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軍中犒勞,許多人得到獎賞,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裴安的賞賜,裴安的賞賜還是皇上親自賞批,賜良田十畝。
我隨著明汜羽手下進屋,隻見他正埋頭批注文策。
“相國公,夫人來了。”
聽到這句話他方抬頭看來,他揉了揉太陽穴揮手道:“你先下去吧!”
聽別人說昨晚他一晚上沒睡。
他靠在太師椅翹起二郎腿看著我問:“怎麽?想問我什麽?”
我笑著走上去尋了個茶桌位置坐下:“下次你可以裝糊塗一點,什麽都瞞不住你,我來還沒開口你就曉得我要問你,你不問還好一問倒虛了。”
他笑而不語。
“為什麽你要賞裴安?”
“他救我相國夫人,難道不應該大賞嗎?”
“我有時候在想他是個年少不經事的孩子,也許他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不知相國公想對他做什麽,望留他性命。”
明汜羽的手指輕輕地叩著椅子,他聽了我的話之後頷首點頭,我長長地舒了口氣。
“對了,上兩次大戰,你連連戰敗,可我並不覺得你真正敗了,而且這次你一舉大勝,這是為何?”
“你可聽說過哀兵必勝,驕兵必敗嗎?”
我看見他深邃的眼神告訴我他接下來的事情遊刃有餘。
“所以前兩次你故意的?”
“第一次不是,第二次是……第一次我懷疑有人泄露行蹤,所以事情還在秘密調查中,第二次我想那就順勢讓灘塗國漲漲士氣,最好膨脹到那種……你知道嗎?和我交手的將軍是世襲將軍位的有名人,他擅打仗,但是呢過於自信過於輕敵,這就是他的弱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是這樣的道理。”
其實打心眼裏我是佩服明汜羽的,有時候有些可惜他不是我安國之人,若是他是我安國之人當初安國應該就不會被滅,即使被滅,有他在,安國定能東山再起。
然而東山再起又似遙遙無期,父王隻有我王兄和我兩個子女,王兄一死,安國所有人都已放棄了。
“算無遺策?”
他對我笑了笑說:“對,算無遺策,畫無失理。”
“夫人,今兒天氣好,把該曬得都曬了,夫人可知道回來的時候在湖頭沁兒看到什麽了?”
我將目光從書上移向沁兒,她滿臉洋溢著快樂,笑盈盈的。
“怎麽?見了誰?”我換個個方向歪著。
“裴公子!”
“哦……”我懶懶地應著。
“我說夫人,今日天氣大好,出去走一圈回來精神舒爽,方才見裴公子在湖邊釣魚,看來今晚有魚吃了。”
看著沁兒走出去,我也放下書一個人慢悠悠地向湖邊走去。
這冬日的陽光特別的稀有,不灼熱,暖暖地灑在人身上,是比在屋裏冷清清的好。
裴安一個人坐在湖邊的石頭上,他聚精會神地盯著魚鉤,此刻他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衣衫,下著黑色裙裳,風吹著他的頭發,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閑來垂釣碧溪上?”
我坐到他身旁的石頭,看著平靜的湖麵。
“怎麽夫人也有興致來看我釣魚?”
“沁兒來過她說你釣魚有趣,讓我也來瞧瞧,她說今晚估計我們有魚吃。”
他回頭對我笑了:“夫人喜歡吃魚?”
我點了點頭。
“不過啊這釣到釣不到也是不可知的。”
“對啊,釣魚講究的是緣分和耐心,有耐心也未必有那個緣分,有的人坐一小會兒就有魚上鉤,有的釣三四天也未必有魚上鉤。”
忽然那杆子動了動,裴安熟練地揮起魚竿,隻見一條魚跳躍掙紮著。
我在一旁歡呼著:“裴公子果然了得”
他把魚放進他編好的魚簍,然後又插上誘餌繼續掉。
“釣魚有時候是閑情,有時候也是生存,我是一個流浪兒從小就學會如何釣魚如何狩獵,隻是因為我和娘還有我姐沒有東西吃。”
我聽著心裏有些難過,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慰,我抱膝而坐望著遠方光禿禿的山不緊不慢說:
“親人,過去,生存,也許在你我這裏有一點點共鳴。”
“會讓人牽掛的叫隻有親人吧,親人找不回,故鄉回不去。”
我和他相視一笑。
“釣魚怎麽能少的了我?”明汜羽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了,他走到我身旁一把拉我起來,然後坐在我的位置上,我就站在他身旁,他倒是心安理得地上誘餌釣魚。
“相國公”裴安問好,我什麽也不說就走開了。
“相國夫人站住!”明汜羽一聲令下我隻好停在那裏,我沒有回頭,隻是默默地站著。
“陪為夫釣釣魚如何?”
今夜除了一些帶回去炒菜的魚,我們三個還在湖邊燒了一堆火,留幾隻準備烤魚。
幹燥的樹枝在火裏劈裏啪啦地響著,明汜羽和裴安一人拿著一隻魚細細地烤著。
不一會兒一股魚香傳入鼻中。
裴安伸手遞給我他烤的魚:“夫人請”
很快明汜羽也將他的遞過來:“我這隻魚肉嫩,烤得均勻。”
我看著他們倆不知道該怎麽辦?半晌我說:“我不吃魚。”
明汜羽將手拿回去,裴安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過幾日我們也要去霸淩城了,裴公子要不留在安崖山,也好對這邊有個照應。”
“在下聽相國公安排。”
我們進入霸淩城的那天,天陰沉沉的,狂風大作,明汜羽安排我們住在霸淩城月河園的三重閣樓。
“夫人,洗漱洗漱,睡了。”
“外邊的還風大嗎?”
“這會子倒是不大,不過下起雪來了。”
待沁兒睡著後,我拿起毛領大披風披上,出門來,站在閣樓上眺望著霸淩城,萬家燈火在黑夜裏,在大雪紛紛的夜裏沉寂下來了。
月河園是一個小園子,園子雖小卻有不少好風景。
比如說早上進來的時候看見南邊的惠纕亭,雖說現在荒蕪一片什麽也看不到,不過跟隨明汜羽的人介紹說那惠纕亭周遭種遍了香草杜蘅,春夏的時候那是一片碧綠。
再說東苑角聽說有個紫荊春來的亭子,那裏種的是大片紫荊花,雖然現在還沒有紫荊,我也想走走看看去。
可偏偏巧了,轉著轉著就遇到他。
明汜羽站在碎石路中間,他穿著他原來經常穿的那件米白色大衣,暗紅色裏襯,外披一件深藍色的大鬥篷,屋簷下燈籠的燈光有些弱,但是他轉過身來還是可以看見他那張俊容。
這一回頭仿佛舍雲山上的那一回頭,也是在雪中,我呆呆地望著他,回憶一下子將我拉到過去。
“下雪了!”
“嗯,下雪了”我癡癡地笑了,我望著黑色的夜空中大片大片潔白的雪花簌簌落下。
我伸起手,那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絲絲冰涼。
明汜羽走到我跟前將我攬入他懷中,我的臉貼在他毛毛領上,癢癢的。
“抱我”他把頭埋進我的肩頭。
他今晚怎麽了?
“相國公?”
“嗯?”
“這麽晚還不休息嗎?”
“阿暖,你今天看到了什麽,進入霸淩城?”
我被他問得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看,我們士兵入駐霸淩城不過短短數日,霸淩城似乎已經習慣了,黎民百姓該做什麽還是在做什麽,似乎這天下誰是君主與他們關係不大,他們隻要有吃的穿的住的,沒有人傷害他們,他們就很滿足了。”
我推開他看著他的眼神問:“你當真如他們所說的,想要天下?”
他沒有回答我隻是笑說:“我希望王者天下……”
“在你眼裏你認為何者為王者?而何又為王者天下?”
“四海稱霸,威震天下,黎民百姓,不饑不寒。可是我忽然感覺有些害怕……說不清是什麽……”
我有一點點失落,所謂英雄或者圖謀者未來的路總會付出慘重代價的,甚至是性命。
他拉起我的手:“怎麽?害怕了?”
我撥浪鼓似地搖頭。
“阿暖,其實有時候雪不是看的,而是聽的……”
說著他仰著頭閉上眼睛,燈光正好從側麵照來,我看見他高挺的鼻梁,長長的睫毛。
我也學著他仰著頭閉上眼睛,我的心漸漸地平靜下來。
我仿佛聽到了雪的聲音,它落在枝頭上,地麵上,水麵上……都有著不同的聲音。
第二天收到君王宮傳來的密報,按明汜羽所說的君王想派輔國將軍前來與灘塗國談判,說相國公這半年來辛苦功高,該回去歇息領賞。
我想這一定是公主的意思,君王在明汜羽眼裏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但令我費解的是明汜羽答應了這事,他說等公主他們派來的人到了就帶我回去。
連續幾夜睡不安穩,今夜也一樣翻來覆去,轉身間,發現牆上投來一個黑影,他拿著長劍向這邊襲來,我飛速地從**翻走,走到桌前將茶杯推掉地上,那刺客又飛速追來,忽然一個白影從窗戶跳進來,一把握住刺客刺來的長劍,然後他們兩打了起來。
果然聽見聲音第一個跑來的是明汜羽。
他倆你追我趕地打遍了整間屋子,滿地狼藉。忽然那刺客似乎想通了什麽,不與明汜羽打鬥,執著長劍直奔我來,他一直避開明汜羽追我而來,我明顯感覺到明汜羽有些亂了陣腳。
閣樓台上,那刺客破窗而出,揮來的長劍刺向我胸前,明汜羽飛奔而來抱住我想躲開他,然而他不能全身而退,長劍從他後背刺入。我腿一軟啪地坐到了地上,明汜羽卻轉身向刺客踢去,然後隻見一個白影和黑影交疊來回,刀劍落下,血噴一地,兩人一黑一白墜下樓去。我爬著起來,腦子嗡嗡地響,心已高高懸起,氣呼吸早已沒了節奏。
誰的血,他不會……
我狂奔樓下去,緊緊地抱著明汜羽。
沁兒說她和死士趕來的時候我坐在地上緊緊地抱著相國公,沒有哭,但是那張臉絕望的樣子她永遠也忘不了,那時候我滿手是血,血順著我抱著明汜羽的手流下一直滴在他的衣袍上,後來他們把我和明汜羽送回來,死士收拾那個刺客的屍體。
大夫診完輕輕地叫我一句夫人我方回過神來。
明汜羽臉色蒼白地躺著,他嘴唇有些發紫。
“相國公如何?”沁兒問。
“外傷隻有一處,劍傷,其他的沒有,隻是怕相國公從樓上摔下去,造成什麽內傷就很難診斷,我看相國公後腦部是有摔傷的痕跡。”
“他什麽時候醒來?”我隻關心這個問題。
“這個,恕在下不知,相國公恐有性命之憂,若是能醒來就無大礙,若是……”
我的鼻尖酸酸的,眼淚止不住地嘩嘩流下。
他沁兒知道我難過她沒有勸我,隻是吩咐他人都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最後一點力氣也沒有,我軟軟地靠在床邊。
“夫人,明兒,公主的人就到了……”沁兒附身提醒我。
我忽然想起來公主他們的來意,我理了理衣服坐好叫公主把方才的人都傳進來。
“今日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明日若有相國公還沒有醒來,人問起就說相國公去臨城查看安危去,我知道你們都是相國公的心腹,所以這件事關乎相國公安危,你們務必要記著。”
他們聽完我的吩咐便下去了,我和沁兒守著明汜羽。
第二天明汜羽依舊沒有醒,公主派來的人果然來了,輔國將軍和一個老臣。
我派人上了上好的茶。
“不知道相國公可好?”
“相國公今日早起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我想定是有要事,雖然我們打了勝仗,多少大小事情還等著他處理呢。”
“相國公果然忙碌,連君王派來的人都來不及見上一麵。”
“相國公早知道二位要來,所有特特地命我接待你們,負責你們的衣食住,若是二位覺得夫人我招待不周,還望見諒,等見到相國公還望二位替我說說話,畢竟我已盡心招待,不是嗎?”
他二人相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麽。
那日晚間明汜羽方醒來,我忙傳來大夫。
他一醒來就緊緊地捂著他的頭,然後環視我們問我們他在哪。
起初我們以為他不過是睡多了,再接著他問我我是誰我們都愣住了,他依舊用那迷迷糊糊的眼神盯著我。
“我是相國夫人,你是相國公”這句話說得有些哽咽。
大夫說他並沒有什麽很重的症狀了,可能是剛醒來記憶有些錯亂或者有些事情有些記不起,慢慢地就好了,可我在想,他醒來說萬幸,可是他好不容易對我溫存一點點,我卻在他記憶裏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