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星辰與狗三坐在大門口,此時已是酉時。陳少白還沒有出來。

離解開陳少白的內心世界的時間還有四個時辰。

聶星辰回憶著樂小池的話:“‘第一,從小缺少父親的關愛,與母親走的非常的近,母親對其千依百順事事關心,這就勢必造成其內心強烈的母性依賴心。長期缺少父愛,也缺少了最起碼的陽剛之氣。第二,極有可能是後來突然出現意外導致男體出現破壞,具體一點就是其陽剛之物出現損傷’。”

聶星辰心道:“陳少白一出生就失去了母愛,十九歲前寄居在九華山上,也沒有父愛,那如何成就了其男女不分的氣質?莫非真的是男體出現了破壞才導致的?又或許隻是一種掩飾?”

沉思間,一聲琴音又從天外飄了過來,美妙動聽的琴音!

聶星辰的思緒被琴音打斷,琴音娓娓道來,琴音裏有故事,一個憂傷的故事!

聶星辰欲尋覓琴音,申府大門忽然打開。琴音也在此刻消失。

一個白衣少年緩緩走出,他用手帕捂住鼻子,他麵色憂愁,似乎觸動了心緒。

狗三兒及眾弟子急忙上前恭迎,齊聲道:“青竹幫蘇州分舵弟子恭迎少主!”

陳少白柔聲道:“起來吧!”

陳少白走入人群,也走向了黃鸝坊橋,他駐足眺望遠方。

狗三兒笑嘻嘻地道:“少主人,之前我們一直跟隨您的轎子,直跟到寒山寺,沒想到從轎子裏走出來的是一個白發老人,少主人何時離開轎子的?”

陳少白道:“虧你們還自稱為青竹幫的弟子,卻不知道易容之術?我可以是陳少白,自然也可以是白發老人。”這是一個極妙的理由。

狗三兒道:“少主人現在是回何處?”

陳少白搖著頭,道:“名劍樓!”

陳少白已走遠,狗三與眾弟子跟在其身後。

“陳公子請留步!”

便在此時,一個頭戴方巾,身披圓領藍衫,手拿折扇的中年儒生從申府大門裏奔出,他快步奔至陳少白身前。

陳少白轉身,看著藍衫儒生,道:“敢問先生所為何事?”

藍衫儒生躬身道:“汪某得見公子扮演的‘沈瓊英’情真意切,深得沈瓊英神髓,此間唐突打擾,隻是想為公子引薦一位朋友。”

陳少白見藍衫儒生誠意,便道:“卻不知這位朋友是誰?為何要為我引薦?”

藍衫儒生道:“公子年紀輕淺,悟性卻極佳,公子喜愛昆曲,卻不知‘鮫綃記’並非昆曲的絕品,汪某為公子引薦的這位朋友也是深悟昆曲之人,他創作的劇目遠比‘鮫綃記’賞心悅目,意義也更為深廣。”

陳少白一喜,忙道:“卻不知你的這位朋友創作的劇目內容是什麽?要讓我動心,起碼也該讓我知道。”

藍衫儒生點著頭,他手中折扇一展,他望著遠處煙塵,道:“公子且聽我細細道來。話說南安太守之女深居閨中,其感懷傷春,在夢中與一書生相會,少女後因情而死,彌留之際要求母親將她葬在花園梅樹下,並讓丫環將其自畫像葬在太湖石底。數年後,書生趕考途中借宿梅花庵觀,在太湖石下發現少女的自畫像。後少女魂遊後園,與書生再度相會。書生夢醒後掘墓開棺,少女起死回生,兩人結成夫妻。書生卻也因此深陷盜墓之罪,即使考上了狀元也得不到家人乃至世人的認可,世人自然不會相信少女因情還魂一說。後來鬧到皇上麵前,少女與書生才有情人終成眷屬。”

陳少白用手帕捂住鼻子,他的雙眼似乎微微發紅,他道:“好個一往情深的人兒,卻不知他們的名字?”

藍衫儒生道:“少女叫‘杜麗娘’,書生叫‘柳夢梅’。”

陳少白身體微微顫抖著。

藍衫儒生感歎道:“‘有誰知道情是因什麽而產生的呢,竟會讓人一往情深,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此刻公子可否動心?是否願意去見見我的這位朋友?”

陳少白眉心一展,微微笑了起來,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裝束,道:“在下現在前往是否合適?是否需要換換行裝?”

藍衫儒生躬身道:“公子過謙了,我這位朋友豪爽大方,不拘於禮俗的!”

陳少白道:“敢問你這位朋友高姓?”

藍衫儒生道:“他姓湯,人送‘清遠道人’。”

陳少白道:“我現在可否能見他一麵。”

藍衫儒生笑道:“那是當然!”

狗三兒與眾乞丐此時極其尷尬,狗三上前道:“少主人這是要去哪裏?”

陳少白揚聲道:“你們要跟便跟,可是千萬不可打擾我!”

陳少白與藍衫儒生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煙塵中。

狗三兒回頭望著聶星辰,聶星辰向他招了招手,學著狼的樣子發出了一聲狼嘯。

聶星辰不願意隨狗三兒一同前往,他暫時沒有過早麵對陳少白的勇氣,畢竟解心的工具還有一半沒有得到答案。

他經黃鸝坊橋,過觀前街,又走進了之前的那條細小的巷子。

巷子裏那個古怪的小孩子又坐在了門前,正雙手托著腦袋望著天空。

聶星辰打量著他,小孩兒看著聶星辰,道:“麻煩你走快點!”

聶星辰也坐在了地上,雙手托著腦袋,望著天空,道:“天上有糖果飛下來不成?”

小孩兒撅著嘴,屁股往一邊挪動,道:“不關你的事!”

聶星辰搖著頭,耳中忽然聽到了一個女人**邪的歡笑聲。

這個歡笑聲從柴門裏傳出,聶星辰正回頭,小孩兒忽然起身擋住了柴門,眼中出現憎恨之色,道:“不許看!”

小孩兒的眼睛裏流出了淚水,他緊緊抵住了柴門,試圖將柴門內的一切緊緊關閉起來。

可是女人的笑聲仍舊傳了出來。

聶星辰咬著牙,起身走開,他不願意探尋別人的苦楚與隱私,可是一句話卻傳到了他的耳中:“客官,多給點錢,我還有個兒子……”

生活已如此不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這種選擇有時是無奈的,不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畢竟生活還在繼續,人還在承受生活的強迫!

“錚!”

琴聲又出現,這是第三次出現,這次的琴音裏更多的是清雅的滋味,有讓人心舒暖的感覺。聶星辰暫時已將巷子裏小孩兒淒冷的眼淚忘記。

聶星辰閉上了眼睛,他感受著琴音的力量,也尋覓著琴音的方向。如果他長著一對莫小歌的耳朵,一定能夠更快尋覓到琴音的出處。

他的腳步隨著琴音而走動,已不知道走過了多少街道。

水波**漾在聶星辰的眼裏,琴音彌漫在水波之中,水波的中央隻有一隻小船,隱約可見小船之中坐著一個白發老人,老人正在撫琴。水霧氤氳在小船周圍,頓生仙氣。

清雅的琴音陡轉直下,變得異常地古怪,時而如水蛇亂舞,時而如擊鼓奏鳴,平靜無瀾的水麵漣漪四起,開始動**不安,水動如心動,動則亂,亂則傷,難以平複。這種奇怪的不安的琴音竟能夠讓內心難過起來!好似一種直擊人心的內功一般。

聶星辰握緊拳頭,運氣抵禦琴音的力量,可是內心已不暢,已不是內功可以消解。聶星辰想到了情劍的線路圖,決定嚐試用“情線”來排解內心不安,這時,內心之中一條冰線隨情流出,緩緩遊走於全身經絡中,心中的不暢情緒稍稍緩解,緊接著第二條冰線也從心中流出,迅速跟隨第一條線遊走,心中的不安情緒漸漸平息。

古怪的琴音也變化了,它清亮得如絕代佳人堪破紅塵的傾城一笑,水光裏倒映著天外的虹彩,風輕而雲淡,心靜而神遊。

船中老人的琴藝較之繆雪溪要高出了許多,聶星辰不禁心馳神往。

他邀得一船家搖著小船靠近其間。

流水掛著浮雲,清風挽著落葉,渺渺一隻鳴雀自水光間飛走,天空裏是悠然的意味。

白衣老人琴音停頓,他捋須仰天一笑,道:“若問狼君,家歸何處?”

聶星辰目光空明,抱拳道:“狼君無家可歸。”

白衣老人道:“無家之狼,恰似此間琴音,無渺無蹤,無拘無束。”

聶星辰道:“敢問此琴所奏是何曲?”

白衣老人目光清皎如月,道:“此曲暗藏虞山琴派‘清泊淡遠’的幽深意味,也獨辟蹊徑,將世情冷暖巧妙融於曲意之中,所以曲能暖心,亦能傷心,暫不說琴曲雅心之功,老朽隻盼世人能夠明白一首真正好的曲子不止怡情,也能讓人深思,傷心之後的溫暖才是一首好曲子的真正妙處!”

聶星辰心中頓生好奇,笑道:“卻不知前輩所奏此曲的名字?”

白衣老人道:“此曲叫做‘湖不歸’,此‘湖’非‘胡’,而是江湖的湖,即指浩瀚江湖,也指江湖武林,不歸者可喻江湖人,更可喻為天下人,而此湖亦可為‘胡’,‘胡不歸’的意思是‘為何還不回家’,此名的意義在於江湖人身不由己,也有勸慰江湖人早日歸家之意。”

聶星辰拍手叫好,道:“好一首‘湖不歸’!‘此曲唯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白衣老者捋須道:“聽完老朽這一首《湖不歸》,狼君可知家歸何處?”

聶星辰抱拳道:“家已在心中!”

白衣老者仰天一笑,道:“世人皆知古琴曲高和寡,殊不知古琴的曲意是隨心而走,凡有心之人自然可以深悟古琴的意味。”

聶星辰心中清明無暇,道:“所以古琴的‘魂’代表的是清雅致遠的幽深意味,這是古琴的主體,也是陽氣,而‘魄’則代表的是鬱結愁苦的意味,是陰氣,隻有陰陽‘魂魄’結合,才能夠稱之為‘古琴’,但凡兩者有所偏頗,勢必不能稱之為一首絕妙的古琴曲!”

白衣老人捋須點頭,滿眼都是讚許,道:“看來你已深悟古琴之妙。”

聶星辰抱拳道:“敢問前輩尊姓大名,晚輩好生敬仰。”

白衣老人道:“老朽的名字早已淡忘,無名無姓豈非更加逍遙?”

聶星辰笑道:“卻不知前輩是受何人所托來教誨晚輩‘古琴魂魄’的意義?”

白衣老人道:“老朽雖然身輕名淺,卻生來古怪脾氣,並不是誰都可以請得動老朽出山幫你這個忙,這首《湖不歸》古曲雖然已有絕響之危,但是老朽卻並不願意讓此曲出世,若非那個人的邀請,老朽還真的就不出來了!”

聶星辰忙道:“敢問‘那個人’是?”

白衣老人捋須道:“老朽隻是受人之托,別的老朽無可奉告。”

聶星辰心中一歎,道:“既然前輩不願意說,晚輩也不便再問,隻是希望前輩能夠受晚輩一拜!”

說罷,聶星辰單膝跪地,向老人拘禮。

白衣老人笑著點著頭,道:“這一拜老朽還受得起,《湖不歸》此曲他日如真的成為絕響,也不枉了,畢竟今日已出世彈奏,並且很好地開解了一位世人的心。”

聶星辰道:“前輩真舍得此曲成為絕響?”

白衣老人起身,他望著遙遠青山,道:“再好的琴曲也隻是一首琴曲,以後會出現更多的更好的琴曲,老朽希望‘湖不歸’的意義能夠深入每一位好琴之人的心中。”

聶星辰隨著老人的眼睛望去,青山遠,也極近,仿佛觸手可及,是琴音將彼此拉近。

聶星辰回頭時,白衣老人已不見了,琴也不見了。

水麵上**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也許老人是化魚遊走了。

但見老人小船的桌子上用清水寫著一句話:“嗚呼!生在九華,逝於江湖,平生無求無妄,樂天逍遙,此生無憾矣!”

煙霧繚繞在水中,聶星辰深吸了口氣,道:“好一位神仙一般的人物!”

聶星辰心中微微一驚,道:“‘生於九華’?”

難道這個神仙一般的老人居住的地方在九華山?

如果是九華山,那寄居在九華山的陳少白是否曾經聽過這位老人的絕音妙律,所以解心工具才有這個“古琴的魂魄”?

那這個解心工具的意義是什麽呢?

聶星辰分析:陳少白曾經受過很多的曲折苦楚,一度想放棄自己的人生,在九華山的日子裏有幸得到這位老人琴音的鼓舞,頓使陳少白內心明鏡無瑕。古琴可暖心也能傷心,兩者互補的高妙意義被陳少白很好地吸收了下來,陳少白的內心也變得更加強大。

聶星辰笑道:“不錯,這個道理可以說得通。”

白發老人是有心告知聶星辰解心的線索,還是無心為之呢?

聶星辰眼望煙波浩瀚,青山若遠似近,他的心中已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