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奉完茶我和他一前一後回到院中,這時候是上午,陽光透過樹葉稀稀疏疏撒下光芒,地上影子斑駁。

拐角處明汜羽倏地轉身將我推靠牆上,他一手撐著牆,另一隻手緊緊地握著我的右手,我的左手死死地抵在胸前。

“你跟我說什麽叫恩將仇報?”

我看著他,想掙脫他緊握的手,沒想到他反而捏地更緊,我和他的手在腿邊來回掙紮,他將我的手死死按下去。

“我!沒!有!”我一字一頓地告訴他。

“阿離為了拒絕嫁給輔國將軍跳水差點溺死!”他的眼神那麽可怕,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那你為什麽不抗婚,你為什麽不娶她?”

“你以為會這麽簡單,公主勢力雖小不過日後定會一鳴驚人,我怎能與她公然作對?”

我別過頭去不言語。

他扶在牆上的手忽然移至我臉頰邊,他揚嘴說:“就是他們所說的,我養了兩年自己的媳婦,你說可對?”

我想往後縮,可是已經沒有任何退步的餘地,他慢慢靠近的臉讓我害怕而又抗拒。

他在我耳畔問我說:“你不是說你覬覦相國公嗎?為什麽嫁於他了卻不歡好呢?這是欲拒還迎嗎?”

他的話一句句都是那麽刺心,也許在他眼裏我是一個有心機城府的人,若知如此,還如當初,當初以他對待妹妹的情感比現在好多少多少。

“明汜羽,你想怎樣?”我猛地推開他,他被我推開後愣愣地站在那裏,我除了聽到我因憤怒的急促呼吸聲外,什麽也沒聽到。

“相國公,外邊……外邊裴公子求見……”侍衛跑進來見我們兩個沉默不語衣衫不整的場景有些結巴地說。

“請他進來!”明汜羽理了理衣裳。

不一會兒裴公子進來了,他驚訝地看著我,他似乎並不知道我是相國府的人。

“怎麽裴公子想來和我和夫人一起賞園中景色?”說著明汜羽伸手將我一拉拉到他身邊,我跌跌撞撞地跌入他懷裏。

“叨擾了,在下是來找相國公毛遂自薦,想必相國公還記得上次我們酒樓一會,在下與相國公相談甚歡,不知相國公為何不肯給在下一個機會?”

“我汜羽不需要天下,所以不需要幫我謀天下的人。”

裴安笑了,還是那種陽光的笑容,純淨無雜:“現在不需要以後就需要,相國公不是嗎?”

謀天下?明汜羽是想造反嗎?裴安又是何人,為何要來投靠明汜羽。

“不瞞相國公,先前我與相國夫人有幾麵之緣,相國夫人為何不替裴某說幾句好話?”

明汜羽轉臉看向我,我還在迷糊中不知道該說什麽。

“夫人,你們認識?”

“是……是的,那日賞春我與沁兒錢袋被偷,是裴公子幫我們要回來,後來在新鶴宴……”

“好!”還沒等我說完話,明汜羽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裴安,我還在氣憤與不安中,他就叫人將我送回房,然後帶著裴安去正堂。

我知道明汜羽這是對我撒氣,想故意氣我,果然如此,過了幾天估計是他查到了關於婚姻的來龍去脈,他再也沒有提過我去求公主賜婚的事情來,他的態度也溫和了一些,不過溫和不代表就是沒有冰冷冷的模樣。

我也曾努力過做一些他喜歡的糕點茶湯,但是他無論好喝不好喝,在我眼裏他都是一樣,喝完了就是喝完了。

時光荏苒,靜靜悄悄地又到了開春,此時已是辛未年。

窗前的梨花如雪般,樹下梨花飄揚,抬眼見樹梢月亮,一陣微風熏來,夾著淡淡的梨花香。

方才做了個夢,四海梨花飄屑,而且滿天雪花紛飛,分不清是雪花還是梨花,我和明汜羽在這白茫茫的大地手執長劍對峙,最後我倒在雪地裏,雪嗞嗞地侵入白花花的雪地裏,不一會兒雪就變成紅色的了,而天上飄下來的不知道是梨花還是雪花也是紅色的,它們砸在我的臉上,我最後殘存的意識裏感受到他抱起我,他溫暖的氣息吐在我臉邊,我還感受到一滴淚珠劃過我的臉頰,但我沒有哭……

風吹著我單薄的衣裳,我拿起筆感慨地寫了一首《惜春令》:

疏柳桃妝春點紅,梨花月、思意濃濃。盡日焚香猶禁步,牆瓦鎖牢籠。

睡罷人慵慵,夢何處?殘跡無蹤,世事憑它堪寄興,緣恨此生中。

我和他的緣遺憾是在此生。

“夫人,開著窗,還穿著這麽薄,小心感染風寒。”沁兒端著一杯熱茶進來走到我跟前,看見我又在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夫人不如多花花心思在相國公那裏,這是何苦來?”

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在未嫁他前,知道他對阿離情深時已經慢慢耗盡,加上他成婚那日的態度我已對他的情意莫名添了幾份怨恨。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永遠都那麽卑微……”我喝了口熱茶,感覺身子暖了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我卻沒有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勇氣。

“夫人……要我說娶到夫人乃是榮幸,安國雖滅,可安國公主畢竟是貴族血統,才華美貌一樣不少……”沁兒見我毫無動容,便又說:“夫人睡得早,現在醒來估計又要說睡不著了……”

“現在什麽時候了?”

“三更”

灘塗國在河道安崖山挑釁,借口說左國暗殺他們的將士,派上千人渡河尋屍,左國邊疆將軍與其發生爭執,打了一場戰,戰後灘塗國不服調東西兩邊的士兵前來安崖山,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安山崖我最熟悉不過,它是當年安國河道的有名山崖,自從安國破滅後安山崖屬左國,河道屬灘塗國,我還記得小時候與王兄在安崖山摘野果、學騎馬、學射藝等等,那些東西都活在我的回憶裏。

聽說明汜羽要親自去安崖山指揮作戰,果不其然沒多久他就收拾行李衣服吩咐府中管家管理相國府的事。

我走進他的房間,拿著團扇站在門邊倚靠著門,看他忙碌收拾東西的身影。

“為何站在那裏”他繼續著他手上的動作,沒抬頭看我。

“這一去得多久?”我問。

“幾天?幾月?幾年?我也不知道。”

“那可真好!”

他忽地把衣服甩到包袱裏,然後站起來饒有興趣地看著:“你就不擔心我的安危?”

我嘲笑道:“我擔心什麽,你不在我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

“你想做什麽?”

我忽然覺得他在我這句話的意思裏更深一層去理解了,我輕輕咳了幾聲假裝沒說過一樣轉身離去。

“站住!”

我踏出的腳停在半空中,舒了口氣方小心翼翼放下。

“我不回來,你依然是我相國夫人。”

“讓我守活寡嗎?”

這句話剛說完一隻強有力的手將我腰肢一摟,我便被他擁入懷中。

“活寡死寡都不用你守,你嫁於我明汜羽一年了,發現……我明汜羽漸漸喜歡你了怎麽辦?”

他說話的語氣很輕浮,他輕輕地沿著我耳廓輕吻,然後輕輕咬著我的耳垂。

“你從來就沒有真話對嗎?”

他一把推開我甩袖離去,那句“阿暖,你到底想怎樣?”在耳邊久久回**。

對啊,我到底想怎樣,你疏遠冷落我我不開心,你親近親昵我,我也不開心,可你曾想你的親昵是一種多麽不屑的態度,如果我是阿離,你就不是這麽對我。

那天他離去我沒有送他,我想他也不屑我的送別,他期待的應該是阿離的身影。

明汜羽離開的第一天我毫不在意,第二天我開始假裝毫不在意,第三天,我居然有一絲絲想念他……

大抵如人所說喜歡一個人乍見心歡,小別思戀。

幾個月後傳來左國兵敗的消息,明汜羽居然被灘塗國打敗了,我聽到了一個難以置信的消息。

我不知道現在的他是什麽樣,我想他事事通曉想必比我更明白輸贏乃兵家常事,但是失落與挫敗感不會因為這句話而消散,我又格外擔心他的安危。

十月初五,又傳來左國兵敗的消息,那時皇上已經慌亂,胡亂地要調兵支援,劉潯卻阻止了他,要他靜觀其變。

明汜羽一直是“老謀深算”的人,為何兩次都敗在同一個人手裏,我似乎可以想到他失落地站在夕陽下,麵對戰死的士兵,夕陽投下他孤寂的影子。

我開始收拾自己的幾件衣物,帶了些盤纏,沁兒不明所以地看著忙來忙去又不讓她插手的我。

“夫人這是要幹嘛……”

“去安崖山找相國公”

“可是安崖山如今已被灘塗國占領,而且路途遙遠,夫人……”

“我想……”我沉默了一會兒:“我想我很久沒有回安國了,正好回去看看。”

“好,沁兒陪您去。”

我們是十一月到達原安國境地,那時候天陰沉沉的,我們去了安國安仁城,打聽到原來明汜羽等人被逼退回到舍雲山,打聽途中遇到原宮裏的人阿楠,經過一番長談,才知道當日王兄死的蹊蹺,並不僅僅是灘塗國將士所殺,叫那個阿楠去調查留意當時跟著王兄的人有沒有存活下來,一定要把存活下來的人找到,離開的時候我還照拂她給了她一些銀兩以便日後再見。來到舍雲山,舍雲山下守衛根本不讓我們上山去,守衛說憑什麽他就要相信我是相國夫人,現在情勢緊張,上山的人關乎相國公的安全,也關乎軍事機密,更關乎左國安危。

舍雲山離村莊街城遠,偏僻得很,若是折回去還沒到天就黑了,而且不巧的是這時候天偏偏下起來雨,這雨水伴著寒風,凍得人瑟瑟發抖。

我和沁兒找了個避雨山洞,沁兒和我都不會生火,我把所有衣物拿出來兩個人算是報團取暖,這是我記憶最深的一個夜晚,雨淅淅瀝瀝地下,刺骨的寒風呼呼地刮,整個人在擔心受怕中度過了一夜。

第二天,我們早早起來折回城中去,回去找了個落腳的地方,寫了封信然後送往舍雲山,第二天我和沁兒都感染風寒,幸好有阿楠照顧著我們,為我們抓藥熬藥。

不出幾日,明汜羽便派了裴安與其他兩個人下山來接我們,我病未痊愈,裴安隻好陪我們多待幾日,等我養好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