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他帶著幾個死士匆匆回來了,他沒有直接找我,而是先去房裏寫了一封信,那封信似乎是送回左國那邊去。寫完信他便跑過來找我,那時候我正好倚在門邊。

他走到我跟前放緩了腳步,不知道為何,他今日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興許是侍衛告訴她我今天下午摔東西的奇怪反應。

“阿暖,聽說你不好好吃飯,我不在,怎麽不好好照顧自己。”

他的話猶如滔滔江水,頓時我的心裏又是翻山倒海,為何他如此虛情假意,我倒寧願他是以前那個冷酷無情的相國公。

我二話不說轉身走進屋裏,昏暗的燭光搖搖曳曳,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他跟著進來了,我坐到床沿,他也跟著坐過來。我有意識地挪開,他有些無奈地坐在那裏。

“阿暖,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我不應他。

他挪過來輕輕搬回我的身子,他想讓我麵對著他,可是他的手還沒碰到我我就排斥地躲開,我抽起枕下的匕首藏在身後,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別碰我……”不知不覺,眼淚又不爭氣地留下來。

看到他,我就想起王兄死的時候,王兄手裏緊握著的玉佩,王兄一定悔恨太過相信明汜羽吧,他一定沒有想到會從刺殺自己的刺客中抓下這麽信物。

“阿暖?”明汜羽皺著眉頭站起來,我有些害怕,我到現在對他越來越不明白,他為何救我為何娶我我都不明白。我更不知道他會不會將我弄死於手中。

想著我抽出匕首,拿著它對著我的脖子逼問他說:“明汜羽,告訴我,為什麽娶我?”

他有些不知所措,想靠近我又怕我真的動手,他站在那裏叫我放下匕首。

“為什麽……為什麽是你?”對啊,為什麽是他,我可以嫁給任何人,但是為什麽會嫁給他,為什麽是他,而他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娶我,他是要我背上不忠不義的罪名嗎?他想讓我愧對父王王兄嗎?

我緊緊地我握著手臂,悔恨,仇恨,或許還有一份愛而生來的恨交織一起,瞬間衝破我的底線,我跪倒地上,他箭步衝上來抱住我。

沒想到我的手在我不知道該不該下手的時候已經將匕首捅了出去,匕首深深地紮進他的胸膛,他瞪著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我看見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有著淚花。

血順著傷口留下,慢慢浸染了他那素白的衣裳,他緊皺眉頭卻不曾吭一聲,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臂,他有多痛,抓我的手臂就有多緊。

“告訴我,為什麽……”他開口問我。

我搖了搖頭往後挪了挪。

他將我撈回來大聲問我:“為什麽?”他生氣了,他的眼裏有了憤怒,像是點起的怒火在燃燒。

“我恨你”我咬牙切齒地說道,“若不是你,王兄就不會死,在你眼裏他就是棋子。”

他開始笑了,他低頭自我嘲笑,他點了點頭,似乎在默認了,他沒有說什麽,隻見他臉色越來越蒼白,最後昏厥過去。

我殺了他後沒有走,隻是一直在哭,哭得驚動了外麵的人,死士闖進來後不知道該拿我怎麽辦,便將我軟禁起來,隻見他們忙碌著為他找大夫。

此刻我是希望他死的。

可是過了一夜之後,我竟然會想讓他活著,甚至覺得也許過去的事情可以不計較。

這種矛盾糾結在心裏許久都沒有讓我明確心裏的答案,直到我再見到他時,我內心的恨似乎又更明確起來。

那天估計是他剛恢複好,他臉色還是很不好,蒼白如紙。他披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裏麵穿著一件墨色的竹紋衣。

他走過來的時候,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臉色,隻見那門打開,一束強烈的光照進來,他仿佛是從那束光裏走出來的。

這畫麵像極了初見,可是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他坐在我桌子旁的太師椅上,許久他方開口問我:“你不會因為我來晚了而恨我,阿暖,也許在曾經我沒有過多地站在你家人這邊去考慮,也許我的某些事情間接地湊成了那樣的結局,可是我也未曾料及你會在我身邊。身為相國公,我自然是為左國權謀。這個,我真給不了你交代。”

“因此,你就使用卑鄙下流無恥的手段殺害我王兄嗎?你就可以偽裝成灘塗國的人對王兄下手為強嗎?你就這樣把禍嫁給灘塗國,然後你們左國坐收漁翁之利?”

他聽了我這一番話後很驚訝地看著我,他解釋著說他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

他的否認忽然讓我的心平靜了一些,隨後我又有些害怕,他們究竟誰對誰錯。

“阿暖,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說,可是我又覺得我說了這些也改變不了過去的事情,同時也害怕你會恨我……”

我低頭不語。

“幾年前,我曾去過你們安國,那時候你還小,也許就是那個花燈節,我見到的就是你,可是我卻不知道你就是安國的公主。更可笑的是我去安國是等安國國君歸西……”

說到這兒我驚恐地看著他,難道我父王的死與他也有關係?

“當年安國國君也就是你父王身體不好,聽說安國隻有一個王子,我曾心想若是安國投靠灘塗國將來必對左國有極大的威脅,於是我就派人潛入安國宮中……對不起……阿暖……”

我扶著椅子站起來,想說話卻感覺千言萬語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字來。

“阿暖,你父王的死與我有關,我曾想派人在藥中動手腳,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有人已經先下手。”

原來我的夫君曾經想殺我的父王,一切這麽滑稽,這就是上天跟我開了一個大玩笑嗎?

我跌跌撞撞走到他跟前,緩緩跪到他身旁,扶著他的椅子抬頭問他:“那你是不是也想過要殺了我?”

他看著我,一滴眼淚從他眼中滴落,啪嗒一聲滴在我的手背上。

“阿暖,我隻想補償你。”他的手輕輕地落在我的臉頰邊,輕輕地擦幹我的眼淚。

“可是你曾經想殺了我全家,我父王,我王兄,你想殺他們……”我心裏,一陣刀剜,一陣發熱,淚水剛滾出來兩隻眼睛立刻又被一層霧似的東西蒙住了。

說著他也和我蹲了下來,我們倆幾乎是坐在地上痛哭著。

“我不知道我會遇見你,不知道我會愛上你甚至娶了你,我一直以為我對你安國的虧欠,我都會補償到你身上,所以我救你,養你在府中,我隻想你哪天長大了嫁出去,嫁給一個疼你愛你的人,我明府永遠為你撐腰。這就是我能給你最多的。可是……”

可是他愛上了我。

“當日,我知道我要娶你,我喝得酩酊大醉,所有人以為我是放不下樊淑離,我與她已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我是害怕,我害怕娶你,我覺得任何人都比我有資格娶你……”

原來是這樣,所以他當年他對我細心備至,卻又讓我感受到他的距離,他不曾想接近我,他誤會是我想嫁給他,給了他痛苦,所以對我那般苛刻。

“明汜羽,為什麽是你……”我哭著吼問他,此刻的我應該是淚水鼻涕一處流。

“阿暖,可是後來我明白我的心意,我隻想對你好,我想這一生不管我曾經做了什麽,如果你不知道我不會再去提,隻要你跟著我過得開開心心就行,我隻希望你放下過去和我在一起。”

我搖了搖頭,推開他:“如果是你,你做的到嗎?”

“阿暖……”

我從袖中掏出兩塊玉佩問他:“你跟我說了這些之後,叫我如何相信你不會去殺我王兄,你的玉佩在我王兄手裏,他死前緊緊地抓著這枚玉佩……不是你是誰?”

“阿暖,我沒有殺過你王兄,你王兄的死我真的不知道。”

“騙人!”

“你不信我?”說了這四個字以後他自己笑了,是撕心裂肺地笑:“我如今還怎叫你信我……

沒有想到我明汜羽如今也有軟肋,也會跟一個女人一起流眼淚。”

看著他痛苦,我似乎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一點點快樂。我湊到他身邊,看著他的臉問他:“你愛我嗎?”

也許是他感受到我這句話的殘忍和輕蔑,也許是他看到我眼神裏的深恨,他沒有回答我,隻是看著我的眼睛。

“你愛不愛我?”

他依舊沒有回答,隻是閉上了眼睛。

“阿暖,殺了我吧!”

我哈哈大笑:“我知道你愛我,所以我要用你的愛去折磨你,等你哪天不愛我了,我就殺了你,然後再殺了我自己。”

我閉上眼,吻上他的唇,這是我想給他最後的一次溫柔記憶,我知道我們回不去了,我輕輕解開他的衣帶,小雞啄米般地點著他的唇,滑到他胸膛的手被他拉住了,他將我的手拿開,然後推開我。他起身離開了,沒有看我一眼,逆光而來,逆光而去,依舊看不清他的麵容表情。

他關上門的那一刻,皺褶的記憶,穿梭在時光隧道裏,掠過了許多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那些癡纏的溫柔,那些醉人的低語,那些相通的心靈,那些無言的凝望,那些深情的擁抱,那些感動的淚滴,湧現在眼前,刺痛了我的心。

回左國的路上,遇到了攔車賣身葬父的人,沒想到的是這個人是小淮。

我自然知道她的目的,還不容易有機會接近明汜羽,她怎麽會放過這個機會。

小淮把頭發披下來了,溫順了許多,可是那雙大眼還是掩蓋不了她的恨。

我以為明汜羽會曉得這一切,會不收她,可是明汜羽去收買了她,我開始害怕,也不知道是擔心小淮,還是擔心明汜羽,也許是擔心小淮被他算計吧。

回到家中找到機會我講小淮拉入房中問她為何要這樣冒險。

她質問著我說:“你忘了給你王兄報仇嗎?你還願意跟你的仇人一起恩恩愛愛嗎?”

我沒有回答她。

她笑著說:“公主,我隻想報仇,既然公主下不了手,就讓我來不吧,一切罪名小淮擔著,隻要公主點頭,小淮我就會去動手。”

“你傻呀,你以為明汜羽他什麽都不知道嗎?他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的。”

“即使他看得明明白白,他把我留在身邊,他愛著你,總有他疏忽的一天,公主,你不用管我,也不用擔心我。”說著小淮開門走了出去。

我一個人杵在那裏一動不動,許久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