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夏日悶熱的傍晚,秦致遠卻覺背後泛起了涼意。他很想握一握身旁顧言的手,但是手伸到一半,才驀然驚覺,他早沒有這樣的權利了。

他隻好慢慢收回手來。

電腦上的視頻已經播完了,可顧言倒在大雨中的畫麵,仍舊一遍遍地在眼前回放。秦致遠形容不出心裏的那種感覺,就像某樣東西正悄悄從指尖溜走,而他卻不知道將要失去的是什麽。

接下來就有些魂不守舍,怎麽也集中不了精神了。

顧言倒是跟林嘉睿聊得很投緣。兩個人唇槍舌劍,時不時就要刺對方一下,不過誰也沒有因此動氣,到最後反而相視大笑起來。

林嘉睿連笑容都帶著點冷意,問:“怎麽樣?顧大明星對這部電影有沒有興趣?”

顧言也不誆他,直言道:“老實說,我可能更適合演花瓶類的角色。”

他的演技究竟如何,林嘉睿不會看不出來。但林公子隻是挑一下眉毛,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麵,道:“我不管你是本色出演,還是用的演技,甚至完全不會演戲也無所謂,隻要能演好我的電影就行了。”

“林導對我這麽有信心?”

“錯了,我是相信我自己的眼光。”林嘉睿幹脆利落的結束了話題,“你回去好好看一下劇本,然後跟我聯係吧。”

那一副談笑自若的模樣,像是肯定顧言會接這部戲了。

秦致遠雖然坐在邊上沒發話,卻忍不住皺了皺眉,實在對他生不出好感來。

或許是脾氣不合的緣故吧,他總覺得這位林公子驕傲得過了頭,甚至連那個總是闖禍的秦峰都比他討人喜歡。

好在林嘉睿晚上還有事,天剛黑就起身先走了。

秦致遠跟顧言一起吃了飯,回家的路上就問他道:“你真的打算跟林嘉睿合作?”

“他這個人還挺有趣的,要是劇本寫得好的話,確實可以試試看。”

秦致遠張了張嘴,後麵的話就說不下去了。在工作方麵,他一貫給顧言最大的自由,接不接戲全憑顧言的喜好,現在當然找不出反對的理由。

他有點後悔從前做得那麽大方體貼了。

快到顧言家門口時,秦致遠又一次想起大雨中的那幕場景,不知怎麽的,脫口問道:“那場戲是什麽時候拍的?”

“嗯?哪場戲?”

“就是林公子特意放給我們看的那一段。”

“不記得了,”顧言有些犯困,隨口答道,“反正就是前幾個月吧,電影快殺青的時候拍的。”

再早幾個月,那就還是春天了。

顧言倒在冰冷的雨中,狼狽不堪地掙紮著,流露出那麽絕望的眼神……林嘉睿說那表情能打動人心,這點還真沒說錯,秦致遠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扯動了,道:“你的演技進步許多。”

顧言失笑:“哪有?那天拍這場戲時,不知NG了多少遍,導演都急得罵人了。我前一天晚上正好整夜沒睡……”

話說到一半,顧言才發現自己透露了太多信息,忙轉頭望向窗外。

但秦致遠已抓到了重點,追問道:“為什麽整夜沒睡?”

“沒什麽,是我記錯了。”顧言依然看著窗外。

這樣的回應反而讓人生疑。

秦致遠念頭一轉,頓時回想起來。早幾個月前,也就是趙辛結婚的那天晚上,顧言確實在酒店裏陪了他一個晚上。

他知道趙辛隻愛女人,結婚的一天總會到來。

他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該如何渡過那個夜晚,或者酩酊大醉,或者尋歡作樂,或者……他怎麽也料不到,自己竟會在顧言身旁倒頭就睡。而且睡得安穩又踏實,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清醒過來。

他還記得顧言的手指如何撫過他的眼角,語氣輕柔的在他耳邊說,時間能夠戰勝一切。每次他受了情傷,急著排解那種痛苦的時候,似乎顧言總會在他身邊。

他並不知道顧言第二天又趕去拍戲了。

更加不知道他一遍遍在冰涼的雨水中跌倒,一心一意地等待著絕不會出現的人。

……直到那樣深刻的愛戀也消磨殆盡。

這個怎麽會是演技?

秦致遠比任何人都清楚,顧言演起戲來有多麽僵硬不自然,他從來隻會演他自己。

所以他在視頻中看到的,正是最真實的顧言。

秦致遠的手緊緊握住方向盤,連車子開到了顧言家門口都沒發覺,繼續一路往前開過去。顧言的眼睛雖然望著外麵,卻也同樣沒有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顧言總算開口道:“我到家了。”

秦致遠“啊”了一聲,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突兀的問:“我們現在這樣,究竟算什麽關係?”

顧言轉回頭來,撐著下巴笑笑,說:“秦總要是不嫌我高攀的話,應該算是朋友吧。”

這番話說得誠懇又平和,要是早幾天聽見,秦致遠一定覺得相當滿意,但他現在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想肯定是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

他停下了車子,抬手鬆一鬆領帶,可是心裏依然煩悶得要命。

顧言倒是完全不受影響,他打開車門走了下去,像普通朋友那樣跟秦致遠道別,仿佛他眼底曾經有過的溫柔眷戀,隻不過是一場錯覺。

秦致遠沒有留下他的理由。

他想起顧言這幾個月來一直是這樣的態度,偏偏自己到了此刻才察覺。

數月前的那個下午,他還在夢中思念著另一個人。

而他的心已成灰燼。

顧言的身影越走越遠,夜風吹動他的衣角,預示著這個夏天快要過去了。

秦致遠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會兒,覺得身體某處隱隱作痛,但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痛。他想一定是最近工作太忙、壓力太大的關係,他好幾個月沒有休過假了。沒錯,明天就給自己安排放假的事,然後隨便找個地方去旅行。

就像分手的那天,顧言頭也不回的走出門去,他隔天就買了去國外的飛機票。

沒什麽好怕的,等過幾個月回來,一切又能恢複正常。

他跟顧言還能繼續當朋友……

嘖,該死的朋友!

秦致遠握了握拳頭,再次發動車子。這一次車速飛快,但他心裏亂成一團,在這樣的夜裏,突然變得漫無目的起來。

最後到了半夜才回家睡覺。

第二天當然也沒有實施休假計劃,隻是在公司裏連加了幾天班,忍耐再忍耐,忍過一個星期後,終於在某天傍晚去了顧言的餐廳。

他是打著吃飯的名義去的,結果找服務生一問,得知顧言今天根本沒有來。他說不出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隻覺得天熱沒胃口,打算隨便點幾個菜對付過去。

不過位子還沒找好,就遠遠看見有人在朝他招手。

“王小姐?”秦致遠立刻擺出溫和笑容,大步走了過去,“你也來這邊吃飯?”

王雅莉坐在靠窗的角落裏,身上穿一襲黑色套裝,顯然是剛下了班就過來的,笑說:“我男朋友今晚要加班,臨時取消了約會。我本來想找顧言那個臭小子的,誰知他正好不在。”

頓了頓,問:“秦先生你呢?”

“我也是一個人。”

王雅莉是個自來熟,馬上就說:“那要不要一起吃飯?正好可以多點幾道菜。”

邊說邊把菜單遞了過去。

“我很榮幸。”秦致遠當然不會拒絕女士的邀請,微笑著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兩個人的口味都很大眾化,便點了幾道餐廳裏的招牌菜。

點完單後,服務生沒過多久就上了菜。無論是冷盤還是熱炒,味道俱是上佳,但秦致遠跟王雅莉一致認為,還是顧言的廚藝更好。

“可惜顧言自己當了老板就變懶了,最近都不肯做菜給我吃。”

秦致遠把筷子放一放,斟酌著說:“王小姐,可以向你請教一件事嗎?”

“沒問題。”王雅莉搖了搖手,十分熱絡的問,“怎麽?要向我谘詢法律問題嗎?是離婚官司?還是商業罪案?看在我們這麽熟的份上,可以給你個優惠價。”

“我想問問……你跟顧言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啊?”王雅莉顯然對這小問題很失望,道,“顧言沒對你提過嗎?我們是多年的老鄰居,從小在一幢樓裏長大,小時候一起放過風箏、抓過蝌蚪、逃過學。”

秦致遠稍微想象了一下,有點慶幸顧言不喜歡女人,接著又問:“他從前是什麽樣子的?也是這種沉默寡言的性格?”

“嗯,他從小就不愛說話,別人都在外頭玩的時候,他一個人躲屋子裏麵看書。做菜這個愛好倒是很早就有了,我記得第一次吃到他做的菜,是在……”

王雅莉跟顧言的性格正相反,一開了口就能滔滔不絕的說下去,秦致遠便也津津有味的聽著。他以前對顧言的過去並不關心,畢竟隻是個床伴,隻要能在**討他歡心就行了。可如今卻坐在顧言開的店裏,跟一個並不熟悉的女人聊著關於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