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願出家去清柘觀,清柘觀的老道仙姑是安櫳,曾經有過幾麵之緣的人,對她印象不多,聽人說她二十歲出家來到道觀,如今已有二十來年。
我先是找了個住的地方住了下來,然後寫一封信前去清柘觀,第二天安櫳才派人過來接我,我一直躲著明汜羽的搜尋,可沒想到他比我先到清柘觀,他早已在道觀門口背手而站,仿佛等待一直落網的小兔。
安櫳接過我的包袱,安安靜靜地退了下去。
頓時周遭好安靜,我聽見颯颯的落葉聲。
“阿暖,沒經過我的允許,你不能了卻我們之間的婚姻!”
“和離還是休我,你選一個!”
我知道我不能退,我的後退不僅僅會成為他的軟肋,還會和以前一樣有種種介懷,與其這樣,倒不如從此不問愛恨情仇,做一個清修的道人,寄情山水間。
這樣於我,於他,都是一種解脫去。
“阿暖,你真的這麽恨我?你要我怎麽證明我對你的關心,愛護,嫉妒,憐憫乃至愧疚……”
我搖了搖頭,抬眼看看他,他穿著一身深藍色長袍,陽光下他的衣袍看起來溫暖極了,此刻很想伸手攬住他的腰抱上去,可是我不能一步步輪回糾結與折磨。
“都不重要了,明汜羽,你我根本就不是同一路人,在霸陵城聽雪夜我問過你你的願望是什麽?你說王者天下。我知道你有君王之心,你說過你的的王者是四海稱霸,威震天下,黎民百姓,不饑不寒。我著實敬佩,可如今無論是灘塗國的細作,還是公主,又會是君主,他們沒有一個不想拿著你的把柄威脅你,你知道嗎?我在你身邊我就是你的軟肋,你的威脅。”
他聽我講完這些話開心地笑了,他說:“你能這麽想說明你懂我,你理解我,可你知道嗎?
我明汜羽保護你還是綽綽有餘,隻要你安安心心待在我的身邊。”
他伸過來的手被我悄悄躲開了,他失望地收回手,皺著眉頭。
“你對我越絕情越好,其實我們倆也算是一場偏差的邂逅。很早很早以前你就先遇見了我,但是那場遇見是你想對我父王下手的遇見。後來你想對我王兄下手,又再次遇見了我,我於你無害,所以你救了我。可是,很巧偏偏喜歡你了,你說喜歡就喜歡了,為什麽偏偏讓你娶了我。”
他不言語,庭院中落葉紛紛,葉子時不時輕輕砸在他頭上。
“汜羽啊,你知道嗎?我嫁給你以後做了一個夢,這個夢讓我至今都耿耿於懷,我夢見大雪紛飛的冬天,周遭白雪皚皚,你我長劍對峙,最後你的長劍刺穿我胸膛,我就這樣倒了下去……然後我看見我的血將雪染的好紅好紅。”
他拉住我,緊緊地抱我在懷中,他說這輩子他都不會傷害我。
“可是汜羽啊……夢在應驗,你放過我吧,我也放過你,兩個人相安無事,於江湖茫茫中各自安好不是挺好的的嗎?算我求你了。”我說著,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掉。
他鬆手了,他緩緩將我推開,他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問我:“你……不後悔!”
我猶豫了,真的猶豫……
可他也等了良久,我看見他眼眸中的星光漸漸淡了下去,最後他的的聲音也變了,變成了語重心長的囑咐。
“對不起,給不了你想要的,以後沒有我,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天冷了讓沁兒為你準備一些衣裳,也希望你把過去看淡一些,就像你說的放過我,你也要放過你自己。”
他轉身離去,消失在我模糊的淚眼中。
果然,下午,沁兒就帶著包袱來了,她說明汜羽把她給了我,從此以後我到哪沁兒跟到哪。
我又怕沁兒跟著我受苦,離開相國府,一切都變得不一樣,沁兒卻願意跟著我,她說她相信總有一日我會回到相國公身邊。
聽說君主要遠去邊疆赴宴,明相國公跟隨左右。
這是悄悄來送衣服的韓適赫說得,他說過不了幾天明汜羽就要走了,此去大概需要兩三個月才回來。他也沒有與我多說什麽,隻是送了東西聊了幾句,茶也沒有喝就走了。
安櫳見我沏好了茶,又沒人喝,她自顧自地拿起了那杯茶小嚐了一口。
她問我:“既然這麽不放心,為什麽不回去?”
“我哪裏不放心了。”
她和藹地笑了:“果然最口是心非,明相國他都親自來攔著你,我這清柘觀真怕被他拆了,你既然來了,我就會好好招呼你,可你來得不是真心,我當然想勸你回去。”
我歎了口氣:“有句話說伴在太聰明的人的身旁,不安心,我大概就是那個不安心的人。”
“你可知道明家的故事?”
隨嫁給明汜羽,卻沒有去了解過他的家族,隻聽說他們明家為官三代,明汜羽最為傑出。
我搖了搖頭問她。
“當年左國明家有一位奇才,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很受劉王喜歡,也就是從他起,明家開始崛起。那位明家傳奇就是當今相國公的祖父。”
“既然如此,明家應該是大家族,為何如此冷清,到明汜羽就隻有他一人了?”
說著她輕輕笑了:“也奇怪,明家人各個癡情得很,明祖爺有三個兒子,皆一妻所生,妻死不複娶,兩個早亡,留下一子生了相國公,不過四十也走了。這個明相國公可就厲害了,明氏唯一的兒子,從小不嬌慣,習得一身武功,跟隨老山叔學了兵法。隻可惜沒遇上好的君主,君主軟弱無能,事事都得明相國打理周旋。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想,若是沒有明家,左國無寧日。”
我點了點頭:“怪不得世人都說這不是劉家的天下,而是明家的天下。”
“你我這裏論是非,倘若讓別人聽了進去,我倆豈不是妄議朝堂,而且是死罪。”
我與她相視一笑,歎了口氣說:“很久以前我就不知道自己的死活有何意義?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又有何顧忌?”
“你哪裏無牽掛?明相國癡情,你也癡情,不過是兩個心氣兒高的人罷了,倘若他哪天回來找你了,你真不回去?”
怎麽可能回去,逃避吧,這一生都不用再去想與他有關的。
“有時候,緣分真是一樁奇怪的事,既然能夠聚到一起那就好好在一起,過往種種,就當一個玩笑,折磨著緣分,最後撂了個意難平、終生憾。”
意難平如何?終生憾如何?如果他用他的權利權謀去計劃我的安國我的家人,還間接地害死哥哥,我怎麽去忘了它,怎麽去忘了小淮三番五次的提醒。
“謝謝仙姑的勸解,其實我早已釋懷,不是有句話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嗎?最高的境界便是如此吧……”
小談了一會兒,她回自己房中去了,我一個人在林中散步,秋風瑟瑟,一年一年就這麽過去了。
呆在道觀一個月了。
裴安沒有來過,聽說他立場很明確,站在公主一方。韓適赫又送了兩次東西,我沒有用。
那日,我和往日一樣站在樹林中看紛飛的楓葉,幾個黑衣人衝出來,長劍刺向我,我手臂受傷了,韓適赫出現了,隻見他長劍飛舞,迅速穿過,那幾個刺客便在他劍下吐血身亡。
“是明相國派你來保護我的嗎?”我緊握著我的手臂,血仍止不住地流。
“夫人,你流血了”他伸手過來。
“是與不是?”我躲開他問道。
“夫人,再不止血夫人就危險了。”
我顫顫巍巍地走了幾步坐在地上,他忙上前扶住我。
我揚嘴一笑:“韓大俠的長劍使得不錯,當年的長刀亦無痕。”
其實那一天我才知道,韓適赫一直在保護我,隻是那天突有刺客,才讓我知道原來明汜羽一直在暗中保護我。
臘月初三那天,從邊疆傳來消息說由於水土不服,許多人感染重病,君主病危。
我不知道是誰有這個心思故意將君主病危這樣的消息傳的沸沸揚揚,按理來說君主病危應該秘密互送回來醫治,而不是讓眾人紛紛猜測,危言聳聽。我在想,此行君主應該是凶多吉少。
明汜羽他又如何了?這是他精心策劃的局,還是別人給他設的局。
“夫人,你收拾東西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韓適赫雙手抱胸前,懷裏揣著一把劍,他很淡然,但是他這句話讓我感覺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去哪?這裏不是挺好的嗎?”
“這裏太危險了,左國對於夫人來說都不安全,事不宜遲,夫人收拾東西跟我走就是了。”
果然,他出事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字一頓地問他:“是不是相國公出事了?”
他沒有回答我,我抬眼看他,他依舊一臉平靜地看著我。
“你為什麽會投靠他,為何聽他安排,為何他派你來保護我?”
“夫人,原以為是利益之交,後來發現是君子之交,韓某我一世孤高,任何人未曾入我眼,可明相國不一樣。”
“你的仇不報了?”
他搖了搖頭:“若是成就了他的大業,又何嚐不是報仇了呢?”
我未曾想到明汜羽與韓適赫有這麽深的交集,我一直以為那日受傷的韓適赫利用我接近明汜羽,我在想,也許他們早就暗中走在一起了。
“你若想要我跟你走,你告訴我明相國他現在的處境如何?還有告訴我你們之間如何認識如何結交,那晚受傷又是怎麽樣的策劃?”
他見我鐵心想知道這些事情,便找了凳子坐下來,然後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起來。
“你以為當日我長刀架在他夫人脖子上他會這麽草草了事?當然不會,後來他親自找上我,說也奇怪,沒想到那天手拿長刀的我居然與明相國公持平,我在想若是能借他一臂之力報仇是不是容易一些。”
原來明汜羽曾去找過他,隻是很多事情他不讓我知道,他隻想把我放在溫柔鄉裏,不想把我扯進這紛亂的仇恨權力之中。
“再後來呢?你還在等報仇?”
“如今細細想來也沒什麽了,我妹妹死去也已經那麽多年了,這個仇和我的長刀一樣可以存封起來,從此手中隻有長劍。”
“那晚,你是故意的?”
“抱歉,以這樣的方式與夫人重逢,那日我執行任務受傷,無處可去,夫人也許不知道我,但是我一直知道夫人。”他的眼眸中有我看不清的東西,我站在那裏,腦海裏忽然回想起他在長巷遞給我一包糕點的場景。
“明汜羽他如何?叫我離開也是他的意思嗎?”
“他與君主去邊疆的時候就囑咐過我,他說若是君主有難,那麽他必定也是遇難了,夫人必定有危險,他叫我將夫人送回安國故地,希望夫人找個平靜安定的地方好好生活,這是他唯一所願。”
他果然還是放了我,可我心裏還是空落落的,也許是他生死未卜,也許是我失去了半世的依賴。原以為離開他可以讓他安心,未曾想偏成了他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