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左國公主祈福,公主向來信奉神佛,每年如期祈福上香,我每年都會收到邀請同公主一起前去寺廟。
上完香後聽到外邊有劈裏啪啦的兵器聲和怒吼聲,我和劉潯公主躲在裏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忽然一個臉上沾滿血漬的丫頭匆匆跑來,她瞪著大眼渾身瑟瑟發抖地喘著氣說有人殺進來了,話剛說完她就暈倒了。
“怎麽辦?”劉潯拉著我的手在冒冷汗,她緊緊地抓住我。
“她們肯定是衝著公主來的?怕又是海外的韓適赫武士了,看來他定要為他妹妹複仇。”劉潯的丫頭著急地望著外邊。
聽說劉潯一年前殺死了一個女子,那女子正式韓適赫唯一的親妹妹,韓適赫為了複仇不惜一切代價多次找機會刺殺劉潯。
“你一定要幫幫我!”
“我怎麽幫?你們快去找相國公”
“小暖,後院有馬,你穿上我的衣服從後院跑,她們定會追上去,這樣我就有脫身的機會,求求你幫幫我,你要我做什麽我一定會答應了。我是公主,我能幫你實現你所想的。”
聽到她這番話後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和她的交情也不是一兩天,以前還以為我和她算是知己姐妹,而如今她要我為她脫身去引韓適赫,這算不算情分至此?
她見我沉默許久便開始哭了。
半晌我方淡淡地說出一個“好”字。
換好衣服準備出去的時候她叫住了我。
“小暖,你想要什麽?告訴我,我會幫你……”
“現在我還沒想好,就當你欠我的,往後我們也應該沒有什麽了。”
我拿披風蓋遮我的臉,帶著幾個丫頭假裝在逃跑,韓適赫等人果然追了上來,他們的大刀一揮,幾個丫頭從馬上落地,躺在血泊裏,我的手緊緊地勒著韁繩,害怕自己從馬背上摔下來,又害怕他大刀一揮我就人頭落地,也來不急想那麽多隻知道讓馬兒快快跑,忽然一把刀飛來插在馬腿上,那馬仰頭長嘯,我緊緊攛著韁繩的手“嗖”地一聲,一股火辣辣的疼痛襲來久久不散,我撲通地就被甩到地上。
一直強而有力的手鉗住我的肩膀,我的披風被狠狠扯下,我回頭正好撞上那個人那凶悍的眼神,他濃眉下的那雙眼布滿血絲,似乎積滿了怨恨,他臉頰邊有一道疤,我靜靜地望著她,不知道我那時候的眼裏有沒有恐懼,但是那時我已經是心如死灰,也許從安國沒有了以後我就已經心如死灰。
“大人,這不是……”
他猛地一放手,我差點被推躺地上。
“大人,怎麽處置?”
他用那無所謂的語氣來了一句:“殺!”
我正要閉上眼的時候,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
“誰敢?”明汜羽騎著馬帶著十幾個人飛奔而來,我遠遠地就能看見他那暗紅衣帶隨風飄揚。
“為何我不敢?”韓適赫冷笑著問。
“你若動她一根頭發,你就別想活著出左國。”
韓適赫忽然把我拉起來,他的長刀駕到我的脖頸間,他笑說:“那她也別想活著逃出我刀下。”
明汜羽從容不迫地坐在馬背上,他勒了勒韁繩,馬噠噠地靠向我們,他揚嘴問道:“難道你不是為了殺仇人嗎?你就殺了一個無辜的人而賠上性命,豈不是殺不了仇人了?你要殺誰我不管,我隻要保護我要保護的人。”
韓適赫一把推開我,然後很瀟灑地轉身離去,他穿的那一身黑色長衣似乎縫補了很多次,他的長刀卻鋥亮鋥亮。
“你也真不怕死!”他下馬來扶我,他看見我滿手是血便皺眉問:“不疼嗎?都不見你皺一下眉。”
“方才勒韁繩傷到的,腳也有些疼,興許你沒來之前我皺眉了。”我抬眼望著他那平靜的眼神。
他沒有說話直接橫抱起我。
“你若是來晚了,我就連見你一麵的機會都沒有了。”我有些忐忑地偎在他懷裏,我們從未如此靠近,除了兩年前他衝入府宅救我的那次和涉獵那次,不過那兩次我都未曾細細感受過他的懷抱。
“以前我同你說過,你是我明汜羽的妹妹,無論如何,有我在,定護你周全。”
我有些欣慰地笑了,可內心卻打翻了味壇子,五味雜陳,酸的苦的辣的湧到喉間又被我狠狠咽下,最後鼻尖酸酸的,我沒有接他的話,一切安靜下來,我環著他的手更緊了些,我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香草味。
“還疼嗎?”明汜羽拿了一瓶創傷藥輕輕為我包紮傷口,我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著他彎腰為我處理傷口的樣子,他的頭發悄無聲息地滑過肩頭落在我手腕上,癢癢的。
“謝謝,明相國”我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他倒是很自然地挺直了腰然後把藥放在我身旁的桌子上。
“一直叫你叫我汜羽就好!”
我點了點頭,汜羽二字是不會從我口中說出的,他一個高高在上的相國公,我和他的距離不是稱呼能拉近的。
“為什麽放了他,不怕他威脅公主嗎?”
“公主善妒,若不是她以權勢壓人傷害她人也就不會有這種危險,禍福有因,怨頭有主,我何必要管,我管的不過是左國而不是劉家!況且你真以為公主傻嗎?”
忘了他是一個從不受人控製的人,也忘了當今皇上都要敬他,都說左國是劉家的天下,實乃明家天下。
“你為什麽要替公主去?不想活了?”
我搖了搖頭:“我不去,難道不也是死嗎?我同樣會被韓適赫帶來的人殺掉就像殺掉跟著我的丫頭。”
“那你就用你的命去換她的命?”
“我不知道,也許兩年前我活著就已經如死了,我失去的也不會再回來,就當賣她個人情。”
他聽我說完然後揚嘴笑說:“失去的便應當去取回呀。”
失去的真能取回嗎?
“有事沒事別老待在屋裏看書,出去走走,沁兒陪著你,也許走走之後你會發現世間並不是隻有死才是解脫。”
明汜羽走後沁兒就進來了,她端著洗臉盆走到我身旁細聲細語地問:“相國公說了什麽?怎麽姑娘臉色那麽蒼白?”
“沒有”
“要我說相國公對姑娘還是很上心了,姑娘受傷他親自包紮,你想想,一個相國公怎麽可能去為別人包紮傷口。”
“可你忘了善舞的公孫姑娘了嗎?與他而言,我是他的妹妹,與我而言,他是我的囚籠。”
沁兒沒有再說話,隻是把帕子浸入水中,然後默無聲息地做她該做的事情。
都說清明:一侯桐花,二侯麥花,三侯柳花,如今桐花正開,也為了明汜羽那句多出去走走,一大早我收拾完東西之後吃了點糕點,便帶著沁兒去了京城之外賞春去。
記得有句詩說:纖纖女手桑葉綠,漠漠客舍桐花春。這幅春桐花盛放、溫煦旖旎的畫麵如今看來別有一番意思。
一簇簇花白枝頭,紅蕊相映,宛若蒼白無力的文弱女子在春日春風下臉麵添了血色,盡是嬌羞。
桐花林中有許多賞春的人,我與沁兒隨便走走,穿過怡馨湖的橋往桐花林走去,見橋頭岸邊有一個灰衣男子,風撲撲地吹著他的衣袍,柳條也在他身旁飛舞,他就在這春色中毫無表情地立在那裏,他的眼神望著水中湖紋,深邃而又堅定。
“姑娘,今天出來走走是不是好多了?”
“你瞧!那人癡癡地站著,莫不是尾生,等了哪個失信的人?”我像是在對沁兒說又像是自己對自己說,說完這話忍不住回頭再多看他幾眼。
他那孤獨的背影與我似曾相識,自從心境蒼涼見天下孤獨之人都覺得惺惺相惜,殊不知別人未必是孤獨,而自己的孤獨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回到擁擠的街上,摩肩擦踵,擁擁擠擠走了許久也沒有走出一條街。
忽然我身旁有一個人抓住另一個人的手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偷?”
我和沁兒愣住了,沁兒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兜,銀子袋果然不見了,而那人舉起的手握著的正是我們得錢袋。
再看那個抓賊的人得意地將銀子袋拿到手上遞給我們,那小偷忙求饒,很快沒等我們原諒他就竄逃人海中。
“還跑……”那個男子正要追上去,我見人那麽多,追上去也未必追得到,一不小心踩倒弄傷反而不好便叫他作罷。
我們被人擁擠向前,我和那個幫我們的男子一起跟著人群走。
“今天怎麽那麽多人?”沁兒嘟囔著。
“姑娘不知道,今天是廟福還願日和燈舞會,恰巧兩個地點都在西頭,都趕往那兒去的吧!”
我側頭仰望著身旁這位稚氣未脫的男子,他皮膚白皙,穿著虎皮外裘,笑起來暖暖的。
“方才多謝公子,敢問怎麽稱呼公子?”
“裴安,非衣之字,安嘛就是安好的安。”
“敢問姑娘芳名?”
“安暖,你叫我阿暖就好。”
“原來姑娘姓安,我名中有安,緣分竟生於此。”
他樂嗬樂嗬地笑著,左臉邊淺淺地印出一個酒窩,看見他臉上的笑意我也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低頭一笑,再抬頭間感覺今日的陽光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