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星辰起身繼續走了下去,不管如何,他都要拿回玉笛,這隻玉笛是他的師父練世城送他的,這隻玉笛從不離身!
聶星辰沿著淺綠色的光線走入了禪院的深處。
不出意外地發現這裏又有一個水潭。
水潭中還是有一座白色的宮殿,不過宮殿已沉入水底,白色的宮殿在水底仍舊光華皎潔。
這最後的一個黑衣人站在水潭邊上,他的腳已被水浸濕,整個人就好似隨時都要墜入水潭裏一般,卻又筆挺地站了很久。
聶星辰道:“還我玉笛!”
黑衣人從懷裏摸出那隻輕薄如刀的玉笛,道:“這隻玉笛陪伴你很久了,它曾是你幼年的記憶,也是你成長的縮影!”
聶星辰道:“你知道我的身世?”
黑衣人搖著頭,道:“我並不知情,也不想知道,我隻是很好奇,假設我一個不小心掰斷了這隻玉笛,你會不會殺了我?”
聶星辰道:“你覺得我會不會殺了你?”
黑衣人道:“第一個盜賊盜取了你的心上人的人偶,並且砸碎了它,可是你並沒有殺他!第二個盜賊盜取了你朋友贈於你的護身符,並且捏壞了它,可是你也沒有殺他!看來,‘愛情’與‘友情’都不是你最重要的!”
聶星辰握緊長劍,沒有說話。
黑衣人道:“所以我敢保證,我要是掰斷了這隻玉笛,你肯定會殺了我!”
聶星辰道:“為什麽?”
黑衣人道:“因為你的致命弱點便是親情!你已暴露無遺!”
聶星辰冷笑道:“你是誰?為何知道這隻玉笛?”
黑衣人笑著,道:“我是個盜賊,不是偷東西的盜賊,也不是**的盜賊,隻是一個會偷取人心的盜賊!”
聶星辰道:“偷心?”
黑衣人道:“不錯!你的心已被我偷走,所以你才會義無反顧地走入這裏,薛輕魚的人偶與孫繡玉的護身符對你而言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便是這隻玉笛!”
聶星辰沒有說話。
黑衣人道:“‘你回答不了,還是不想回答’?”
聶星辰開口道:“我很想知道,像你這樣一個‘偷心’的盜賊是如何煉成的?”
黑衣人道:“我本就是孤兒,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人懂我的心,也沒有人願意傾聽我的呼吸,一個人很好,他們進不了我的世界,所以也看不透我的人生!但是,自強的我卻很會觀察每一個人,更懂他們的內心,我需要的寶貝沒有得不到的,因為我首先盜走的便是他們的心,心都被盜走了,寶貝就任由我宰割了!”
聶星辰摸著眉心,道:“其實偷心是盜賊裏比較高妙的手段,他們與人交往的目的就有想了解這個人的內心,一旦破解了內心,這個人固守的秘密自然也一並被破解,他的寶貝自然無處可藏!”
黑衣人笑道:“不錯!不愧是索心人!”
聶星辰道:“承讓!”
黑衣人道:“我要是粉碎了你的這隻玉笛,你是否會殺了我?”
聶星辰道:“如果你是抱著必死的心,即便我殺了你,你也會沒有遺憾!可是我想知道你逼我殺你的目的何在?”
黑衣人道:“沒有原因,因為我羨慕你!”
聶星辰忽然笑了起來,道:“羨慕我什麽?我也是孤兒!”
黑衣人搖著頭,道:“你不是孤兒,隻是父母自小離開了你,但是他們還在世上,況且你現在已找到了他們……”
聶星辰閉上了嘴。
黑衣人似乎很清楚聶星辰會有這種反應,他道:“在我成為盜賊之前,曾經有一個對我很好的姐姐,我當她是我最親的人,即使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她對我很好,好到可以讓我忘記月冷星寒,可是姐姐嫁人了,我與她的關係變得淡漠起來,為何她嫁人了就不理我了?”
聶星辰開口道:“她比你大多少歲?”
黑衣人道:“比我大九歲。”
聶星辰道:“她對你很好,也許是同情你,可是你對她除了感激之外,應該還有一種愛!”
黑衣人點頭道:“不錯,我愛上了她,因為世上沒有人再向她那樣對我好,不求回報的好!”
聶星辰道:“你愛上她的時候,她知道嗎?”
黑衣人道:“或許知道吧。”
聶星辰道:“不是或許知道,她是肯定知道!所以她才會在嫁人之後疏遠你,因為她不想你越陷越深!”
黑衣人道:“為何愛上她,她就會疏遠我呢?她是我最親的人,我又何嚐不是她最親的人?”
聶星辰道:“但是她很清楚,她需要的人不是你!”
黑衣人從水潭邊跳下,道:“她難道沒有想過她疏遠我,對於我來說是多麽地痛苦?”
聶星辰道:“再痛苦也沒辦法,因為她找到了自己的愛,她對於你來說或許是親情,卻又帶著一份愛意,但是你對於她而言,隻不過是一個孩子,她能夠照顧你一段時間,卻不能照顧你一輩子,她不是你的姐姐,也不是你的親人,隻是一個有緣的過客,所以她嫁人了,你不應該再打擾她!”
——“老妻少夫”這個字眼被聶星辰有意隱藏了起來。
黑衣人道:“我要是早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
聶星辰道:“你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
黑衣人搖著頭,眼眶裏中有淚光,道:“我殺了她的丈夫!”
聶星辰驚道:“為什麽?”
黑衣人道:“我不能容忍我最親的姐姐被人按倒在**呻吟的場麵!”
聶星辰咬牙道:“你偷看了你姐姐……”
黑衣人點頭道:“我絕不能容忍!所以我殺了他!”
聶星辰道:“你是當著你姐姐的麵殺的?”
黑衣人笑道:“當然!”
聶星辰歎道:“你姐姐還好嗎?”
黑衣人滿眼都是悔恨地道:“我姐姐自盡了,對我說了一句話‘你這個天殺的狗兔崽子,活該沒有爹娘’!”
聶星辰道:“事到如今,你還會殺他嗎?”
黑衣人道:“我還是會殺他!一定會!”
聶星辰搖著頭,道:“很少有人會正視自己的過錯,即便內心時刻都充滿了愧疚之感,這就好比飲酒,老說自己沒有醉,可是當真正醉的時候,其實已很難受了。為何如此折磨自己,為何不敞開心扉承認過錯呢?”
黑衣人笑了,笑聲就好像一曲悲傷的歌,他道:“既然敞開不了心扉,也放縱不得,是否便該坦然接受這一切呢?你不是也一樣,永遠活在自己的做人準則之中,明明知道堅持會受到傷害,也會給別人帶來傷害,可是為何還要堅持呢?‘時局如此無人可擋’,為何非要以一人之力抵擋呢?”
聶星辰也笑,笑聲爽朗,就像是沐浴過陽光,他道:“就算已有半個身子陷入泥沼之中,就算你們所謂的‘時局’已彌漫天空,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隻要我還有一分的心力在,我就不會放棄,這就是我,我就是聶星辰!”
黑衣人的眼中露出了些許難懂的意味,那會是敬佩的眼神嗎?
黑衣人歎了口氣,他握著玉笛,道:“所以這隻玉笛,我還是會掰斷的,因為的確也該如此,你的性格使我不得不這麽做!”
聶星辰握緊草薙劍,道:“我的劍已在手,我相信你粉碎它的動作絕不會比我出劍更快!”
黑衣人笑道:“那好,我們試試!”
在黑衣人正欲掰斷玉笛的一刻,聶星辰拔出了草薙劍,劍身泛起的紅光很壯麗,忽然感覺它很像陽光,明月的光芒也已被完全遮掩。
實在聽不見拔劍一刻的聲音,或許都已完全被這道紅光遮蓋住了。
——還記得出劍一刻的劍招嗎?
——或許不記得了。
聶星辰不想傷及黑衣人,隻想奪回玉笛,當這道紅光出現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黑衣人臉上的笑容有了很奇怪的變化,在他的笑容裏,竟然會有一種滿足感,仿佛告訴聶星辰“你終於出劍了!”
黑衣人被震飛,玉笛飛向了半空中。
聶星辰握住了玉笛。
黑衣人狠狠地跌入了水潭之中,落入了白色宮殿之上。
血流出,從黑衣人的胸膛流出,白色宮殿那尖銳的頂針已深深刺穿了他的胸膛!血浸滿水潭,是鮮紅色的血!
聶星辰劍已回鞘,他走進水潭邊,探著黑衣人的呼吸,呼吸已很微弱。
黑衣人躺在水潭裏,眼睛卻望著天空中的明月,他嗆著嗓子道:“你的每一步都被我們算的很準,包括你這拔劍殺我的這一幕!”
聶星辰咬牙道:“我隻想知道,是誰指引你走入盜賊的行當!”
黑衣人笑著,一口血流出,他道:“我雖然沒有一個親人,他卻是我的親人,唯一的……”
黑衣人沒有遺憾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明月是一首無言的歌,請讓這首歌送進每一位江湖人的心裏。
——如果星辰是一座遙遠的城,請讓這座城也住進每一位江湖人的心裏。
——江湖人的內心已如此淒愴,江湖人何必為難江湖人?
秋風,我很想豎著耳朵傾聽你的呼吸,很想傾聽你的故事,可是你卻走了,留下的隻是無邊際的惆悵與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