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彼時的偽警察有幾個真心負責的,別看潘文覺家附近調配了大量的警力,但許多負責夜間巡邏的警察天一擦黑就早早尋得臨街的商鋪,偷偷躲進去酣然入睡了,隻算計著時間,等巡夜警長前來檢查時,才慌忙起身佯裝認真巡邏之態。但李狗留卻與眾不同,他的身影在夜色中穿梭不停,似一隻機警的獵犬,時刻警惕著四周的動靜,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一心隻為搜集更多關於潘文覺家的情報。
晨曦初現,李狗留熬了整夜,困意如潮水般洶湧襲來,連打了幾個哈欠,再也支撐不住,遂在潘文覺家對麵的石頭上暫作歇息。就在此時,兩輛汽車悄然無聲地駛近。李狗留瞬間倦意全無,精神抖擻起來,他敏捷地藏身於石頭之後定睛觀察。隻見車上陸續下來四五個特務,他們的行動看似是在押解著什麽人,卻又帶著幾分保護的意味,簇擁著潘文覺快步走進了家門。
李狗留交接班後,甚至來不及吃一口早飯,便一路小跑奔向街角的電話亭。他迅速撥通了徐競秋的號碼,手中緊緊握著聽筒,急於把這一夜的收獲傳遞出去。
“徐副官,您要的那件瓷器昨晚送回寶閣了。”
徐競秋心頭一震,警覺地壓低聲音:“能肯定是我想要的那件‘官窯’嗎?”
“絕對沒錯。”
“那瓷器有磕碰的地方嗎?”
“沒有,看著有點發暗,不過釉麵完整,胎體也沒損傷。”
“好,我清楚了。”
掛斷電話後,徐競秋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潘文覺安然無恙地被和機關護送回家,眼下隻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該說的潘文覺已經說了。倘若真是如此,那麽曾炳林無疑如同置身於懸崖邊緣,岌岌可危,隨時可能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徐競秋一路警惕地走進電信大樓,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確認沒有異常後,穩步走向櫃台。他神色鎮定,不緊不慢地對接待員說道:“勞駕發份電報,甲等加急,地址是洛陽祥瑞商行,內容為:倉庫有損,貴號所藏靈芝或有受潮之虞,望速遷,收訖速回。”
甲等加急是當天送達當天回電,可徐競秋直到第二天再去電信大樓,發出的電報也如泥牛入海音信全無。徐競秋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焦慮,但他立刻穩住心神,走到二樓的公用電話打給保和堂藥鋪。
徐競秋撥通關賢之的電話,言簡意賅道:“關老板,您定的靈芝受潮了,恐怕沒法發貨。”關賢之聞言,不禁一怔:“受潮了?這客戶定金都收了,您這……我不好交代啊。”徐競秋語氣平靜,沉穩說道:“從昨天到現在,我一直聯係洛陽藥商催貨,可毫無回應,怕是藥庫那邊有變故,我建議先把客戶的錢退了,讓人家另尋藥鋪。”關賢之應道:“好,明白了。”掛了電話,徐競秋理了理衣袖,神色匆匆快步趕回司令部。
2.
潘文覺從和機關的審訊室裏放出來後,被暫時停了職,軟禁在家裏等候處置。他茶飯不香,坐臥不寧,心裏一會兒安慰自己沒事,一會兒又覺得可能要進監獄,嚇得冷汗直冒,剛過了兩天就病懨懨的發起了高燒。
夜幕籠罩下的康平路一片寂靜,除了暗影中不時晃動的“和機關”特務,幾乎不見行人。
潘文覺的妻子正在廚房熬藥,聽見電話鈴響,趕忙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客廳接起電話:“喂?”電話那頭一片沉默,她又追問了幾聲,對麵才滿是警覺地開口:“潘副主席在家嗎?”“文覺發燒了,有什麽事過幾天再說吧。”潘文覺的妻子說著就要掛電話。電話那頭急忙攔住:“嫂子,我有急事,無論如何得讓他接電話。”潘文覺的妻子有些不耐煩:“你有什麽事跟我說吧,等他醒了我告訴他,讓他回電給你。”“不,我必須親口跟他說……隻有我能治好他的病。”
潘文覺的妻子愣了一下,回頭望向**迷迷糊糊的潘文覺,點了點頭,說:“那你稍等。”
她走到床邊,輕輕推了推潘文覺,喚道:“文覺,醒醒,有人找。”
“啊?”潘文覺從睡夢中驚醒,掙紮著坐起來,神色緊張,脫口問道:“誰?是將軍嗎?”
“不是,是電話裏,對方說……他能治好你的病。”
潘文覺滿臉詫異,看了看老婆,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掙紮著起身,在老婆的攙扶下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說道:“喂?”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確認是潘文覺後,帶著疲憊的聲音輕輕說:“潘副主席,是我。”
潘文覺一下子聽出是曾炳林,眼睛瞬間瞪得老大,他揮手示意老婆繼續去廚房熬藥,等老婆走遠後,捂住電話焦急地說:“你在哪兒呢?你可把我害慘了!”曾炳林苦笑著回應:“彼此彼此,你也把我害慘了。”
潘文覺虛弱地用手撐著桌子,問道:“你到底在哪兒?”
曾炳林沉默良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潘副主席,我回來救你了。”
“救我?怎麽救?”潘文覺追問道。
曾炳林頓了頓,說:“幫我約吉川將軍。”
“你……”潘文覺聽了曾炳林的話,又驚又喜:“你是認真的嗎?可別害我,我已經快死了,經不起折騰。”
曾炳林嗬嗬一笑:“我要麵見吉川將軍,記住,我誰也不見,隻見吉川,我會給他獻上一份大禮,作為我歸順的投名狀。”
潘文覺瞬間覺得自己的病好了大半,心想若能把曾炳林拉到己方陣營,不僅能洗清自己的罪責和嫌疑,還能立下大功,穩固自己在省政府的地位。他攥著聽筒連聲道:“好好好,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匯報,你快告訴我你在哪兒,到時候我去接你。”曾炳林苦笑著說:“不用,明天中午我會再打給你,記住,不要通過任何中間人,直接向吉川將軍匯報,安排我們會麵,明白了嗎?”潘文覺連忙應道:“放心,你能來,就是我對吉川忠誠的最佳證明,我肯定辦好!”
掛了電話,潘文覺輕輕撫摸著電話機,片刻後,他一把扯下額頭上的毛巾扔到一旁,整個人像個勝券在握的棋手,不緊不慢地走到沙發邊,悠然躺下,十分享受這種由被動轉為主動的感覺。
在潘文覺家毗鄰的豫安旅社內,“和機關”特務處負責監聽的紀雪,已將潘文覺與曾炳林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她隨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此時指針正指向九點三十三。
按照監聽紀律,遇到重大情報必須在十分鍾內向上級呈報。紀雪瞧了瞧身旁睡得昏沉的另外兩名監聽人員,稍作猶豫後,悄悄起身下樓,快步跑到兩三百米外的公用電話亭撥通了電話。
“喂,勞煩叫一下宮崎雅子小姐,我有急事。”紀雪盡力平穩了下自己的喘息,用日語說道。
她再次抬手看了看表,此時是九點三十六分。
不多時,電話那頭傳來蓮花的聲音:“莫西莫西?”紀雪趕忙捂住聽筒,壓低聲音說:“曾老師病了。”“嚴重嗎?”蓮花關切地問。“嗯,他說要去看病,不讓普通醫生瞧,要求直接找院長。”
蓮花握著聽筒沉默了一下,隨後回應道:“好的,我會跟班長請假的。”
掛了電話,蓮花看了一眼值班的日本大叔正在專心致誌的整理白天的訪客登記表,就又拿起電話,悄悄的撥了出去……
紀雪掛斷電話後,抬手看了眼表,已經九點三十九分了。她當即轉身,拚命往豫安旅社跑去,邊跑邊努力調整呼吸、控製步伐,隨後重新回到了監聽房間。
那兩名監聽人員依舊在熟睡之中,她躡手躡腳地回到座位,拿出監聽本,裝作剛剛記錄完的樣子,而後站起身,走到一位歲數稍大的監聽人員身旁,輕輕推了推,輕聲說道:“組長,您醒醒,有情況。”
3.
徐競秋緊握著電話,緩緩閉上了眼睛。
蓮花傳來的消息如同驚雷,劈下一道驚爆內幕:曾炳林準備叛變,且極有可能明天就去見吉川。這消息如同一記重重的耳光,瞬間扭轉了他一心想保護曾炳林的態度。當下,他必須全力以赴阻止曾炳林投靠日本人,一旦曾炳林叛變,他們精心籌備的潛伏刺殺計劃、所有同誌的努力都將功虧一簣,同誌們的生命都會在1940年戛然而止。
徐競秋心裏清楚,此刻去找關賢之商議對策已經來不及了,而且依當前情況,關賢之恐怕也難有良策。他自己必須立即行動,全力挽回局麵。思來想去,就在今晚,他決定冒一次險。
徐競秋迅速穿上衣服,徑直朝著李繼厚的公寓奔去。
李繼厚披著衣服拉開門,看到徐競秋的瞬間,眼中滿是驚訝。
“長寬兄,我有要緊事想跟你商量。”徐競秋的聲音低沉且急切。李繼厚抬頭打量著徐競秋,見他神色不太對勁,便問道:“什麽事這麽急?大半夜的跑過來。”李繼厚話語裏雖帶著幾分警惕,不過還是很有禮貌地側身讓開,邀請徐競秋進屋。
“曾炳林,明天要來投誠。”來不及坐下,徐競秋邊走邊單刀直入,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此行的緣由。
李繼厚聽完,臉色驟變,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這……這怎麽可能?”他喃喃自語,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震驚的消息。
“千真萬確。”徐競秋一臉嚴肅的說:“而且,他明天就要麵見吉川,說是有絕密情報要交給吉川。”
李繼厚眉頭緊蹙,一股不祥之感湧上心頭。他試探著問道:“投名狀?難道……是他掌握了什麽情報?”“恐怕是。”徐競秋輕歎一聲,接著說道:“今天不妨跟你實說,雖然曾炳林拿我當替罪羊扔了出去,軍統一心想置我於死地,但我和你一樣,還有其他秘密渠道和軍統保持著聯係。”徐競秋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盯著李繼厚,一字一頓地說:“截獲你跟林顧副主任密電的,不是我,是曾炳林。”
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敲響死亡鍾聲的重擊,震的李繼厚腦袋嗡嗡作響。他雖然非常厭惡被人攥著把柄要挾的感覺,甚至腦海裏一瞬間跳出了除掉徐競秋的念想,但如果那樣自己也必然暴露毫無退路。
“你的意思……曾炳林要拿我當祭品……”李繼厚喃喃自語道,他點出了徐競秋的意思,雖然他知道徐競秋肯定有自己的利益在裏麵,否則不會這麽好心半夜來為自己報信。
徐競秋不置可否的低頭想了想說:“我不敢保證他的投名狀是什麽,但我知道他來了,不是你想看到的。”
李繼厚皺著眉頭沒說話,他來不及思考徐競秋有什麽陰謀了,不管徐競秋背後的目的是什麽,但至少目前兩人的利益是一致的,而且“和機關”這麽機密的情報,他自己都不知道,遠在剿共司令部的徐競秋居然先得到消息,這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讓李繼厚不寒而栗,他默默的點點頭應承道:“那我們必須做點什麽。”
“明天不能讓他見吉川。”徐競秋沒有時間再試探和打太極了,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李繼厚,一針見血的說道:“我們必須聯手除掉曾炳林,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李繼厚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這……你有把握做到的嗎?”
徐競秋依舊目光堅定的看著李繼厚:“長寬兄,你要相信,這不是我的決定,我也是替人辦事。”徐競秋情急之下,玩起了三十六計的“樹上開花”,他知道現在必須說服李繼厚馬上行動,而這種城府越深、越狡詐的人,做事越是想的多,“空城計”有時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徐競秋沒看錯,李繼厚果然吃這一套,一想到徐競秋背後的勢力,李繼厚瞬間被一種莫名的恐懼支配了,不管以後怎麽樣,現在除掉曾炳林是他們共同的願望,也是當務之急。
“好,你我皆是執刀之人,當攜手共進退,取其首級,方解心頭之恨。”李繼厚伸出了手,努力的擠出一絲笑容。
徐競秋內心鬆了口氣,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像兩朵在暗夜中綻放的的花,散發著虛假的芬芳。他們都知道,殺了曾炳林之後,不知什麽時候要麵對的,就是對方。
4.
李繼厚知道監控潘文覺的是“和機關”特務處,所以一早就趕到權敬齋的辦公室等著。
沒一會兒,權敬齋匆匆忙忙趕過來,一進門就看到李繼厚,不禁愣了一下,問道:“長寬兄,今天怎麽這麽早?找我有什麽事?”李繼厚迅速起身,一臉嚴肅地說:“權處長,合作社昨天接到緊急情報,證實潘文覺今年四月跟軍統有過接觸,,今天我打算提審潘文覺,問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權敬齋一聽要提審潘文覺,連忙擺手道:“不行不行,今天有重要事情,你明天再提審吧。”李繼厚滿臉為難,皺著眉頭說:“可明天我要向吉川將軍做報告,潘文覺的身份到底怎麽定論,得給將軍一個交代啊。”
權敬齋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說:“你不用費心思了,這個人應該是要留用了,我現在就去提他。”說完,權敬齋拿起武裝帶,轉身準備出門。李繼厚趕緊跟上,急切地說:“您現在就去?那我也一起吧,路上哪怕聊幾句,也算是完成將軍交代我的任務。”權敬齋稍微思索了一下,點點頭默許了。
兩個人來到潘文覺家,一進門,權敬齋一臉冷峻,裝作對情況一無所知,冷冷地質問:“潘副主席,聽說你一早要見吉川將軍,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潘文覺一改之前的誠惶誠恐,神情鎮定,胸有成竹地回應:“放心,沒有要事我也不敢去見將軍。”
權敬齋目光銳利地盯著潘文覺,問道:“到底什麽事?”潘文覺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天機不可泄露,隻有見到將軍本人我才能說。”權敬齋在心裏暗自冷笑,麵上卻依舊裝作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說道:“按照經濟合作社的業務規定,你要匯報的申請必須由特務處轉呈給將軍,得到將軍的許可後,你才能去見。”潘文覺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不行,這個情報,我必須當麵呈給將軍。”
李繼厚在一旁默默觀察著,見權敬齋似乎有些猶豫,準備帶著潘文覺離開,他趕忙上前一步,臉上帶著笑容,一副和事佬的模樣對潘文覺說道:“潘副主席,您得理解權處長,他有他的工作流程,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帶您去見將軍,權處長可是將軍的心腹愛將,不管什麽秘密,都不會瞞著他,您放心,不管多有價值的情報,沒人會搶您功勞,您別多心。”
李繼厚深知權敬齋心胸狹窄,貪財又貪功,他的這番話瞬間點醒權敬齋,喚醒了權敬齋心底的睚眥。
權敬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目光冰冷地盯著潘文覺說道:“潘文覺,你最好認清形勢,吉川將軍寬厚仁慈,讓你回家候審,不證明你沒問題,你別不知天高地厚,你現在還是犯人,沒資格跟我談條件。”權敬齋忽的站起來,走到潘文覺跟前指著他的鼻子:“你現在說,我可以考慮你的要求;你不說,”權敬齋猛地轉過身指著李繼厚,大聲吼道:“李助理現在就把你帶回審訊室繼續審查,該上刑上刑,是死是活,等李助理報告出來再說。”
權敬齋正準備離開,潘文覺被這一嚇唬,頓時沒了氣勢,急忙起身攔住權敬齋:“權處長,這……我真的有重要情報,一旦走漏風聲就前功盡棄了啊。”權敬齋一把甩開潘文覺的手,繼續大步往外走,潘文覺慌亂轉身拉住李繼厚:“長寬兄,你幫我說說……”李繼厚假意幫忙,快步上前拉住權敬齋,將他摁在椅子上:“權處長,都是為了工作,消消氣,聽潘副主席把話說完再走不遲。”
權敬齋重新坐在椅子上,李繼厚站在旁邊,兩人直勾勾地盯著潘文覺。潘文覺抿了抿嘴唇,無奈地開口道:“昨天晚上,曾炳林給我打了電話,要歸順和平政府,但他強調,一定要直接見吉川將軍。”李繼厚追問道:“他說沒說為什麽要直接見吉川將軍?”潘文覺搖了搖頭,回答道:“沒細說,就說有重要情報,必須直接麵見將軍,不能告訴任何人。”
李繼厚皺著眉頭沉思片刻,轉身衝權敬齋說道:“權處長,曾炳林所說的很可能是真的,我對軍統的業務能力有所了解,說不定他真掌握了咱們經濟合作處某位處長或者是和平政府大員的黑料,想借此獲取將軍的信任,謀個好差事。”
權敬齋聽完這話,心裏頓時“咯噔”一下。他自從坐上特務處處長這個位子後,仗著手中權力欺上瞞下,從中撈了不少好處,特別是暴利的煙土生意。他一邊借著吉川頒布的政府條例,嚴厲打擊私販煙土之人,一邊卻偷偷將繳獲的煙土私自賣掉,做著這無本萬利的買賣。要知道,煙土可是日偽和平政府極為重要的財政來源之一,吉川主政河南後,就下令將煙土貿易全部收歸政府專營,並且嚴令禁止私販,違者直接槍斃。雖說權敬齋還不清楚曾炳林要向吉川匯報的情報具體是什麽內容,可正所謂心中有鬼的人,看誰都像妖。
權敬齋狠狠地瞪了潘文覺一眼,手指差點戳到對方臉上,怒聲罵道:“你呀,蠢材!”說罷,權敬齋站起身,幾步走到潘文覺麵前,壓著聲音道:“曾炳林是軍統的骨幹,心機深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聲稱有重大情報要匯報,卻又吞吞吐吐不肯明說,還非要直接見吉川將軍,萬一見到將軍後做出什麽危險舉動,別說真出了事,隻要有一點風吹草動,我告訴你,你我都得全家跟著陪葬!”
潘文覺聽了權敬齋的話,內心的天平向權敬齋這邊傾斜了一些,一臉焦慮地問道:“那……那怎麽辦?”
李繼厚走過來,滿臉關切地問:“他有沒有告訴你他住在哪裏?”潘文覺搖了搖頭,回道:“沒有。”李繼厚又追問:“那你們怎麽聯係?”潘文覺無奈地歎了口氣,說:“他說今天下午會再給我打電話,問我吉川將軍的反饋。”
李繼厚點點頭,轉過身對權敬齋說:“權處長,你看要不這樣,我在這兒陪著潘副主席,等曾炳林打來電話,問出他的住址,或者約好見麵地點,我馬上通知你,咱們設個局。”
權敬齋想了想自己隔壁的監聽小組,反正有什麽消息自己也會第一時間知道,就沒必要一直在這兒守著了,於是點頭答應,起身離開了潘文覺家去做抓捕前的準備了。
5.
李繼厚眯著眼睛,看似在打盹,實則思緒翻湧。
他心中滿是疑慮,不知道與權敬齋的計劃能否順利實施,不明白徐競秋為何會幫自己,徐競又在害怕什麽。同時,他也猜不透潘文覺到底是被曾炳林脅迫做些小生意,還本身就是軍統安插的臥底。在這撲朔迷離的局勢下,他越發覺得前途未卜,各種不確定因素像潮水般向他湧來,他的神經越是緊繃就越是疑神疑鬼,覺得誰也不能相信。
到了下午,坐立不安的潘文覺聽到電話鈴突然響起,他急忙跑過去接起電話:“喂?”電話那頭傳來曾炳林虛弱的聲音:“吉川將軍同意了嗎?”潘文覺回頭看了李繼厚一眼,說道:“嗯,將軍讓你到油坊胡同34號等著他。”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問道:“為什麽不是山陝甘會館?”潘文覺皺了皺眉,壓低聲音說:“曾兄,你幹這行的,在沒確認情況之前,會讓一個危險人物去自己老巢嗎?”
曾炳林又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自己在家嗎?”“啊?”潘文覺頓時有些慌亂,匆匆看了一眼李繼厚,趕忙回道:“當然,當然了,這是我的家呀。”
曾炳林嗬嗬笑了一聲,隨後轉為一陣咳嗽,咳完後,他壓低聲音輕輕說了句:“我明白了。”
說完,電話便掛斷了。李繼厚趕忙走到潘文覺身旁,急切地問:“怎麽樣?”潘文覺遲疑了一下,說道:“應該沒問題。”李繼厚眉頭一皺,追問道:“怎麽叫應該沒問題,是有哪裏不對勁嗎?”“不不,”潘文覺勉強笑了笑:“沒問題的,都按你說的告訴他了。”
油坊胡同34號是一個規製的三進四合院,原本是山西油商錢謙益的私宅,開封淪陷後被和機關征收作為了聯絡站。接到李繼厚的電話,權敬齋立刻在34號裏裏外外設置了警戒和抓捕特務,就等著曾炳林甕中捉鱉。
可一行人左等右等天都黑透了也沒見曾炳林的身影,就在權敬齋和李繼厚焦躁不安的時候,和機關的一輛車戛然停在了34號院的門口,一個特務急匆匆的跑進來,找到權敬齋和李繼厚:“權處長,李助理,吉川將軍有請。”兩個人愣了一下,相互看了看:“現在嗎?”“是,馬上。”
權敬齋和李繼厚跟著特務腳步匆匆地來到山陝甘會館。一進吉川辦公室,就看到辦公桌前坐著一個人。
權敬齋敬了個禮,上前兩步問道:“將軍,您找我們?”
辦公桌前坐著的人聽到聲音,連忙起身,朝吉川鞠了一躬,又衝權敬齋和李繼厚打了個招呼,匆匆離開了吉川辦公室。李繼厚趁打招呼的間隙,看清了此人正是經濟合作處的聯絡官張先書。
吉川看了看二人,臉上雖還帶著微笑,可那笑容卻好似被凍住了一般,透著絲絲寒意。
“二位今天去做什麽了?”吉川率先開了口。權敬齋趕忙回應道:“報告將軍,我們從潘文覺那兒監聽到消息,曾炳林聲稱要來投誠,我和李助理便在油坊胡同布置了抓捕行動,一直在那兒等著曾炳林出現。”
吉川微微點了點頭,接著把目光投向李繼厚,問道:“曾炳林沒提什麽要求嗎?”李繼厚腦子飛速一轉,他察覺到吉川或許已經知曉了一些隱情,當下可千萬不能說謊了,趕忙上前回話:“據潘文覺講,曾炳林要求直接麵見您,稱有重大情報要呈遞,不過……不過我跟權處長商議之後,考慮到安全問題,覺得不能讓他直接見您,就打算把他約到34號院先進行隔離審查,等確定沒問題了,再向您請示。”
吉川沒有吭聲,目光緊緊盯著李繼厚看了許久,寒光在眼中一閃而過,那視線就如同冰冷的絲線一般,緊緊纏繞在李繼厚身上,隨後緩緩開口道:“聽說你在那邊工作的時候,跟曾炳林有些過節,是這樣嗎?”
李繼厚分明感受到了這股徹骨的寒意,可他仍竭力裝出淡定自若的模樣,死死守住自己的內心防線,回應道:“確實存在一些分歧和矛盾,不過從根源來講,這並非我與他的私人恩怨,而是中統和軍統這兩大體係之間的矛盾,也恰恰是這些矛盾,讓我看清了時局,更使我堅信大日本帝國才是真正能夠帶來和平與繁榮的力量。”
吉川的表情略微緩和了幾分,他收回目光,轉而看向權敬齋,緩緩說道:“曾炳林要見我,想必是有緣由的,咱們還是得拿出些誠意來,你去安排一下,明天中午十二點,就在新民公園龍亭那兒,我要見他。”
權敬齋聽了吉川的話,心裏猛地一驚,他明白吉川定是通過別的渠道獲取了某些情報,所以才這般果斷地要直接與曾炳林見麵。他又斜著眼睛瞅了瞅李繼厚,隻見李繼厚神色平靜地站在一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這事此刻已與他毫無瓜葛了。權敬齋幹咳了兩聲,心裏尋思著將軍都親自下令了,自己也沒什麽更合適的理由去拒絕,於是趕忙立正,大聲回道:“是,馬上安排。”
權敬齋和李繼厚轉身正要離開,吉川卻突然出聲叫住了二人:“稍等一下。”吉川的目光落在李繼厚身上,接著說道:“李助理就別參與了,合作社那邊還有不少工作等著你去做……”李繼厚沒有絲毫遲疑,立刻立正道:“是,服從將軍安排!”他的聲音洪亮得有些刻意,卻沒有一絲顫抖。
吉川眼珠子閃爍著幽幽的暗光,微微轉動了幾下,又看向權敬齋說:“你把司令部的副官徐競秋叫上……他的老上級來了,理應出麵歡迎一下,不是嗎?”說罷,吉川笑盈盈地看向李繼厚,李繼厚則一臉讚許地笑著點頭回應。
兩人的笑容就如同麵具一般,拚命地遮掩著背後潛藏的陰謀和秘密。
6.
徐競秋坐在司令部的辦公室中,心亂如麻。
整整一天過去了,李繼厚並未依照約定給自己打電話通報潘文覺的相關情況,這讓徐競秋心裏犯起了嘀咕,是李繼厚心裏有鬼、中途變卦了呢,還是曾炳林那邊已經出現了變故?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隨後,特務處的兩名特工推門走了進來,他們徑直走到徐競秋跟前,立正敬禮後說道:“徐副官,我們奉吉川將軍的命令,前來接您去執行一項緊急任務。”
徐競秋心裏猛地一緊,他抬眼打量了一下這兩名特務,問道:“吉川將軍?那有沒有說是什麽任務?”“報告長官,沒說。”徐競秋趕忙低下頭,快速思索了一番,接著伸手抓起電話,準備撥出去,說道:“我得跟司令通報一聲,向他請示一下。”兩名特務沒有吭聲,也沒有阻攔,就靜靜地站在徐競秋麵前看著他。
徐競秋本想借故拖延片刻,給李繼厚打個電話探聽下虛實,但眼前的特工顯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們如同兩道無形的牆,將他與外界隔絕了。
徐競秋拿起電話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他似乎剛想起什麽,掛上電話說:“司令下倉庫檢查去了,估計也不在辦公室,算了,回來再跟司令解釋吧,走。”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盡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不迫,但眼神中還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汽車疾馳而去,徐競秋的目光透過車窗,望著窗外匆匆而過的行人,心中卻如同翻湧的波濤,預想著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景。最壞的情況就是李繼厚未能成功阻止吉川與曾炳林的會麵,而曾炳林已經將他臥底的身份泄露給了吉川。
徐競秋轉過頭看了看兩個特工的神情,從特工們的表現來看,他似乎還未暴露,如果自己已經暴露了,那麽來抓自己的不會就這麽兩個人,特工也不會這麽客氣,這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希望。
7.
汽車最終停在了新民公園門口,遠遠地,徐競秋看到了權敬齋站在門口的樹蔭下。徐競秋快步上前,臉上掛起一副職業的微笑:“權處長,您也在啊?”
權敬齋轉過頭,目光深邃的看著徐競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在,經濟合作社的外勤,不都是我的活兒嘛。”他的語氣輕鬆,但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徐競秋剛抬腳準備往裏走,一個特務迅速上前攔住了他,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徐副官,實在對不住,麻煩您把配槍暫放在門口,我們會安排專人妥善保管。”徐競秋聽了一怔,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權敬齋,權敬齋就像沒聽到這番對話,自顧自地掏出煙,手中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卻怎麽也擦不著。
徐競秋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從腰間解下武裝帶遞了過去。這時權敬齋手中的火柴終於擦著了,他點上煙,轉過頭對徐競秋說道:“徐副官,走吧,咱們進去。”徐競秋微微一笑,一邊跟著權敬齋往裏走,一邊試圖套取信息:“我剛接到通知,說是吉川將軍有緊急任務,具體什麽情況?”權敬齋沒有直接回應,隻是邊走邊側過臉,望向波光粼粼的潘家湖,意味深長地說:“我也不太清楚,先做好警戒吧,等待將軍指示。”
徐競秋微微點頭,又走了幾步,像是剛想起什麽,左右掃視一番後問道:“將軍的任務,調查科的長寬兄應該也會參與吧?”權敬齋撇了撇嘴,低聲嘟囔道:“不清楚,也許另有安排。”徐競秋幹笑一聲,沒再多問,悶頭朝龍亭走去。
徐競秋一邊走,一邊暗自思索評估當前局勢:龍亭是自己初次見到吉川的地方,這裏視野開闊,便於監控,且無路可逃,他們在此等候的大概率是曾炳林,這說明曾炳林昨天並未見到吉川;李繼厚作為潘文覺和曾炳林私通案的主審官,今天被吉川排除在外,且未按約定給自己打電話通報情況,這表明他可能露出了馬腳,引起了懷疑,已被控製;而自己突然被叫來接待曾炳林,同樣證明自己也被懷疑了,不過吉川對自己仍在擺局而非抓捕,這意味著他們沒有確鑿證據,也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徐競秋跟著權敬齋來到龍亭禦道的台階下,他抬頭望向台階上方。隻見那七十二級台階盡頭的龍亭大殿,雖此刻空寂無人,卻仿佛散發著無形的壓力。他知道吉川必定就在那大殿之中,正等待著某些事情的發生。
徐競秋剛要拾級而上,權敬齋搶先一步走到他前麵,轉身說道:“徐副官,按照將軍的安排,我們需要分散警戒,您在此留步,我到上邊,辛苦了。”說完,權敬齋帶著幾個特務拾級而上,留下了徐競秋和另外兩個特務在台階下。
徐競秋目光緊緊跟隨權敬齋一行,見他們在台階中間大概三十六級的位置停下並分散警戒。權敬齋這舉動讓徐競秋不禁琢磨起來,權敬齋到底在防備什麽呢?吉川又在謀劃著什麽?他掏出煙盒,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煙霧在眼前彌漫開來,思緒也愈發深沉。
徐競秋看似隨意的觀察了一下四周,隱藏在各處的特務們如臨大敵,逡巡在各個角落警戒著,龍亭的閣樓與遠處的拱橋上,日本憲兵隊的狙擊手們已經就位,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徐競秋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著,尋找著可能的突破口和機會,但現在未知的東西太多了,曾炳林,李繼厚,吉川,權敬齋,對他來講沒有一個是確定因素,就算經驗再豐富的特工此刻也能感受到徐競秋的那份無能為力。徐競秋又試著規劃了一下逃生路線,在這空曠的龍亭大殿前,四處布滿了特務和狙擊手,一旦出事,幾乎沒有逃生之路。
一瞬間,徐競秋陷入了絕望的情緒。他仰起頭,努力讓正午的陽光更多的灑在自己的身上,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貪婪的享受著生命的陽光,他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看到美麗的夕陽,他想再好好體驗一下這份生命的溫暖。突然,他的臉上有了一絲沉甸甸的笑容。
當徐競秋再次睜開眼睛,他捏了捏兜裏的油布包,心中有了最基礎的行動準則:隨機應變,盡全力全身而退,若不能,絕不能死在和機關的地下室裏,他要以命抵命,多殺一個多賺一條,為自己的人生畫上壯烈的句號。
8.
時間悄然流逝,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一陣嘈雜聲從遠處傳來。徐競秋聞聲望去,隻見幾個特工架著曾炳林,一瘸一拐地慢慢走來。曾炳林沒戴眼鏡,麵色蒼白,腳步踉蹌,胳膊和腿上都纏著繃帶,整個人顯得虛弱不堪。
徐競秋心裏猛地一緊,臉上迅速擺出驚訝的表情,轉頭朝權敬齋大聲問道:“怎麽……我們站長來了?”權敬齋嘴角一揚,笑著衝他喊道:“還不趕緊去迎接一下?”徐競秋假裝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語氣帶著疑惑與試探:“難道,他也……”
徐競秋緩緩朝著曾炳林走去,腳步沉重,權敬齋在台階上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當徐競秋終於站到曾炳林麵前,猶豫片刻後,他抬手敬了個禮,聲音低沉且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站長,您來了。”
曾炳林眯著眼睛看向徐競秋,當兩人的目光觸碰在一起後,曾炳林的身體猛的一僵,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了。他本已經蒼白的臉更加的蒼白,嘴唇毫無血色的抖動著,他趕緊低下頭,眼神裏滿是遊離和混亂。過了片刻,曾炳林的眼神變得黯淡無光,隻剩下一片空洞和決絕,像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他沒有再看徐競秋,掙紮著繼續向前走去。
徐競秋見狀,趕忙上前從一個特工手裏接過曾炳林,手上看似是攙扶的力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掙紮的強硬。曾炳林機械的被徐競秋攙扶著往前走,腳步虛浮,每一步似乎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徐競秋瞥了一眼周圍的特務,一邊走著一邊在曾炳林耳邊激動地低語:“站長,您終於想通了,往後咱們攜手為皇軍效力,定能成就一番事業,讓豆豆過上好日子。”曾炳林身體一顫,腳步愈發踉蹌,眼神中滿是憤怒與對遠在重慶兒子的深切擔憂。他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半晌說不出話。徐競秋似乎沒從曾炳林的眼神裏讀出任何情緒,依舊攙著他向前走,仿佛押解著一個丟失靈魂的囚徒。
徐競秋攙扶著曾炳林來到台階前,微微仰頭,目光順著台階向上掃視,心裏暗自思忖。他知道,身旁這個高度近視又丟了眼鏡的曾炳林,就像一隻陷入黑暗迷霧的困獸,而他即將把曾炳林往更深的恐懼深淵推去。
徐競秋衝權敬齋所在位置揚了揚下巴,語氣故作輕鬆地說:“站長,都是老熟人了,人家如今可是吉川將軍眼前的紅人。”他一邊說著,一邊留意曾炳林的反應。隻見曾炳林身體明顯往後退了半步,原本惶恐不安的眼神裏瞬間閃過一絲極度驚恐。
徐競秋攙著曾炳林就要往上走,嘴裏看似無意的嘟囔著:“之前的事兒都過去了,誰還能記得那麽清楚,他可一直盼著您來呢,依我看,你們要是能聯手,吉川將軍可就如虎添翼了。”徐競秋的話語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地刺向曾炳林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曾炳林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他的雙腿開始發軟,若不是徐靜秋攙扶著,幾乎要癱倒在地。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李繼厚那充滿仇恨的眼神,心中被巨大的恐懼和壓力填滿,仿佛死神已經在向他招手。
而此時,台階上的權敬齋靜靜地站在那裏,他的身材與李繼厚十分相似,在曾炳林模糊的視線中,那身影就像是從地獄來索命的惡鬼,讓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之中。
曾炳林猛地甩開徐競秋攙扶的手,喘著粗氣衝他喊道:“徐競秋,我沒有……我也……我實在是沒辦法啊……他們逼我……你聽著,你也看清局勢,別再執迷不悟了……看在咱們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以既往不咎……我能幫你在日本人麵前說好話……”
不等曾炳林說完,徐競秋臉上瞬間露出驚恐的神情,他指著曾炳林大聲叫嚷道:“站長,到底誰在逼你?您放心,吉川將軍定會好好對待您的,千萬不要害怕!”
徐競秋突然的大喊大叫如同淩厲的警報在空氣中突然炸裂開,周邊的特務本來就高度緊張,現在看徐競秋突然做出這番舉動,神經緊繃的特務立刻掏出了槍指向了曾炳林。
曾炳林一下懵了,他瞪大眼睛,滿臉的錯愕和絕望,他想要辯解,惶恐的四處看了看:“不是……我……”“站長!”徐競秋突然衝過來跪在曾炳林跟前:“不要再猶豫了,沒有人能逼你,你看看,黃河決口後是誰在設置粥棚?誰在發救濟糧?是皇軍啊!他們真的是為我們中國人好啊!”徐競秋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要把曾炳林的靈魂擊碎。
周圍的特務們麵麵相覷,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不知所措。本來槍傷感染還在發燒的曾炳林意識就有些模糊,徐競秋這麽大呼小叫的一喊,他已經站在了崩潰的邊緣。曾炳林使勁的甩開徐競秋,推開身邊的特務,嘴裏嘟囔著:“我要見吉川,我要見吉川……”
曾炳林像被邪祟附了體,腳步踉蹌地往台階上奔去。剛邁出幾步,徐競秋如瘋了般撲過去,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腿,聲淚俱下地哀求:“站長,不要啊!你這樣做隻是飛蛾撲火,沒有用的啊!”曾炳林此刻已陷入極度的驚恐與慌亂,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猛地一腳踢開徐競秋,徐競秋的身體如破敗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曾炳林繼續不顧一切地朝著上方衝去,他的眼神中隻有瘋狂與絕望。幾個特務見狀,迅速從兩旁衝過來,如惡狼撲食般試圖阻攔他。曾炳林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那聲音仿佛要把這壓抑的空氣撕裂,一邊拚命掙紮,在絕望中的曾炳林爆發了驚人的能量,竟掙脫了幾個特務的束縛繼續朝上麵跑。
權敬齋在遠處的台階站著,原本隻是冷眼旁觀,可眼見這邊鬧得不可開交,眉頭一皺,趕忙帶著手下如疾風般衝了過來,試圖阻止這混亂的局麵。
沒戴眼鏡的曾炳林視線模糊,在慌亂中,他以為走下來的權敬齋是李繼厚,在極度的驚恐之下,他如發狂的野獸,猛地從一個特務手中奪下一把槍,那黑洞洞的槍口毫不猶豫地指向了權敬齋。
權敬齋見狀,臉色煞白,下意識地趕緊蹲下身子躲到台階邊,同時手忙腳亂的舉起了槍。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隻聽遠處傳來一聲槍響,曾炳林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緊接著,他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緩緩地倒了下去,翻滾著跌落回台階下,鮮血在地上蔓延開來,宛如一朵盛開的死亡之花。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看著眼前這血腥而又殘酷的一幕。徐競秋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他跪趴了幾步,撲到曾炳林身邊,抱起他滿是鮮血的身子,輕輕地晃了晃,然後趕緊做胸腹按壓,聲音顫抖地呼喊:“站長……站長……你為什麽要這樣?……你說什麽?”他把耳朵緊緊貼在曾炳林的嘴巴上。此時的曾炳林,嘴巴像破舊的風箱般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血泡,似乎在努力嘟囔著什麽,那微弱的聲音仿佛是從地獄傳來的呢喃。
等權敬齋從死亡的邊緣緩過神來,他帶著驚魂未定的神情走到曾炳林身邊。徐競秋像是突然從噩夢中驚醒,他驚恐地抬起頭,眼神中滿是慌亂與複雜的情緒,直直地看著權敬齋。
權敬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皺著眉頭問道:“怎麽了?他說什麽了?”徐競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了好一會兒,才像是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喃喃地說道:“曾炳林說……李長寬是……中統的臥底。”這幾個字如同重磅炸彈,在這死寂的氛圍中再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權敬齋一把拉開徐競秋,命令特務即刻對曾炳林搜身。一個特務從曾炳林身上搜出一個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包裹,打開後,裏麵是一封電文,特務將其呈交給權敬齋。權敬齋接過電文一看,頓時大驚失色。
權敬齋和徐競秋同時抬頭望向龍亭大殿。遠遠的,吉川站在台階頂端,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血腥鬧劇。
9.
山陝甘會館裏,吉川放下電話,目光中的怒火仿佛能將眼前的一切焚燒殆盡。
李繼厚是中統臥底,這也印證了張先書的警告,讓吉川對愚弄自己的李繼厚恨之入骨,又對自己輕信他人感到懊惱與不甘,整個人仿佛被黑暗的恥辱籠罩,在憤怒的漩渦中翻滾著。
吉川立即命令還在龍亭待命的權敬齋和徐競秋去抓捕李繼厚,二人驅車如脫韁野馬般朝經濟合作社的辦公地開封府衙疾馳而去。一路上,汽車的轟鳴聲如同死神的咆哮,打破了原本的平靜。
自從吉川不讓他參與曾炳林的布控那一刻起,李繼厚就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彌漫的微妙變化。這麽重要的事件,他竟被發配到經濟合作社辦公室負責整理那些枯燥無味的文檔,而辦公室門口還多了兩名警衛,說是保護,他又怎會看不穿這拙劣的偽裝?
一個在生死邊緣徘徊多年的男人,此刻猶如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觸動他緊繃的神經。李繼厚坐在辦公桌前,看似在埋頭苦幹,實則心早已飄向了遠方,他的耳朵像雷達一般,時刻捕捉著開封府衙院牆外的任何聲響。每當有車輛經過,他的心都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憑借著對車輛聲音的敏銳感知,他能大致判斷出車輛的行進方向、型號乃至速度,進而推測出車輛的大致任務。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車輛轟鳴聲打破了寧靜,如同烏雲壓頂,讓李繼厚的心瞬間沉入穀底。三輛車,兩輛豐田轎車,一輛日本憲兵隊的卡車,它們正以驚人的速度疾馳而來,那陣陣逼近的轟鳴聲,如同死神的腳步,讓人不寒而栗。作為“和機關”的人,李繼厚很清楚,這種轎車加卡車的組合,無疑是執行重要抓捕任務時的標準配置。此刻,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命運的終點,大禍已然臨頭。
李繼厚裝作找東西的樣子,拿起一個文件夾邊看邊朝外走去,門口的警衛立刻起身:“李助理,您出去?”“哦,我到資料室調個檔案,你陪我去吧。”“哦,好。”兩個警衛同時起身要跟過來,李繼厚裝作漫不經心的說:“別都跟著了,我又不出去,就到議事廳旁邊,留一個人,萬一有人找我還有個照應。”兩個警衛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又坐了下來。
李繼厚慢條斯理的朝前走,他已經聽到府衙門前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了,他朝旁邊配殿後麵一拐,跟隨的警衛剛一跟過來,李繼厚猛一轉身,扭腰送胯,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拳頭上使了一招半步崩拳,拳頭如炮彈般崩出直擊警衛太陽穴,警衛悶頭嗯了一聲就軟綿綿的倒在了地上。李繼厚迅速轉身,朝著後院奔去,來到院牆下,他猛地發力,如靈猴般飛身而起,雙手緊緊攀住牆頭,一個利落的翻身便翻到了牆外。
然而,權敬齋也不是吃素的,他在進開封府衙之前就已經通知了府衙的警衛在外圍做了布控,李繼厚剛跳出來,特務們就發現了他,幾個特務立刻追了過來,邊跑還邊鳴槍示警。
權敬齋率先下車,大步流星的朝李繼厚的辦公室走,人還沒到就聽見了府衙外邊的槍聲,他剛要轉身追出去,徐競秋攔住了他:“權處長,你去辦公室布控,我帶人出去看看!”說完,徐競秋帶著幾個特務順著槍聲追了出去。
“在那兒!別讓他跑了!”特務們一邊呼喊,一邊舉槍射擊。子彈如雨點般朝李繼厚飛來,他在槍林彈雨中拚命躲閃,借助周圍的樹木、水缸等雜物與特務們周旋。他順手操起一塊石頭,朝著衝在前麵的特務砸去,那特務躲閃不及,被砸中肩膀,痛呼一聲摔倒在地,李繼厚順勢撿起了他的手槍倉皇逃離。
但經濟合作社所在的辦公區開封府衙,是日偽政府和特務機關的密集區域,到處都是日偽警衛部隊、日本憲兵隊的人,李繼厚盡全力避開這些武裝人員所在的區域,但無奈特務和警衛人員越積越多,包圍圈越縮越小。
李繼厚身上已多處受傷,鮮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可他眼中仍燃燒著求生的火焰。就在他試圖從一處薄弱點突圍時,徐競秋如幽靈般出現在他麵前。
李繼厚猛地一怔,眼中瞬間迸射出疑惑與憤怒的火花,仿佛兩道利劍直刺徐競秋:“徐競秋,你……”然而,話語尚未出口,便被徐競秋那突如其來的怒吼打斷:“李繼厚,你的末日到了!你對皇軍陽奉陰違,還不速速束手就擒,回去接受審判!”
李繼厚心中閃過一絲明悟,他深知徐競秋這是在故弄玄虛,但此刻已無暇顧及許多。他必須拖徐競秋下水,於是怒吼一聲,仿佛要將心中的不甘與憤怒全部傾瀉而出:“徐競秋,你別想獨善其身,我們之間的約定……”然而,話未說完,徐競秋已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三聲槍響如同驚雷,震顫著空氣。他轉身對身後的特務們大聲命令:“打,給我狠狠地打,直到他投降為止!”特務們的槍聲頓時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李繼厚隻能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在這生死存亡之際,李繼厚突然意識到,激怒徐競秋隻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絕境。於是,他猛地抬起頭,朝著徐競秋大喊:“徐副官,我投降!我願意接受將軍的審判!”說完,他將手中的槍遠遠地扔出,雙手高高舉起,以示投降。
特務們聽到李繼厚的投降聲,紛紛停止了射擊。徐競秋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槍,但他心中卻暗自焦急,如果李繼厚真的被俘,自己必將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他示意特務們保持警戒,自己則端著槍緩緩走向李繼厚:“李長寬,給我把手舉高,走出來!”
李繼厚高舉雙手,如同一個被審判的罪人,緩緩地從掩體後走出。徐競秋快步上前,與身後的特務拉開距離,直到離李繼厚不到一米的地方才停下腳步。他突然壓低聲音,語氣中充滿了威脅:“我不會讓你活著見到吉川的。”說完,他一隻手伸出要抓李繼厚的手腕,另一隻握槍的手仿佛立刻都要扣動扳機。
李繼厚心中一驚,他顧不得多想,就在徐競秋即將扣住他手腕的一霎那,本能的一甩手,猛地朝徐競秋撲去,順勢一個搶奪,徐競秋似乎毫無防備,手槍一把被李繼厚抓過去,李繼厚順勢一個側踹,徐競秋踉蹌幾步噗通摔倒在地。徐競秋剛要爬起來撲向李繼厚奪槍:“你敢詐降!”李繼厚往後退了半步,那雙眼因為極度憤恨充滿了血絲,死死的盯著近在咫尺的徐競秋喊道:“你不仁別怪我不義!”二話不說扣動了扳機。
霎時間槍聲響成一片,數不清的子彈無情地穿透了李繼厚的胸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襟。
李繼厚瞪大了眼睛,低頭看了看手裏沒響的手槍,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恨。他艱難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麽,但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緩緩地倒在了地上。
身後的特務們慌忙奔湧上前,簇擁起徐競秋,焦急地問道:“徐副官,您沒事吧?”徐競秋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大口喘著氣邁步到李繼厚身旁,緩緩俯身拾起自己的配槍,拉開槍栓仔細的朝裏麵看了看,目光穿透槍膛深處,輕輕捏出了一枚啞彈,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慶幸的苦笑:“媽的,真是蒼天有眼啊。”
徐競秋緩緩轉身,視線落在那具已如秋風中凋零的枯枝般靜靜躺臥的李繼厚屍體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釋然。這個潛藏在暗處的定時炸彈,如今已徹底失去了興風作浪的能力,再也無法掀起任何波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