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在茫茫的戈壁灘上,有幾個身影在馮勇的墓碑前肅立。

這是馮楠自上次親自埋葬了父親之後,第二次來到67號,踏足這片戈壁灘,來到了馮勇的長眠之地。

“爸,我回來了。這次,我就留在這裏……”馮楠強忍著哽咽,她不想在他人麵前表露自己的情緒。

“爸,我現在被安排在製導控製室,這也是你大學時候的專業,也是你曾經負責的科室。”

這是馮楠特意向趙永生所長申請的。她小時候,父親就是505研究所製導控製科室的主任;最後也是在506所的這個科室倒下的。

馮勇的一生從這裏走出,又回到這裏結束。

馮楠在來506所的路上,就暗暗決定了,她一定要進入父親倒下的這個科室。

在她心裏,這是唯一可以接觸到父親生前點點滴滴最近的途徑。

趙永生雖然有些猶豫,以馮楠的專業,去製導總體室會更合適。但經過馮楠的再次申請,他最終還是同意了她的請求。

分配至高峰的第六室,擔任一個新入職的設計員。

趙永生蹲下來,想用嘴巴撬開一酒瓶蓋,結果硬是沒反應。身邊的趙紅旗一手搶過了酒瓶。往嘴裏一放,上下牙齒一咬,瓶蓋就掉在了地上。

“老夥計,今天我把馮楠給你接過來了。從此以後啊,她就是我們506研究所的一名設計員,你沒有做完的工作,我們江源航天的人會繼續做下去。

有我這種再過幾年就該退休的老家夥,還在發揮餘熱;也有像高峰他們這種青年才俊,他進步很快,已經是我們506的主任設計師了;

當然,還有紅旗和馮楠這樣的三線軍工娃娃們,他們也成長起來了,接了我們的任務棒,成了我們的軍工二代。我相信,將來還會有軍工第三代,第四代……。”

這是一種兩塊一瓶的二鍋頭,盡管便宜,但卻是馮勇生前最愛的白酒,沒有之一。

從前他為了研究所接到更多的地方單子,生意桌子上沒少喝,但都是往中上價格點。二鍋頭的話題,都成了他每次拿著訂單找趙永生邀功的時候,必提的遺憾。

誰會在酒桌上,點這種兩元一瓶的酒,生意準談崩。

“老趙啊!我是真想念二鍋頭啊!你哪天得好好請我喝上一頓。”

馮勇當年的英容相貌還在眼前,恍如昨天。趙永生滿滿地倒上三杯,灑在這片滿目蒼涼的戈壁灘上。

“以前總說等咱們都有空了,咱們老哥倆再好好喝一頓,可沒想到啊,後來就你忙我也忙,再後來,咱們就天各一方。

現在,你終於有空了……來!咱們老哥倆喝一杯!”趙永生眼裏有些潮濕,自己倒上一杯,一口悶了下肚。

高峰也蹲下去倒了一杯:“所長,這一杯是郝教授讓我敬你的!你們師兄弟三人。也算是歡聚一堂了!”

“馮所長,自從你……我們506化為悲痛力量。這兩年很多問題都被我們一一解決了。”說著,趙紅旗從父親的手上接過了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

看著他們三個都坐在了地上,繼續和馮勇海闊天空地聊著。馮楠站了起來,走到墓地旁的兩棵胡楊樹邊上,用手觸摸著,問道:

“這是誰種的?”

“我和高峰。一人種一棵”

馮楠有些質疑:“這環境能種活胡楊嗎?”

“不試試,怎麽能知道呢?”趙紅旗喝了一口白酒,咧著嘴回道。

“胡楊,本來就是一種有生命力的樹。再惡劣的環境都能成長。何況我們還用心澆灌,就沒有不可能的事。”高峰說著,就完全放鬆地躺在了戈壁灘上。

難得的周日。506研究所按照慣例全體必須強製休息一天,隻有勞逸結合,才能保證工作的高效性。

“馮楠,你剛來,可以先回506轉轉,熟悉熟悉每個科室的人事安排,再看看他們2年前的總結和分析……那都,都有你爸爸的心血在裏麵。”

“好。”馮楠點點頭。

趙永生說的,正是馮楠堅決要來506所的原因。

隻有到了506所,她才可以近距離接觸到爸爸從前的工作情況。昨晚一來,她就到了父親曾經住過的宿舍,那裏還保持著他出事前的擺設。

馮楠,慢慢地走在藍天白雲下的西北戈壁。這裏的一切看起來如此的祥和,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是馮勇去世之後,她就沒有擁有過的安心。

不一會兒,她拉開書桌的一個抽屜。那是馮勇生前記下的一些工作思路和記錄。

每接觸一頁爸爸圈圈畫畫過的工作日誌,都像在淡淡地散發他的氣息。不知不覺,眼淚,又一滴一滴掉在開始有點泛黃的扉頁上。

到了下午快吃飯的時候,馮楠用著父親用過的一個水杯,上麵印有“505所”的字樣。雖然字跡有些脫落,但還是能一眼認出。

這是她小時候爸爸就一直用著的水杯。沒想到竟然用到了現在。算起來也是有20多年了。

她到開水房認真地洗了之後,便接了一口涼水,喝了起來。

是的,以後這就是她馮楠的水杯了。

晚飯過後,她跑去找67號站崗的小戰士打聽是否有紅漆,她想重新瞄一下那幾個字樣。

“他們在站崗,我帶你去拿吧。”馮楠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回頭一看,是一個上尉正在站在她身後,上下打量著她。

可能是長期被西北高強度陽光下暴曬的原因,他的膚色比研究所的男同誌們都黑了許多。

黝黑的手臂,臉上還有一些高原紅,看起來和“英俊”這個詞牽扯不上任何關係,卻給人一種穩穩的安全感。

“你好,我是506新來的設計員。馮楠。”

“我是通信連的連長,劉楠!”

“你也叫‘NAN’?我是木字旁的楠。”馮楠用手在空中比畫起來。

劉楠一笑:“巧了,我也是這個楠。”

“這麽巧啊!真是緣分啊,劉楠同誌。”馮楠向劉楠伸出了手。

劉楠呆了一下,又是淡淡一笑,把自己的手也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