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玄墨閣,蘇雨蓉便看見這四周全是畫,而且其中不乏珍貴古畫。
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卷》、周坊的《簪花仕女圖》、董源的《瀟湘圖》……蘇雨蓉不由目露驚歎之色。
在這樣一座小小的城鎮裏,竟然藏著如此之多的稀世之寶。
蘇雨蓉又將目光落到了案桌上放著一些熟悉工具——排筆、宗刷、蠟板……那都是裱畫裏不可或缺的工具。
看來琴玉也是一個裱畫高手。牆上所掛的那些古畫,也都是經過了細心的裝裱,更添色彩。
沒想到看起來性情如此急的女子,竟能做這樣細心的工藝活兒。
蘇雨蓉微側過頭,卻沒見琴玉跟上來。
想必她不想見到自己吧?
蘇雨蓉苦笑。
“坐吧!”徐子皓讓蘇雨蓉坐下,自己跟著坐下時,卻是蹙眉輕按了按胸口,臉色更顯蒼白。
“徐大哥——”蘇雨蓉心中微驚。
“沒事。”徐子皓坐了下來,蒼白的臉上掛起了淡淡的笑容,“雨蓉,這次來找我什麽事?”
蘇雨蓉解開了手中的包裹,將畫卷展露。
徐子皓看著那幅裝裱精美的《五牛圖》,眼眸微微一沉。
“太府卿的人來過雲府了。”蘇雨蓉淡淡地道。
徐子皓一怔,“雨蓉——”
蘇雨蓉抬頭,“徐大哥,我相信你,即使這幅畫的來處真有蹊蹺,你也必有苦衷。你若有難處,可以不用解釋。”
徐子皓深深看了蘇雨蓉一眼,即而輕點了點頭,“嗯。”
蘇雨蓉也不繼續追問了,將畫推至徐子皓麵前,微低眼眉,“徐大哥,對不起。這幅畫我不能收。我很謝謝你將這幅畫送給我,也知道這幅畫你必得來不易,但我不能因自己所好,而連累整個雲家。”
“我明白。”徐子皓淡淡一笑,正要將《五牛圖》收起來,忽然門外傳來“咣啷”一聲巨響。
徐子皓和蘇雨蓉回過頭,就見琴玉一臉慘白地盯著桌麵上的《五牛圖》,腳邊一地碎碗,湯藥也撒了到處都是。
“琴玉——”徐子皓站起了身。
琴玉怔然盯著那幅畫半晌,然後淒慘一笑,“這幾年來,你日日夜夜念著《五牛圖》,我以為你對畫愛之入骨,原來,是要送給她的麽?”
“琴玉。”徐子皓的眼中露出歎息之色。
琴玉卻是轉身就跑。
“琴玉——”徐子皓正欲追上,腳下卻是一顛,幸而撐扶住了桌麵。
“徐大哥——”蘇雨蓉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不要緊。”徐子皓微喘了口氣,正欲再追,卻被蘇雨蓉一把拉住。
“徐大哥,我去找琴玉姑娘吧!”蘇雨蓉扶著徐子皓在椅子上坐下,“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而受傷,我不問。而且我知道,有些事,我不能問。但我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自己。”也不等徐子皓回答,蘇雨蓉朝琴玉離開的方向走去。
徐子皓深深凝視著蘇雨蓉那纖細的背影,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就是這樣一名女子。
她可以冷靜地麵對一切,她甚至不曾表露過十分激烈的情緒。不,也許有吧,五年前,還年少的她曾經表露過,但最終……理智還是壓下了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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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秋塵一路疾行,他甚至不給自己任何猶豫和回頭的機會,一口氣奔到雲鎮之外的小樹林裏。
頓住了腳步,他輕靠著身邊的一株大樹,閉上雙目。
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竟不知不覺閉住了氣息,現在胸口就像是裂開一般地疼痛。彎下了腰,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也跟著一陣寒,一陣熱。
她會回來的!
他在心中再一次暗暗告訴自己。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喘息著,直起了身。眼前忽然傳來些微暈眩,他不適地扶住了額際,低聲輕喚著容江。
“容江,你在哪?”
沒有回應。
雲秋塵錯愕地抬起頭。
“容江?”
還是沒有回應。
進入雲鎮前,他讓容江在鎮外等候,容江應該不會自行離開才對?
驀地,練武的直覺讓他感應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他心神一斂,將身形隱入了大樹之後。
不消片刻,有腳步聲接近,緊接著,傳來了對話聲,卻是“嘰哩咕嚕”說了一堆聽不懂的外族話。
雲秋塵疑惑地微擰劍眉。
沒過多久,那交談的聲音漸漸遠去,雲秋塵覺得事有蹊蹺便悄悄跟了上去。此時,月兒藏進了雲層裏,樹林裏更為暗沉了。雲秋塵遠遠地跟著,隻能隱約看見那二人身形高大,而且穿著外族服飾。
跟了大約一刻鍾的功夫,眼前火光頓現。
在光亮照上的那一刻,雲秋塵看清了,那二人穿的是女真族的服飾。再往前望去,雲秋塵又看見了不少金人。
“金人來這裏幹什麽?”雲秋塵一怔。而且看樣子全是武學高手。
宣和二年,宋金結盟後,約定由宋朝出兵攻打遼國燕京,勝利後,幽、雲等各州歸宋所有。但這場戰結果卻是由金兵攻破遼城,奪取了燕京,卻也借機向宋朝“勒索”了大量食物和錢財。表麵上,宋金似乎相安無事,但宣和七年,金滅遼後,對宋卻是虎視眈眈。
現在他們竟然莫明其妙出現在宋境,肯定有所圖謀。
雲秋塵微一沉吟,強壓下身體的不適,再度靠近了些。
突然,他聽到了容江的聲音——
“我說了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容江話音剛落,風中便傳來了“啪”的一聲,似是鞭子甩過的聲音。雲秋塵聽見了容江壓抑的悶哼聲。
“容江——”
雲秋塵神色一變,躍上枝頭,借著林子裏的樹木再度靠近了一些。
透過樹梢,他看見容江被人綁在大樹上,渾身是傷,幾乎是奄奄一息。想起容江傷還沒全好就跟著自己出來,現在竟又受了傷,雲秋塵心中一痛,正欲下去救人,卻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肥碩身影——太府卿陸遠。
為什麽他在這裏?
而且還跟金人在一起?
“容江,隻要你說出雲鎮的布署,我自然會放了你。”
“我什麽都不知道。”容江低聲回答。
“不知道?”陸遠哼了一聲,“本官接探子回報,看見雲秋塵和蘇雨蓉進了雲鎮!雲鎮可是一般百姓都不知道的密秘場所,你們這麽熟門熟路地進去了,還敢說不是跟那些叛賊一夥的?”
“叛賊?”容江冷笑,聲音雖虛弱,但眼神卻是充滿了嘲弄,“陸大人,你身為宋朝的太府卿竟和金人勾結,我看你才是叛賊——”
“啪!”容江話音未落,又挨了一下鞭子。
容江此刻連叫也叫不出來,渾身一顫,便昏了過去。
“容江!”雲秋塵再也按捺不住,躍下了樹去,朝容江直掠而去。
“雲秋塵!”
陸遠嚇了一跳,急忙往後退。
他上次吃過雲秋塵的苦頭,且不說在雲府被他裝瞎折騰了一頓,回去後又受盡了痛苦,如果不是有高人幫他解去了那些被封的穴位,他現在還躺在**。
雲秋塵打退了幾名撲上來的金人,也不戀戰,衝到容江麵前,解開他的繩索,負起容江就走。
突然,背後襲來一道渾厚的掌風,雲秋塵怕傷及容江,咬了咬牙,回身一擋。
“嘭”的一聲,兩掌交擊。雲秋塵扶著容江踉蹌退了三步,直到靠近身後的樹背,才勉強站穩身形。深吸了一口氣,他連眼前之人也沒時間看清,虛拍出一掌,將身旁的大樹硬生生攔腰劈倒。
大樹隨之“轟然”倒下,塵土飛揚間,雲秋塵和容江已失去了蹤影。
“沒想到,這雲公子看起來年紀輕輕,內力修為倒是不錯。”
當塵土漸漸散去,出現了一名身形高大的異族男子。他年約二十七、八,五官深刻如同斧鑿。雖是金人,卻說著一口流利的漢語。
陸遠見到他,正想開口,卻被那男子伸手一舉,打斷了。
“立刻準備進雲鎮。雞犬不留。”他淡淡地吩咐著,眸光卻閃過了冷凝的殺氣。
“是。”陸遠打了一個寒顫,躬身退下。
月兒漸漸從雲層露出,卻照出了一片冰冷的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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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雨蓉在玄墨閣右側的涼亭裏找到了琴玉。
她正坐在長椅上,上半身趴伏著涼亭的紅色欄杆,眼眸高抬,看著天際上的冷月,眉宇間一片落寞之色。
蘇雨蓉才剛剛靠近,就聽見琴玉說了聲:“我現在誰也不想見。全都給我走!”
蘇雨蓉苦笑,微搖了搖頭,卻是走到自行走到琴玉身邊,坐了下來。
琴玉連頭也未低下,依舊看著那一片遙遠的黑幕。
“你來幹什麽?不是叫你走了麽?”
蘇雨蓉輕歎了一口氣,跟著琴玉坐下,趴在了欄杆上,凝目遠眺。
“琴玉姑娘,很喜歡徐大哥,是麽?”
對於她這麽直截了當的問法,琴玉倒是一怔,隨即幹脆地承認,“是。我愛他。愛他愛了五年了。他喜歡畫,我便也跟著去喜歡,開起了畫坊,學起了裱畫,隻想能與他靠近一些:他要《五牛圖》,我幫他找,甚至不惜開出作為嫁妝的條件,想盡了一切辦法;他生病受傷,我不眠不休地照顧他;他難過傷心,我陪他喝酒,不醉不歸……我一直在等他,一直守在他的身邊,但他的心裏卻完全裝不下我。”低下頭,琴玉淚眼朦朧地看向蘇雨蓉。
“我知道,他的心裏隻裝著你,對不對?即使知道你已經成親,已經成為他人之婦,他還是想著你,否則,他不會一直口口聲聲念著要《五牛圖》。原本以為,那畫是他所愛,卻原來,是你所愛!”
“他這次受了重傷,來到玄墨閣的時候,幾乎隻剩一口氣了。我拚了命地追問原由,他就是不肯說。我就猜想,肯定與你有關。他隻有關於你的事,才會這樣瞞著我。”
琴玉神色激動地一口氣說了下去,“結果呢,被我猜中了吧!你竟找上玄墨閣了。蘇雨蓉,我能不能求求你,放過他好不好?既然你已經成親了,就不要再糾纏著他——”
麵對咄咄逼人的琴玉,蘇雨蓉神色依舊平靜。
“五年,真是一個漫長的日子啊。”蘇雨蓉低下頭,看著琴玉嬌好秀麗的臉龐,“不過,也隻有你這樣的女子才能跟在他的身邊——”
琴玉皺眉,“什麽意思?”
“徐大哥身在江湖,又是武林盟主,管得是江湖之事。能跟在他身邊的,自然不能是那種隻能拖累他的女子。”
琴玉默然,凝視了蘇雨蓉半晌,“你是因為這個理由而拋棄了徐大哥麽?”
“拋棄麽?”蘇雨蓉笑了,“我們從來都沒有開始過,又怎能說上拋棄?”
“從來沒有開始過麽?”琴玉低念。
蘇雨蓉點頭,“是啊,從來沒有開始過。我承認,我們互有好感,但我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是個有誌向的人,不可能為了我而放棄他的江湖,而我也不可能放棄一切,跟著他在江湖中流浪。”
“那你……”琴玉遲疑了,“你真的喜歡過徐大哥麽?”
“喜歡過。”蘇雨蓉淡淡地微笑,“像徐大哥那樣出色的男子,又有哪個女子不動心?那時,我才十八歲,我曾想過,為他放棄一切,放棄家中父母,跟著他一起流浪江湖,可是,我知道,我隻是一個手無搏雞之力的弱女子,我若跟著他,到頭來隻能給他增添麻煩,而且,我也做不到完全放棄蘇家的一切,畫心坊是父親一生的心血,我不能讓父親因此而死不瞑目。我們彼此都很清楚,所以,各自選擇走了各自的路。”
與徐子皓的第一次相遇,她永遠都記的。
她遇難,他相救。
少女懷春的心就這樣因他而感動了。
但他們並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她隻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兒,而他卻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方盟主,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動**年代,他有著他的誌向,有著他的理想,而她……也有著屬於她的夢。
琴玉微感錯愕地看著蘇雨蓉,“我該說你太理智冷靜,還是太薄情?”如果換做是她,她才不管什麽是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她會不顧一切地跟上所愛之人的步伐。
“也許我是薄情吧!”蘇雨蓉苦笑,“又或者,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什麽人。”對於徐子皓,也許隻是那種少女初戀般的美好感覺吧?
琴玉忽然間釋懷了。這五年來,她一直以為是蘇雨蓉拋棄了徐子皓,而又一直讓徐子皓陷入相思之苦。
“那——那你相公雲秋塵呢?”
“我家相公?”蘇伶映腦海裏浮現出了那一雙如同星辰般奪目的眼眸,“也許,他娶了我,對他來說,是一種錯誤吧!”
“你會離開他麽?”
“不會。”蘇伶映搖頭。
“為什麽?”
蘇伶映微一沉吟,“因為這是我的承諾,還有責任。”
“僅僅因為這樣?”琴玉反問,“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把他放在心上過麽?”
蘇伶映沉默了。
耳畔回響起了離開雲府前,雲秋塵在耳旁淡而哀傷的那一句——
“好,我等你。”
心底,猛然間劃過了一絲淡淡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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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負著容江跑了多久,雲秋塵隻覺心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鈍痛,眼前一黑,他和容江一起狼狽地跌在了地上,掙紮了幾下,竟一時之間無法起身。
剛才與那金人一掌,怕是震傷了內腑,再加上連日來的高燒,已折損了他不少體力,身體外表雖滾燙,卻有一股寒意由身體深處直湧而上,幾乎讓他的血液都為之凍結。
“容、容江——”一邊壓抑地低咳著,一邊強壓下胸口那翻江倒海般的氣血,他休息了半晌,終於強撐起身子,扶起了昏迷不醒的容江,然後指尖凝結真氣,連點容江身上幾處大穴。
“容江,你撐著點,我馬上帶你找大夫。”好不容易撐著容江站起來,眼前卻又是一陣鋪天蓋地的黑暗,他跌退了幾步,直撞向身後的大樹,才穩住身形。
容江被這一震,輕輕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雲秋塵驚喜地看向容江,“容江,你醒了?”
“少爺——”容江吃力地抬起頭,看見雲秋塵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少爺,是你救了麽?”話音剛落,一陣劇烈的咳嗽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別說話,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
容江搖頭,好不容易喘過一口氣,“少爺,別管我了。快去雲鎮。那些金人要殺光雲鎮裏的人,少夫人——少夫人她還在裏麵——”
雲秋塵驚白了一張臉,“殺光雲鎮裏的人?為什麽?”
“具體原因我、我不知道。那狗官跟金人勾結。來雲家搜《五牛圖》隻是一個陰謀的開始,他們——他們隻是想逼少夫人去找徐子皓,為他們帶路來雲鎮——”
雲秋塵隻覺一顆心沉入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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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冷月殘照,一片滲淡而清冷。
當蘇雨蓉走回玄墨閣的大廳時,發現徐子皓正輕靠著椅背,雙目緊閉,似已沉睡,眉宇間一片蒼白疲倦之色。
難怪剛才琴玉說,她要去弄一些補元氣的參湯給他喝。
他真的是累了吧?
在她的印象裏,徐子皓是永遠也不知疲累的。她曾經親眼見他,為了處理一些江湖上的紛爭而奔波勞碌,七天七夜未合一眼,但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疲態。
那時的她很羨慕,想著是不是會武功的人都會有這樣一副強健的體魄?於是跑去纏著他,要他教自己武功。但武功又豈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更何況,她大多數的時間要花在裱畫之上,而他大多數的時間要花在處理江湖紛爭之上……最後這件事當然不了了之,而她也從這件事上,漸漸認清了,他們並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輕歎了口氣,蘇雨蓉放輕了腳步,踏進了大廳,手邊沒注意,觸碰到了半敞的廳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她連忙收回了手,卻見閉目沉睡的徐子皓竟沒有驚醒。
看來他真是傷得不輕,以往隻需一點點小動靜,他立時就會戒備起來,這一次,她發出了這樣大的聲響,他竟毫無所覺麽?
究竟是誰傷了他?
蘇雨蓉微握緊了手心。
少女時期,對於徐子皓的那種情感,雖然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減輕了許多,但要完全放下,那並不可能。她承認她是薄情之人,但並不無情。隻是,現在的她已身為他人之婦,她是雲秋塵的妻子,那麽,她隻能將這份感情深埋在心底,甚至期盼著,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情感能漸漸忘卻。
環顧了大廳一周,並沒有看見什麽禦寒的衣物,蘇雨蓉正想回身找琴玉,街道那裏忽然傳來了陣陣刀劍相搏的聲音。
蘇雨蓉心底一沉。
“徐大哥——”
一聲驚呼傳來,蘇雨蓉轉過頭,就見琴玉驚慌地衝了過來。
“發生什麽事了?”
“金人、金人來了,殺了我們好多人——”琴玉的眼中寫滿了惶恐,一張臉更是煞白。
“金人?”蘇雨蓉渾身血液幾乎凝結成冰,“為什麽金人——”
“琴玉,現在外麵情況如何?”身後忽然響起了徐子皓的聲音,蘇雨蓉回過頭,就見徐子皓不知何時已醒了,剛才臉上的疲累已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眼中那如刀鋒般的犀利。
“金人大概來了五六十個,還有一些宋軍,帶頭的人是一名宋朝官員,我聽見那些官兵叫他陸大人。”
蘇雨蓉聞言心口一緊。
“現在齊三哥他們正帶人在鎮口擋著,但金人顯是有備而來,我們撐不了多久——”琴玉緊咬了咬唇,“雲鎮位置如此隱密,我真想不明白,為什麽那些金會會知道?”
徐子皓微一沉吟,“琴玉,馬上帶著鎮上不會武功的老人孩子先藏進後山的密道裏。”
“徐大哥,那你呢?”琴玉蒼白著臉問,“你身上還有傷,毒也未清——你不能——”
“快去。”徐子皓厲聲打斷了琴玉,“你想所有的人都死在這裏麽?”
琴玉神色一僵,還是跺了跺腳,轉身飛奔而去。
“雨蓉,你跟上琴玉。”徐子皓轉頭對蘇雨蓉道:“你和她先跟鎮上的人躲起來,我沒派人通知你們,你們都不要出來——”
蘇雨蓉神色慘白地看著徐子皓,“徐大哥,這些人怕是跟著我來的——”剛才琴玉說出那個陸大人時,她就隱隱猜到了。
她才剛到雲鎮,就來了一群官兵,而為首的那個姓陸,很有可能就是太府卿陸遠。
想到這裏,蘇雨蓉隻覺手腳都冰冷起來。
徐子皓一拍蘇雨蓉的肩膀,輕聲道:“這件事以後再說,你先躲起來。”
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道冷笑聲:“徐子皓,你認為這些老弱婦孺可以藏多久?而你,又可以支撐多久?”
徐子皓神色一變,立時將蘇雨蓉拉到身後護住。
門外,緩緩走進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五官突出而深刻,身著異族服飾。此刻,他一雙鷹目正冷然注視著徐子皓,唇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徐子皓,真沒想到你中了我的‘噬骨’之毒,又受了我兩掌,到現在竟還能站在這裏?看來,我還是小瞧了你這個武林盟主了。”
徐子皓淡淡一笑:“兀真,你以為你們金人那點技倆便可以打倒我們宋人麽?就算我隻剩最後一口氣,也絕不會讓你得逞!”
“哈哈哈——”兀真大笑,“好一個徐子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了。如今你深受重傷,又要護著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弱女子,你說,你的勝算有幾分?”
“兀真,即使我沒有勝算,我也絕不會讓你傷害雲鎮的人。”
“我也不想血洗雲鎮啊!”兀真的目光落到了蘇雨蓉身上,“特別是這位雲少夫人,如果沒有她帶路,我們也不會這麽順利找到這裏,怎麽說,她也是一大功臣。”
蘇雨蓉握緊了手心。
果然是她引來的禍。
兀真重新將目光轉投向徐子皓,“隻要你交出我要的東西,我自然會放過這裏所有的人。”
徐子皓淡淡地反問,“你認為,我會交出來麽?”
“不會。”兀真很認真地搖頭,然後輕歎了一口氣,“徐子皓,我可是念你是個不可多得的對手,給你最後的機會了,但你自己並不懂得珍惜!”臉上歎息瞬間凝結,眉宇間流露出了一絲冰冷而寒森的殺意。
“上次那一戰,我也打得不甚過癮,那麽,今天就讓我們做個徹底了結吧!”
話落,兀真舉掌就朝徐子皓襲去。
“馬上去找琴玉。”
徐子皓一推身後的蘇雨蓉,迎身而戰。
蘇雨蓉踉蹌退了兩步,臉色慘白地看著已經纏鬥在一起的徐子皓和兀真,即使她不會武功,也看出了形勢對徐子皓不利。
都是她的錯!
即使是無意的,也是她將敵人帶進了雲鎮!
蘇雨蓉站在那裏,並沒有逃,腦海裏閃過了千百種想法,卻又一一推翻。再冷靜,現在的她已亂了,更何況,手無搏雞之力的她在這裏不僅什麽忙也幫不上,反而會成為徐子皓的拖累。
她該怎麽辦?
她又能丟下負傷的徐子皓,自己一個人逃走麽?
徐子皓眼見蘇雨蓉還未走,不禁急了。
“雨蓉,快走!”
這一分神,讓兀真有了可趁之機,一掌擊中了徐子皓的胸口。徐子皓張口吐出了一口鮮血,接連退了好幾步,最終還是穩不住身形,跌坐在了地上,神色敗灰。
兀真冷獰一笑,正想再度補上一掌,一道人影卻衝了過來,舉臂一攔,護在了徐子皓的麵前。
“住手,我知道你要的東西在哪?”
兀真那一掌停留在了離蘇雨蓉的鼻尖隻有寸許的地方,眼中神色變幻莫測。
“你知道?”
“是,我知道。因為徐大哥特意交待我藏起來,現在這世上隻有我一個人知道東西的下落。”
兀真神色不定地看著蘇雨蓉。
“雨蓉——”重傷的徐子皓吃力地伸手扶住了蘇雨蓉的肩,“雨蓉,你——”
“徐大哥,我知道,這件東西對你很重要。但現在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和雲鎮的人就這樣死去,徐大哥,所以,你一定要原諒我。”
“雨蓉——”徐子皓一激動,觸動了傷勢,不由劇烈地咳嗽起來,隻能緊緊抓住蘇雨蓉的肩。
她什麽都不知道?
他怎麽可以把無辜的她卷進來?
“雲少夫人,隻要你說出東西的下落,我自然會放了你徐大哥和雲鎮的人。”兀真深深注視著蘇雨蓉蒼白平靜的臉龐。
“那麽,雲少夫人,告訴我吧!”
蘇雨蓉正要開口,門外卻響起了一道歎息聲:“娘子,你的記性可真差,東西不是交給我藏起來了麽?你哪裏知道東西藏在哪呢?”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蘇雨蓉驚愕地轉過頭,就見玄墨閣的大廳之外,一道熟悉的人影正斜靠著門沿,似是一臉歎息,又似是一臉無奈歉意。
“娘子,很抱歉,我沒有遵守諾言。我實在是等不了了,所以,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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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接你回家。”
隻是這樣簡簡單單、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讓蘇雨蓉原本冰冷的心瞬間溫暖了起來。這種感覺,就如同那天一樣——他俯在她的耳邊,輕聲地說:“我等你回來。”
此時此刻,看著眼前那張孩子般誠摯的笑臉,蘇雨蓉隻覺得眼眶微微濕潤。
兀真唇角一勾,突然伸手強行拉起了蘇雨蓉,五指扣住了蘇雨蓉的咽喉。
“雨蓉——”徐子皓起身想阻止,無奈受傷太重,又吐出了一口鮮血,無力地跌回地上,眉宇間那敗灰的神色頓時又加重了幾分。
雲秋塵一雙黑眸緊盯著兀真的手,劍眉微攏,“你小心別傷了我家娘子。”
兀真冷冷一笑,“你們漢人都太狡猾,所以,我一個也不信。”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蘇雨蓉臉色微顯青紫,卻咬著牙,一聲未吭。
“那你要怎樣才肯信?”雲秋塵慢慢地踏進了廳裏,“我說東西被我藏起來了,我帶你去找就是了嘛,你又何必傷害我家娘子?”
“是麽?隻怕你們連那是什麽都不知道吧?”兀真眸光如刀。
雲秋塵兩手一攤,很老實地回答,“是啊,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兀真一怔,沒料到他真的這樣回答。
雲秋塵卻是聳聳肩,接著道:“徐子皓交給我家娘子時,說千萬不能打開來看。娘子是個堅守承諾的人,所以,她沒打開。但不幸的是,這件事被我發現了,我見娘子與徐子皓感情要好,怕這是什麽定情信物,當然會吃醋,於是呢,這一吃醋,我就蒙了心,強行把這東西要了來,言明要我保管才放心。娘子對我也沒轍,隻好交給我了。交給我的同時,也叮囑我,千萬不能打開,我當然照做,因為我不能惹娘子生氣啊。於是就這樣把這個‘不知名’的東西給藏起來了。”
他這一番話繞下來,兀真也聽得有點頭暈,神色一冷,他厲聲道:“你們之間的是非曲直我沒什麽興趣,我隻要你們把東西交出來。”
“東西自然不會在雲鎮。”雲秋塵看了眼跌伏在地上,已經奄奄一息的徐子皓,“你先放了我家娘子,再撤離雲鎮,我帶你去找。”
“相、公——”蘇雨蓉極為艱難地吐出一句,眼中流露出了擔憂之色。
兀真的目光從雲秋塵轉向了徐子皓,再轉向雲秋塵,然後冷然一笑,“好,我暫且信你一次,不過,我隻信一半。”話落,他屈指抵住下唇,吹了一個響哨,頓時數名黑衣人不知從哪裏直竄而出,屈膝跪下。
“將軍。”
那一聲“將軍”讓雲秋塵和蘇雨蓉都暗暗心驚。
看來徐子皓所藏的“東西”非同小可。
“情況如何?”
“稟將軍,雲鎮殘存的鎮民,除了一名負傷逃離的紅衣女了,其餘已被我等全數生擒。就在玄墨閣外押著。殺或不殺,隻需將軍一聲令下。”
紅衣女子?
是琴玉麽?琴玉她成功逃脫了麽?
蘇雨蓉心驚的同時,也感到了些許欣慰。
“可有搜到什麽?”兀真冷聲問。
“搜遍了雲鎮,都沒有找到。”
“是麽?”兀真低聲自語了一句:“看來東西真不在雲鎮了。”他的目光複又轉身了雲秋塵,“東西究竟藏在哪裏?”
雲秋塵淡淡地回答:“很遠的地方啊!我就算告訴你們,我看你們也找不到那個地方。所以,我說了啊,我帶你們去找。”
兀真深深看了雲秋塵一眼,隨即轉頭對那幾名黑衣人道:“傳令下去,把所有雲鎮的鎮民押走,讓陸遠看著他們,若是跑掉一個,讓他提頭來見。”
“是。”那幾名黑衣人領命而去。
雲秋塵微怒:“我不是要帶你去找那東西麽?為什麽不放了這裏的鎮民?”
“他們可是我手中的籌碼,東西沒到手,我又怎會這麽輕易就放人?”
雲秋塵沉默。
兀真看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徐子皓一眼,“既然你們三人之中有一個人一定知道東西的下落,那我就讓你們三個人一起去拿。”
雲秋塵見兀真依舊緊扣著蘇雨蓉的咽喉,似乎絲毫也沒有放蘇雨蓉的意思,眼神不由漸漸冰冷,“那還不放了我家娘子?”
“我當然會放。”兀真唇角一牽,伸手從懷裏掏出了一顆藥丸,直接塞進了蘇雨蓉的嘴裏,然後放開了她。
“咳咳——”蘇雨蓉難過地彎下腰,捂著咽喉一陣嗆咳。
“娘子——”雲秋塵一個箭步衝過去,扶住了蘇雨蓉,見她難過地渾身顫抖,不禁怒目看向兀真,“你給她吃了什麽?”
“毒藥。”
雲秋塵渾身一顫,臉色頓時發白。
兀真冷笑,“我說過,你們漢人太過狡猾,所以我隻信你一半。若是東西真的在你手裏,你們三個人一起去拿回來。三天之內,東西若是安全送到我手裏,她還有救。”
“三天?”
“是。她隻有三天的命。你們若是給我耍什麽花樣,到時不僅是雲少夫人會香消玉殞,就連整個雲鎮也會隨之灰飛煙滅。”兀真頓了頓,眼中又流露出一絲陰狠,冷冷地補了一句:“還有雲家。”
雲秋塵手心微握。
蘇雨蓉輕伏在雲秋塵臂間,微微閉上了雙眼。
終究,還是連累了雲家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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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真已經帶著人離開了。
偌大一個雲鎮,頓時隻剩下了雲秋塵、蘇雨蓉,還有昏迷不醒的徐子皓。
看著空****的城鎮,蘇雨蓉隻覺心口就像有一把利刃在淩遲著,如果不是她大意了,雲鎮也不會暴露,事情也不會發展到如今這副田地!
原本扶著蘇雨蓉的雲秋塵似感應到她心中的翻湧情緒,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心。
他們的手心同樣冰冷,沒有一絲溫度,但蘇雨蓉的心頭卻微微感到了一絲暖意。抬起頭,她看著雲秋塵的側臉,忽然間發現,他消瘦了好多,臉色也微顯蒼白疲倦。
她微掀了掀唇,想喚一聲“相公”,但最終還是哽在了喉間。
雲秋塵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娘子,你信我麽?”那一句問得很輕。
“嗯。”蘇雨蓉點頭。
雲秋塵笑了,原來略顯黯淡的眼眸裏掠過了一絲奪目的光彩,“那我一定能帶你回家。”
那一刹那時間,蘇雨蓉竟有了一種痛哭的衝動。微微別過了頭,她咬住下唇,壓抑著心中那一陣波濤洶湧。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配站在雲秋塵的身邊。
“我們先幫徐大哥治傷吧!”放開了雲秋塵的手,她走到徐子皓的床邊,“現在隻有他醒來了,我們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雲秋塵眼神一黯,但隨即掩去。
“我先救醒他。”
走到床邊坐下,他扶起徐子皓,掌間凝聚真力抵住了徐子皓的背心。
不消片刻,他的臉色已越來越蒼白,冷汗濕透了重衫。
蘇雨蓉擔心地看著雲秋塵和徐子皓,她知道現在自己不能開口讓雲秋塵分心,以前徐子皓曾告訴過她,當練武之力以內力救人時,最忌分神,否則真力反噬,輕則重傷,重則喪命。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秋塵緩緩睜開了眼,終於收回了手掌,將徐子皓扶著躺下,然後朝蘇雨蓉淡淡一笑。“他內傷很重,我隻能暫時幫他壓製住傷勢。而且他體內真氣紊亂,應該是中了毒。”
“我聽那個兀真說是什麽‘噬骨’。”蘇雨蓉擔憂萬分,“相公,你知道這‘噬骨’是什麽毒麽?”
“不知道。”雲秋塵搖頭,“他再過一會兒就會醒了,到時,我們問問他——”話落,他似想起身,腳下卻是一個踉蹌。
“相公——”蘇雨蓉連忙扶住他,“你怎麽了?”
“沒事。”雲秋塵微閉了閉雙目,複又睜了開來,“隻是真力損耗大了些。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真的沒事麽?”蘇雨蓉緊盯著他蒼白無血色的臉。
“嗯。”雲秋塵點頭,唇角也跟著揚起了笑容,“娘子,我不是還要帶你回家的麽?”
蘇雨蓉心頭一堵,別過了臉。
雲秋塵輕歎了口氣,伸出雙臂輕輕擁住了蘇雨蓉,下鄂輕低住她的發間,低聲道:“娘子,我一定會在這三天內找到解決的方法,我不會讓你有事。”
“你不該來。”蘇雨蓉的聲音略濕沙啞。
“對不起。”雲秋塵輕聲歎息,“我一想到你要一個人獨自麵對一切危險,我就按捺不住了。”
蘇雨蓉輕閉起雙目,“為什麽要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人——”話音未落,雙唇卻已被一隻冰冷的手指抵住。
“你不用說對不起。我們夫妻是一體啊,無論是快樂、痛苦,還是困難,我們都要一起承擔的。”雲秋塵淡淡地笑,“娘子,雖然我年紀比你小,但你要相信我,我也能為你分擔——”
蘇雨蓉心頭填滿了感動。
“嗯,我相信。”
“真的麽?”雲秋塵眼神複又亮了起來,“你真的相信我麽?”
有她這句話就足夠了吧!
那麽,無論以後要麵對怎樣的困境,他也絕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