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老大夫也是倒黴,這幾個月攏共沒出過幾次診,但凡出診必定是華鎣樓,不僅如此還一次比一次重,現在走進這地方,老大夫都有些莫名的恐慌。

“何先生的傷口有些深,而且比較多,隻是萬幸都是些皮肉傷,隻是看著滲人,實際上並沒有傷到關鍵的器髒,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老大夫剛剛給小書生包紮好傷口,弄了滿手的血,正在一旁的水盆裏清洗雙手。

老大夫雖說是上了年紀,可是卻依舊耳聰目明,手也不抖,不管是下針止血還是包紮傷口,都比他們這些年輕人利索的多。

小夥計攙扶著老大夫在一旁的桌邊坐下,老大夫看了看小書生,又問了兩句瑣碎的話,開始下筆寫藥方。

“他的傷很重,雖然不會危及性命,卻還是要謹慎些好,切切記住不可沾水,我一會兒開一些針對刀傷的金瘡藥來,每日三次給他敷在傷口上,繃帶每天換一次,防止傷口感染化膿。”這些小事小節林青衣都清楚,隻是老大夫不管你清不清楚,但凡是個外傷,都要多囉嗦兩句。

這是他作為醫者的本分,為自己的病人負責,是他信奉了一生的理念。

小金站在老大夫的身邊,不住的點頭,“是是是,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按時給他換藥上繃帶的,先生放心。”

老大夫看了小金一眼,瞥見了她紅紅的眼眶,還是臉上似乎還有淚痕,又瞧了瞧病榻上的那人,頓時就明白了。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輕輕的點點頭,“姑娘也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體,若是姑娘也倒了,這位公子醒來,隻怕是要傷心欲絕。”老大夫這麽大年紀了,這些小細節躲不過他的眼睛,他看得出來,這個叫小金的姑娘對**躺著的公子很是上心。

人老了,年紀到了就是覺得自己力不從心,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漸漸的開始願意成全這些年輕人。就好像是自己曾經沒有得到過的東西,沒有經曆過的歲月,看看年輕的後生們經曆經曆自己也年輕了一樣。

老大夫從自己的藥箱裏拿出了一個小瓶子,交到了小金的手上。

“這個是我之前跟學生們一起做出來的小玩意兒,能夠很好的去處眼下的烏青還有紅痕,就留給你用吧。”小金眼睛裏閃過一絲淚花,她的眼角還是紅的,鼻子也被自己揉紅了,現在整個人看起來一副剛剛哭過的樣子。

老先生不太忍心給了東西,小金正要道謝,就看見老大夫擺擺手說:“算了算了,都是年輕人,傷春悲秋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到了我們這個時候,真是連哭都不敢哭嘍,不敢哭不敢笑,要那麽年歲也就是圖個念想。”行醫之人一生同生老病死打交道,這些事情看得多了,見過的執著的不行的人多了,漸漸的就開始覺得命或許是有命數的。

人的一生是一場漫長的修行,與其想著如何的長生不老,不如想想怎麽在世間留下些活著時候的痕跡,這樣即便是將來死了,也能在陰曹地府無愧於心的跟閻王爺說一聲,我這一生問心無愧。

長生是留給不夠堅強的人,看淡了生死之後覺得也就是這麽回事兒,誰都逃不過一死,把每一天都活出意思和價值來就夠了。

“先生?先生?”小金的聲音喚回了老先生的思緒,他看了看眼前眼圈微紅的姑娘,又看了看後者手中的銀子,淡淡的搖搖頭,“不用給錢了,就是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你留著用吧,若是真的用的好,下次多照顧照顧老朽的生意就是。”

老先生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像是自言自語的說:“人老了就是這樣嘴碎,你們多多擔待著些,若是實在是煩了,就當我沒說就是。有些話活著的時候不好好提醒提醒你們,等到死了之後,怕是沒人提醒嘍。”在徒弟的幫助下收拾好東西,老先生一步一晃的除了華鎣樓的大門。

小書生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間,此時的大堂空空****,隻有小書生身上散出來的血腥味兒還在空氣中流轉,提醒眾人,剛剛在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林青衣將老先生送出了門,在門口看見了等候已久的程盟。

程盟他們早就已經來了,但是在老先生進去之後,就一直守在門口,林青衣有些好奇這其中緣由,程盟隻是靜靜的看了她一眼,安撫性的一笑,沒多加解釋。

門外京兆尹的捕快們站了兩排,林青衣大概瞧了一眼,都是一千程盟的手下,灰黑色的官服整整齊齊的排在門口,林青衣忽然腦子一抽,想大聲的喊一句:“眾卿平身。”

就在她的嘴要無視腦子的指示擅自說話的時候,一旁的程盟忽然開口道:“先生辛苦,”一邊說著一邊對老先生微微躬身頷首,老先生也躬身回禮,程盟這才起身,繼續說:“不知道老先生這麽看那些傷,可否給我們一些意見?”

程盟如今是京兆尹首府,給他意見也就意味著是在給京兆尹幫助,於公於私老先生都沒有隱瞞的理由,他略微想了想說:“依老朽之見,這位先生身上的刀傷,絕對不是尋常的刀劍所傷。不懂武藝之人是沒有辦法在人的身上劃出深淺如此一致的傷口的。”

老先生微微一頓,想了半天才將後麵的話說出來,“老朽年輕時候也曾做過軍醫,見過不少戰爭造成的刀劍創傷,軍中將士都不一定有這麽好的身手,遑論是普通人了。”

程盟的眉不自覺的皺了皺,林青衣站在一旁聽了他們的全部談話,也真真切切的瞧見了程盟的表情,她的心底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以老朽的見識,在京中除了兵部的大人們,或許沒人有這樣的身手,若是再有,怕就是江洋大盜之類的人物了,老朽不知全局能夠給大人的意見就隻有這麽多,還請大人見諒。”老先生不在京兆尹治下,程盟也隻能是詢問並不能要求老先生隨隊一同調查,更何況老先生能跟程盟說這麽多,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看得起程盟了,他歲不說心裏卻很明白,對老先生也多了兩分感激。

“多謝先生。”程盟再次躬身行禮,恭恭敬敬的送走了老先生,程盟無意識的抬起自己的右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刀,卻在抬起的一瞬間猛然醒悟過來,自己現在身份不同了,不能再時時刻刻的刀不離身了。

低頭看看自己空空****的腰間,他忽然自嘲一笑。

林青衣自然沒有放過他這樣的一個笑容,她轉身走進華鎣樓,從自己的房間裏取來一件東西。

程盟吩咐了手下人這兩日巡邏的時候,跟街邊的攤主打聽打聽,有沒有見到什麽形跡可疑,並且看起來有些功夫傍身的人。

小書生現在還沒醒,他們什麽線索都沒有,這事兒急不來。

等到林青衣回來的時候,程盟已經將自己手下人都支出去做事去了,他一個人站在華鎣樓的棗樹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在想什麽?”林青衣故意放重了腳步,生怕程盟想事情太入神嚇著他,程盟應聲回頭,對林青衣笑笑,“沒什麽,隻是在想這裏兩天的事情真的很多,好像都忙的沒時間陪你了。”

雖然兩人是剛剛談上戀愛,可是若是說動心,好幾年前林青衣就動心了,這七年之癢都要過了,老夫老妻的誰在在意一個什麽陪不陪的問題。更何況程盟也不是出去會什麽小情人了,是做正經事的,她沒理由生氣。

況且,自從上次的事情過後,林青衣也漸漸的開始明白程盟做這一切的意義。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我上輩子是做了什麽好事,這輩子才能遇見你。”在林青衣的心裏程盟一向是內斂並且不善於表達的,但是現在她知道了,程盟不僅會表達,而且說得一口的好情話,隻是之前人家不說而已。

這一點小小的驚喜讓林青衣有種在很久沒動過的箱子裏找到寶貝的驚喜感。

林青衣將自己手裏一直抓著的東西交到了程盟的手裏。

“剛剛看你一直在摸自己的腰,我覺得你或許是覺得腰間沒了佩刀有些不習慣,這個給你,是前段時間華鎣樓大火的時候我從樓裏找出來的,是很久之前我爹一直沒用過的藏品。”程盟順著林青衣的話打量著這把小小的刀,他用力一拔,小刀出鞘,閃著與它自身分外不協調的寒光。

林青衣看了看這小刀接著說:“這是我父親當年很喜歡的一把刀,但是他從來都沒有用過,因為他說自己是個書生是個商人,和氣才能生財,所以我從來沒見他用過。”

一說起這些事情,林青衣的話匣子就像是打開了一樣,“我父親每天都把它放在身上,說是用來防身的,可是真的到了要防身的時候,這把刀卻沒有給他帶來任何的幫助。”林青衣笑了笑,心裏忽然翻起了苦澀,“我父親是個正經的商人,他從來都不會在做生意這件事情上坑蒙拐騙,所有人都說無商不奸,可是我父親真的不奸,而且還是個少見的冤大頭。”

程盟熾熱的視線就在自己的頭頂上燒著,林青衣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的說:“真抱歉,在你這麽忙的時候跟你說這麽無關緊要的事,你要是有事的話就先去忙,何先生這裏有我呢。”她微微一頓,似乎是在想後麵的話要怎麽說,“這把刀你帶著吧,它跟我父親八字不合,或許是因為我父親不懂武藝的,同它合不來,你不一樣,你身手很好,或許它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話才說完,林青衣就準備走,但是程盟卻伸手輕輕的拽住了她的胳膊。

“剛剛我跟你說的那句話,是真心的,真的真的是真心的。”程盟的目光熾熱帶著滿滿的期待和向往,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帶著滿滿的眷戀的眼神看著林青衣,隻一眼,就讓林青衣差點溺死其中。

“哪句話啊,你說了不少。”林青衣明知故問,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程盟,兩隻手也無意識的絞在一起,臉上帶了兩份期待的悄悄看了程盟一眼。

“我說,我喜歡你,程盟喜歡林青衣。”

用最公事化的神情語氣說著林青衣最喜歡聽見的情話,此時此刻的程盟,迷人的讓林青衣根本移不開眼。剛剛那些想要讓程盟去忙的話,她也立刻就忘得一幹二淨。

林青衣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一直紅到耳朵根子。

她沉默了半晌,身子激動的都有些微微的抖動,忽然她做了一個很大膽的決定。

程盟正要將她摟進懷裏,不想林青衣先他一步,扯住了他的袖子。

這姑娘少見的有這麽大的手勁,程盟能夠掙脫卻不願掙脫,他喜歡這種被心上人全心全意愛著的感覺,很奇妙很容易讓人上癮。

林青衣並沒有將他帶去哪裏,而是將他扯進了華鎣樓的大門,將程盟一把按在門口,直接湊唇吻了上去。

若是不算她小時候親爹娘的話,這應該是她的初吻。她的人生沒有幾個第一次是非常有第一次的,幾乎她所經曆的第一次要麽就是平淡的不曾記得,要麽就是轟轟烈烈到所有人都記得。

而那些被世人所銘記的多數都是讓她不願回首的過往。

但是時至今日,她人生諸多的第一次裏,終於有了一個是她轟轟烈烈到想要一輩子銘記的。

這個第一次是跟程盟在一起度過的......

在遇見程盟之前,林青衣深刻的感覺到,自己除了華鎣樓主這個身份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麽不一樣的身份,如今她倒是想到了,自己或許還能以一個別的身份繼續活下去。

她漸漸的開始在這個吻中沉溺,而程盟從林青衣吻上他的那一刻,他腦中有一根弦兒就徹底的斷了。

他緊緊的捏著自己手中的小匕首,好似是想要將它捏碎一樣,用盡了全部的氣力,可是在林青衣伸手摟緊他的脖子之後,他那隻手忽然送了力氣,虛虛的握著,再也不用力了。

這要是個夢的話,隻怕是程盟這輩子從來沒有做過的好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