懇的神情:
“我們心裏都很清楚,日中兩國是一衣帶水的鄰邦,有著長達千年的友好交往曆史,曾經的歲月裏,兩國人民互通有無、友好往來,留下了諸多佳話。可怎奈,當下的局勢卻逼得我們不得不去直麵這殘酷的現實——戰爭,就像一頭凶猛的野獸,已然無情地給兩國人民都帶來了難以承受的巨大痛苦,我們此刻所處的這個境地,恰如深陷在曆史洪流裏的一個巨大漩渦之中,每個人都沒辦法,隻能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其中,掙紮也好,無奈也罷,這都是我們必須麵對的。”
台下眾人聽著,雖有部分人微微動容,但更多的還是一臉漠然,心中對這番說辭滿是質疑與不屑,李繼厚依然麵無表情的盯著台上慷慨激昂的吉川良仁,一臉的鄙視。
吉川良仁話鋒陡然一轉,原本稍顯溫和的語調瞬間變得嚴肅起來,那語氣中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仿佛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不容辯駁的真理:“但請諸位一定要相信,我們大日本帝國此番作為,目的乃是為了建立一個更加秩序井然、繁榮富強的東亞共榮圈。”吉川一邊說著,一邊抬高了下巴,目光中隱隱帶著幾分自傲。
緊接著,他手臂一伸,手指直直指向台下眾多國民黨囚犯,眼神裏多了幾分蠱惑的意味:“而你們,還有我們,實則都在這亂世之中,竭盡全力地尋找一條光明的出路,一條能夠讓兩國人民徹底擺脫戰爭陰霾,重歸和平的康莊大道,就在短短幾天前,”說到這兒,吉川良仁的臉上瞬間湧起興奮之色,他猛地舉起雙臂,那動作幅度頗大,似是要將這振奮的情緒傳遞給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終於找到了!”
李繼厚與眾多犯人皆是一臉冷峻,冷冷地注視著台上吉川良仁這場自導自演的“表演”,仿佛看穿了他那冠冕堂皇話語背後隱藏的野心。可當聽到吉川說出那句話時,眾人心裏還是忍不住“咯噔”一下,好奇心瞬間被勾了起來,目光紛紛聚焦在吉川身上,想看看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就見吉川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入兜裏,動作沉穩又帶著幾分刻意的鄭重,從中掏出一份電文來。他先是將電文在手中揚了揚,好讓台下眾人都能瞧見,隨後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聲調,字正腔圓地說道:“諸位,請允許我向大家宣讀一份來自我們大東亞共榮圈極為重要的合作夥伴——國民黨副總裁汪精衛先生的告全國同胞書……”
台下頓時一片寂靜,唯有吉川的聲音在廣場上空回**,眾人屏息凝神,等著聽那所謂“告全國同胞書”的內容,心裏卻越發覺得不安起來。
一聽到“汪精衛”這個名字,台下犯人們原本還算平靜的內心瞬間像是被投入了巨石,掀起了驚濤駭浪,眾人的心靈皆為之一振。刹那間,人群中開始有了動靜,有些人忍不住湊到身旁同伴耳邊,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汪精衛真投降了?這怎麽可能啊,他可是副總裁呐,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呢?”一個滿臉滄桑的老兵滿臉驚愕,眉頭緊緊皺成一團,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小聲地向身邊人嘟囔著。
“咱們一直在前線拚死拚活地戰鬥,為的就是守護家國呀,可連他都投降了,那咱們之前的付出算什麽?咱們拚命到底為什麽呀!”另一個年輕些的犯人紅著眼眶,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話語裏滿是委屈與不甘,眼眶中隱隱有淚花在打轉。
“真不敢想,打死我也不相信汪副總裁會走到這一步,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還有人抱著一絲僥幸,不斷地搖著頭,試圖說服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那心底的慌亂與迷茫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整個廣場原本安靜的氛圍被打破,各種質疑、驚愕、悲憤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團亂麻,籠罩在眾人的心頭。
吉川良仁眼見人群中泛起這般波瀾心中暗喜,趕忙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諸位,汪精衛先生是國民黨的核心要員,位高權重,舉足輕重,他心懷大義,將這紛繁複雜的時局看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因如此,汪先生才毅然決然地選擇與我們大日本帝國攜手合作,一同為開創東亞的新紀元而努力。”
吉川說得越發眉飛色舞,聲音也愈發洪亮,試圖用話語去感染台下眾人:“在汪先生的大力號召與英明領導之下,一個全新的政府已然誕生!一個滿懷著希望與使命的和平政府,已經正式在南京宣告成立了!”
台下眾人聽聞這話,有的麵露震驚之色,仿佛世界觀都被顛覆了一般;有的則是滿臉憤怒,攥緊了拳頭,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對這所謂的“和平政府”嗤之以鼻,各種情緒在人群中持續湧動著。
吉川話音剛落,站在他身後的潘文覺就扯著嗓子高喊了一聲“好!”那聲音尖銳又突兀,喊完便迫不及待地雙手用力鼓起掌來,臉上堆滿了刻意的興奮,仿佛真被這消息給激動到了一般。
台下那幾個早就被安排好的叛徒見狀,趕忙跟著附和,也紛紛揚起雙手,有節奏地拍起手來,那掌聲在廣場上零零散散地響起,顯得格外刺耳。
這一下,人群頓時就像被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瞬間炸了鍋,夾雜著叛徒們那虛情假意的掌聲和歡呼聲,整個府前廣場霎時間變得人聲鼎沸,喧囂無比,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亂成了一團麻。
這消息宛如一道晴天霹靂,直直劈向李繼厚,打得他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一個趔趄,身子猛地晃了幾晃,若不是身旁有人下意識地扶了一把,差點就摔倒在地。
想當初,蔣校長親自下令通緝汪精衛,那時李繼厚心裏始終堅信,這不過就是黨內權力鬥爭罷了,汪精衛怎麽可能真的做出叛國那般大逆不道的事兒呢。所以哪怕身處困境,他也一直堅守著心中那份對黨、對國家的堅定信念,肩扛著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從未有過絲毫動搖。
可誰能想到,今日從吉川口中親耳聽到這般確鑿的話語,那無疑是將汪精衛叛國的事實狠狠砸在了他的麵前,讓他避無可避。連國民黨的副主席都能毫無底線地叛變投敵,這就像一把利刃,直直刺進了李繼厚的心底,將他心中一直以來視為支柱的那份堅定和責任,衝擊得搖搖欲墜,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迷茫與痛苦,讓他整個人仿佛瞬間置身於黑暗的深淵。
吉川良仁靜靜地站在台上,待到陣掌聲漸漸減弱,嘈雜聲也平息了些許後,他又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諸位,你們都是國民黨的精英人才,各個本領非凡、懷揣壯誌,如今,我在此代表汪精衛主席,也代表我們大日本帝國,誠摯地感謝你們能夠加入到這個全新的陣營當中來。”吉川一邊說著,一邊微微欠身,做出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眾人,眼神裏似乎滿是期待:
“我深信不疑,你們所具備的卓越才華,還有那滿腔的抱負,都將會在這個全新的舞台之上,得到淋漓盡致的施展,我們齊心協力、攜手並進,定能共同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共襄這難得的盛事!”
吉川話音剛落,台下便又爆發出一陣掌聲,隻是這掌聲裏,有真心附和的,更有被迫無奈的。與此同時,那些記者們也沒閑著,手中的照相機閃光燈“轟轟”作響,一道道強光接連閃爍,瞬間在廣場上燃起一陣白色的煙霧,整個場麵愈發顯得熱鬧卻又透著幾分詭異,一場荒誕的鬧劇繼續上演著。
吉川發言完畢,潘文覺趕忙滿臉堆笑,哈著腰,小心翼翼地將吉川良仁送下了台。待吉川走後,他整了整衣衫,再次走到麥克風跟前,臉上掛著刻意營造出的親和笑容,對著台下眾人說道:
“各位黨部同誌,今天,對於大家來說,是新生活的嶄新開始,這都多虧了吉川將軍的關懷,現在,和平政府特意做了妥善的安排,體恤金馬上就要開始發放了,請大家按照順序排好隊,依次去領取。”潘文覺一邊說著,一邊還伸手比劃了一下排隊的樣子:
“另外,已經安排好工作的同誌,可得記好了,下周就勞煩各位到相關部門去報道,可千萬別錯過了;那些目前暫時還沒有職位的同誌,也不用著急,大家隻需在家耐心等待就行,政府會專門派人跟你們對接洽談的,肯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安排,還請諸位放心。”
潘文覺話音剛落,日本特務便迅速行動起來,他們如驅趕羊群般,粗暴地將人群分成了幾條縱隊,嘴裏還不時吆喝著,維持著秩序。
李繼厚站在隊伍裏,目光一直緊盯著前方,默默觀察著情況。隻見最先被釋放的那支隊伍,眾人排著隊,依次走到發放處,領完聯銀券後,便各自轉身,神色各異,或迷茫或慶幸地自行離開了府門廣場,很快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接著,輪到第二條隊伍了,他們緩緩走到擺放在廣場邊的幾張桌子前,人群中有人一臉平靜,覺得似乎找到了新的出路,可也有人滿臉不情願,眉頭緊皺,眼中滿是掙紮與無奈。但不管心裏是何種想法,最後他們都還是在那幾張桌子上擺著的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下了手印,隨後也同樣拿著一疊聯銀券,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府門廣場。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前麵的隊伍漸漸走完,到最後,偌大的廣場上就隻剩下了李繼厚所在的這一隊,稀稀拉拉的,也就寥寥無幾的幾個人了。李繼厚心中清楚,接下來等待著他們的,恐怕不會是什麽簡單的事兒,他暗暗攥緊了拳頭,做好了應對未知狀況的準備。
誰能料到,廣場上的局勢陡然一轉,原本環伺四周、虎視眈眈的日本憲兵和軍警,竟隨著第二隊人員的解散,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陸陸續續撤離了廣場。緊接著,幾個工人匆匆趕來,手腳麻利地動手拆起了演講台子,收拾起麥克風,周遭嘈雜紛亂,卻偏生沒有人再多瞧李繼厚他們幾個一眼,好似他們是被徹底遺忘的邊角料。
就在幾個人茫然失措的時候,一個日本特務手裏攥著一遝嶄新的聯銀券,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麵無表情地挨個將錢遞向隊伍裏的人。轉眼就走到了李繼厚跟前,特務抬手把那遝聯銀券遞向他,李繼厚隻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將頭扭向一旁,雙手垂在身側,絲毫沒有要接的意思。那特務見狀,嘴角微微抽了抽,卻也沒多強求,隻是滿不在乎地輕輕一揮手。
一輛黃包車嘎吱嘎吱地從遠處奔來,特務伸手指了指李繼厚,塞給車夫幾張聯銀券,衝著車夫簡短吩咐道:“送這位先生回家。”說罷,便轉身大步離開,匯入不遠處撤離的人群之中。
車夫等特務走遠,這才小心翼翼地回頭瞅了瞅李繼厚,滿臉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討好問道:“先生,您這是打算去哪兒呀?”李繼厚仿佛還深陷在方才那場魔幻又荒誕的場景裏沒緩過神來,眼神空茫,整個人失魂落魄的恰似一隻被狠心拆了窩、茫然無依的流浪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回過神,目光聚焦在車夫臉上,沉默片刻,輕聲說道:“去大金台旅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