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指指天,再看向麵前的二人,輕聲說了一句:“我從未覺得二位有什麽不般配,二位的親事也算是為這京城中尚未嫁娶的善男信女們做了些貢獻。”她一改剛剛的無辜模樣,眼神犀利,直直的看向兩個心中有愧的人。
她深深地記得,那位書生離開京城的時候那落寞的背影。雖然比這對男女要狼狽的多,但也要比他們高尚的多。
李老爺生前同林青衣的父母有過一麵之緣,林青衣雖然從沒有見過這位李伯父,卻也知道這位伯父在生前一直都是個不敢做壞事也沒有做過壞事的好人。
不管是為了活著的人,還是為了逝去的人,這種人林青衣都不想放過。
李六公子和孫小姐再也沒有臉麵繼續在華鎣樓鬧下去,便相繼掩麵,灰溜溜的離開。他們被四周的街坊鄰居狠狠的鄙視,他們遁走的樣子成了京城這段時間最大的笑話。
當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的盡頭,華鎣樓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好!幹得好!林小姐做得好!”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帶頭叫了一嗓子,立刻就有人附和著,“林小姐這事兒做得對,就該讓這對狗男女知道知道什麽叫厲害,之前也是,我鄰居他們家的閨女就是說了那個李六公子長得不好看,被那個李六公子折騰的一家子都躲回老家去了。”
人群中不斷有人在訴苦,也不一定是有誰聽,但是如今他們終於可以不用再忍受來自這些紈絝的壓榨,也算是一件好事。“你這都是輕的,之前孫小姐看上的那個書生我知道,人家原本是他們這一期試子裏最有才的,就是因為這個孫小姐,非要說試探人家,讓人家不要去參加考試,你說這不是一家子缺德嗎。”
你一言我一語,到了最後反而沒有林青衣什麽事情了。大家互相說著自己聽說過的事情,到了最後也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沒意思,人群這才漸漸散去,一切都歸於平靜。
夥計們收拾好了桌椅板凳,華鎣樓開始正常營業。
“小姐,店裏都收拾好了。”林青衣一大早被折騰起來,此時正困倦著,看見小金進來,頭都沒抬,悶悶的嗯了一聲。
小金心思細膩的很,一猜就知道小姐這是煩著呢。
心思玲瓏的小侍女走過來,仔細的尾林青衣梳頭發,“小姐今兒早上教訓了那對狗男女,大家都在為小姐叫好呢,小姐怎麽反而悶悶不樂的。”小金笑笑,從首飾盒裏尋出一支步搖,墜在林青衣的發髻上,又伸手拉林青衣起來為她整理衣帶。
其實教訓了他們一下,林青衣還是挺高興的,不算是為眾人做了多少的貢獻,到底是算幫著旁人給了他們一些教訓。隻是有些事情到底不是教訓了某人就能讓心裏好過的,他們雖然得到了教訓,可是他們留下來的爛攤子還沒有收拾好。
看著小金為自己整理衣帶,林青衣沉思了許久,忽然她抓住小金的手說:“小金,跟廚房說了一聲,以後每個月的初一十五,給城裏的乞丐們煮些粥,李老爺沒有做完的善事我們要繼續做下去。”
林青衣一驚一乍的倒是讓小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什麽事兒呢,小姐你嚇我一跳,我知道了,等下我就去跟大營子說。”小金從妝台上取了好些珠花要給林青衣戴上,卻沒來得及就被林青衣推了出去。
“你現在就去說,免得過一會兒就忘了,還有,我又不是要去相親,戴這麽好看幹什麽,我一會兒要出門說親去,這要是被準新郎看上了我不成罪人了!你快去快去!”被推出門的小金一臉無奈的看著自家小姐,小姐還是跟以前一樣,想起一出是一出,而且這張嘴不管到了什麽時候,都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想從林青衣嘴下討便宜,真的不容易。
華鎣樓的生意很好,每個月兩次的布粥的小錢財,他們還是能承受得起的。更何況這是好事,就算是不富裕也可以盡力去做一做。
推開窗,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京城恢複了生機,華鎣樓下有很多的小商小販正在吆喝著,街上來來回回的有捕快在巡邏,還有不用上學堂的小孩子正滿街的瘋跑打鬧。
這些小孩子的身後總是跟著一些被順走包子饅頭的老板,跟在後麵笑著罵他們太野,卻從來不追上去,看見他們消失在街頭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攤子前。
這些小孩子大多都是窮人家的孩子,父母要做工,無人管束,無錢上學,便在城裏沒頭沒腦的鬧。
林青衣很喜歡這些孩子。看見他們跑跑鬧鬧的樣子,好像自己也有過這樣的日子一樣——跟小夥伴去柿子園偷柿子,去河邊抓魚,從家裏得到零花錢後,去買很多糖葫蘆大家一起吃。
可是在她的記憶裏,那段時間就好像被塵封了一樣,林青衣想不起那個時候的自己是什麽樣子的。
“程哥哥,捕頭哥哥,早!”孩子們的聲音讓林青衣回過神來,她探出身子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華鎣樓樓下的那棵棗樹下,站著個年輕人,穿著官服,佩著官刀,微微笑著抱住向他撲來的小孩子。
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絲絲點點的打在他的臉上,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他總是風雨無阻的在同一個時間,路過華鎣樓的樓下,卻也每每都恰到好處的和林青衣的眼神相交。
他在樓下笑著跟孩子們嬉鬧,林青衣在樓上笑看著他樂嗬嗬的模樣,她認識這個人,他叫程盟,是負責這條街治安的捕頭。
程盟置於林青衣是京城的捕頭,林青衣置於程盟是華鎣樓的樓主。
不過是區區華鎣樓的高度,卻好像讓兩人變成彼此之間永遠無法觸及的存在。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們都像這樣,一個在樓下站著,一個在樓上看著。
時光正好,歲月詩行,最後變成兩人之間無言的默契,一個來一個等,一個走一個望。
“小姐!你在看什麽呢!”小金的大叫從身後傳來,林青衣嚇了一跳,她立刻伸手捂住小金的嘴,再次向下看去時,程盟已經注意到她了。
四目相對的瞬間,一向麵麵俱到的林青衣卻隻想逃,此時的她素麵朝天,頭上沒有珠花,隻有一支不怎麽出彩的步搖,身上是最樸素的青衣不似人前的風光美好。
程盟卻好像沒有注意到她的失態一樣,看著她不過是笑著點點頭,而林青衣也隻能微微一笑,然後關上了窗。
心砰砰直跳,好像下一秒就要爆掉,林青衣撫弄著胸口,大口吸氣平複自己的心緒。臉紅紅的,滾燙滾燙,但她卻還是不死心一樣,鼓足勇氣咬著唇,微微的將窗開了一道縫向下望去,程盟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她探出身,也不過是看見程盟身後捕快的背影。
希望今天的京城也能平平安安,希望今天的你也能萬事順遂。
林青衣輕聲的許願,看著程盟離開的方向出神。
“小姐,都走遠啦!別看了,再看你連魂都要沒了。”小金每天都跟在林青衣的身邊,對於小金來說,林青衣在她這裏沒有秘密。林青衣這麽長時間的單相思小金自然早已洞察。
“你知道什麽,我和他之間,也隻有這個聯係了,你要是再給我把這麽點聯係都弄沒了,我就打你!”
這是兩人之間的默契,他們心照不宣。要是有一天,他們連這聯係都沒有了,那對於林青衣來說,才是真正的悲哀。那就真的變成了陌生人,變成不會有交集的陌生人。
小金一直都不明白,以自家小姐的身份,不管想要找什麽樣的世家公子都不是不可能。曾經還有位王爺想要迎娶小姐做王妃,小姐都沒有答應,她真的不知道這個叫程盟的捕頭有什麽好,值得小姐這麽死心塌地。
不光是小金,就連林青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對程盟這樣有好感。她也算閱人無數,她知道這天下間說謊說的最多的便是夫妻,但勸別人容易,真正到了自己身上,便也是一道坎。
“行了你個小妮子,我讓你做的事情你做好了沒啊,就在這裏聒噪。”林青衣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這會讓她很苦惱,她早就過了鑽牛角尖的年紀,現在的她很豁達,想不通的就不想,不明白的就不明白了好了,人生在世,誰還沒能兩件不明白的事。
與其讓自己痛苦,讓別人看著痛苦,還不如不要想,大家一起樂嗬,生活夠不容易了,想那麽些糟心事幹嘛使,又不能當飯吃。
林青衣這人就是有一點好,沒有隔夜的心事。晚上睡覺前吃點東西,夜裏把宵夜連帶著心事一起消化掉,早上起來,她又是那個好運連連的林青衣。
想通之後,一切豁然開朗,就這樣吧,順著命,看緣分,自己喜歡人家,人家可不一定喜歡自己,與其強求,不如順應天意。
摟上小金的脖子,林青衣又變成了眾人麵前暖如春風的華鎣樓樓主,“今兒我請客,一會兒出去吃茶點,東城的蟹粉酥怎麽樣?”
一聽蟹粉酥,小金的眼睛都直了,拉著林青衣就出了門,“好呀!小姐最好了!”
太陽升起來了,今天的陽光照在身上好像格外的暖和呀!
自從李六公子和孫小姐的事情之後,挺長一段時間,華鎣樓都不得安寧。這兩個來事的人湊在一起,本來就夠難纏的了,再加上一個有錢肯花,一個認識好些小混混肯叫來鬧事,華鎣樓的生意這兩天被影響的倒是有些大。
客人出了門,莫名被人潑了水,進門的時候就有乞丐上來搶他們的錢袋,吃飯的時候被門外跑進來的狗驚擾。大家都明了這些事情都是出自誰的手,卻也都無可奈何。
一家子能來事的湊在一起,就是大事。
今兒是十五,是華鎣樓第一次布粥的日子。
一大早林青衣就帶著所有的夥計在廚房裏忙活,臨近晌午之時,熱騰騰軟糯可口的紅豆粥就被端了出來。附近的乞丐早就聽說了這個消息,早早就在門口等著。
京城有不少富戶都做過布粥這樣的事情,不過大多數都是白水裏麵浮著兩顆米,走個過場,裝個樣子罷了。
他們原本也沒奢望華鎣樓能給一碗有貨的粥,不過是討要一碗熱水湊活湊活,不想當他們看見粥桶的時候都驚呆了,滿滿的粘稠軟糯的紅豆粥,讓人食欲大增。
這是自從李老爺之後的又一位大善人,原本以為這位華鎣樓主是個女流之輩,不堪重任,不想卻是個難得的心懷百姓的主。
“謝謝林小姐!”乞丐們接過沉甸甸的粥碗,熱淚盈眶的感激眼前這位施與恩惠的姑娘。
“阿婆別客氣,快吃吧,不夠這裏還有,今天粥管飽,大家不要急,一個一個來,人人有份!”雖然隻是每個月的初一十五給乞丐布粥,但這或許是他們一個月中唯一可以吃飽的一天,林青衣不會在這種事上省錢省事。
生活不易,換個角度想想,要是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她也會像這些乞丐一樣,真心的感激著那些對自己施以援手的人。
林青衣笑看著圍坐在一起的乞丐們,心裏有些小小的得意。放眼望去,整個京城絕對不會有一家施的粥比她家的要實在。
還沒等她的臉上笑容散去,小金就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跟林青衣嚷嚷:“小姐小姐不好了!我看見......”
“讓開讓開!我們公子來了!”等粥隊伍的最後好似有人在吵嚷,林青衣聽著聲音越來越近便放下手中的木勺,靜靜的看著對麵走來的人。
果然,該來的還是會來的,李六公子帶著人,又來鬧事了,這在林青衣意料之中,卻不想他們是今日來。
“六公子,別來無恙啊,今日是專程來感謝我的嗎?”華鎣樓是開門做生意的,林青衣自回到華鎣樓來,見過的大風大浪多了,麵對這種上門找她麻煩的事情也不是一回兩回,她並不畏懼,終究邪不勝正。
李六公子的臉上還掛著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孫小姐在他臉上留下的抓痕,看見那傷痕的時候,林青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你笑什麽笑!都是你這個賤人幹的好事!”李六公子伸手想要給林青衣一耳光,不想立刻就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林青衣看見擋在自己的麵前的身影,覺得有些驚訝,那身官服自己很熟悉,那把官刀也像平時一樣,掛在腰間。說起來,林青衣認識他這麽久還從來沒有見過那把刀出鞘的樣子。
那個男人總是什麽都能做到最好,能不用刀就不用刀。
“光天化日之下,找一個女子的麻煩,這也是堂堂八尺男兒能做出來的事嗎。”程盟是什麽時候來的林青衣根本就不知道,她從來沒有想過這麽近距離的看著程盟,會在這種情況下,這個男人總是留給她一個背影,而她卻從來沒有過怨言。
今日,這應該算是他們靠得最近的一次。
林青衣開始感激自己為民除害被人找茬了,不然這樣的相遇,或許一輩子都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