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樓後廚。
灶台邊上圍了十幾條大漢,各持著刀斧,盯著一個赤著上身的中年胖子炒菜。
廚房的空地上擺了兩張太師椅,一張梨木茶台。
兩張椅子上各坐了一個人。
一個是韓鼻涕,一個是竇山青,竇山青身後站著宋快。
韓鼻涕端起茶碗,扭頭看著竇山青笑道:
“上等的白毫銀針,竇爺,請!”
“韓爺,您麵前,我哪敢稱爺!您抬舉!抬舉了!”
“此言差矣。想我韓卿侯早年落魄街頭,那是人見人打,狗見狗咬啊!瞧見我這截兒手指頭沒?”韓鼻涕提起往事好不唏噓,摘下左手上戴著的手套,右手指著左手小拇指處的斷茬兒說道:
“您瞧瞧!”
“這是怎麽茬兒?”
“早年間在賭場推牌九,輸光了錢,被翟虎勝那個狗王八給剁了!”
“啊?”
“啊什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兄弟我時來運轉,跟了洋人。哼!你翟家兄弟這些年在天津界麵兒上也是橫著走的主兒,現如今怎麽樣?人頭落地,挑在白骨塔前。這才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那是!那是!”竇山青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給韓鼻涕蓄續水,時不時地出聲附和。
正當時,跑堂的夥計從前廳進來,韓鼻涕一招手,把他叫到了眼前。
“小三子,前麵怎麽樣?”
“回爺的話,不太好。”
“怎麽個不太好?”
“好些個老主顧最近都不來了,今兒來了一位客人,說是咱的菜,味兒不對了。”
“哪兒不對?”韓鼻涕眉毛擰成了一股繩。
“先說這罾蹦鯉魚......”跑堂夥計彎下腰,將唐瞎子品評菜色的話一五一十地講給了韓鼻涕。
韓鼻涕聽罷,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騰身而起,一巴掌拍在了茶台上。
茶台上的茶杯茶碗“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
“聶明酉,姥姥的!你們幾個,把他給我弄過來。”
眾打手應了一聲,一頓亂拳的將那個炒菜的胖子打倒在地,七手八腳的將他拖到了韓鼻涕的麵前。
聶明酉生得又白又胖,韓鼻涕一個窩心腳踹在了聶明酉的肚子上,聶明酉捂著肚子在地上蜷縮成了一團,活似一個大饅頭。眾打手圍成一圈,伸腿亂踢,聶明酉四處翻滾,將架子上的瓜果肉米,魚蝦碗碟盡數撞倒,稀裏嘩啦地碎了一地。韓鼻涕一擺手,止住眾人,一撩衣擺,緩緩蹲下身,揪起聶明酉胸前的圍巾,擦了擦他臉上的鼻血。
“聶胖子......你耍我?”
“不......不敢......”聶明酉喘著粗氣,不住的告饒。
“這賓客樓的原班人馬,上上下下都被我趕跑了,知道我為什麽單留著你嗎?”
“知......知道。我......我是大廚。”
“不,你不懂。留下你,一來是惜才,你的菜做的確實是好。這二來嘛,韓爺我有個脾氣,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你是天津城有名的廚子,你若不能為我所用,就會為別人所用。客人們愛吃你的菜,到我這吃不著,他們就會去別的地方吃。他們去了別的地方吃,我就賺不到錢。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啊!此等大恨,我不殺了你,心裏能痛快嗎?”
“別......別......今天的菜......我平時用慣了的那個二廚不在,我......我不習慣,火候都是他掌控,我......我和新來的,再多搭搭手......一定沒問題的,您留我一命,千萬留我一命!我不想死!”
韓鼻涕長吸了一口氣,捏了捏聶明酉的肉臉,用手指戳著他的心口,輕輕說道:
“好!我信你,今天這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有一件事,你給我記住了,胡掌櫃以前對你再好,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是你的老東家,我才是你的新東家,你的飯碗,包括你的狗命,都是我給的。”
“明白!我......我明白!”
韓鼻涕緩緩站起身,拉過椅子,端端正正的擺好,將左腿抬起,輕輕地踩在了椅子上,指著自己的**,笑著說道:
“想吃我這碗飯,就從這鑽過去,不想吃,我也不強求,但你得留下兩隻手。否則你去了別的飯館主廚,會耽誤我的生意。”
“我.....我......”聶明酉坐在地上,看了看韓鼻涕,又回頭看了看廚房的門,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何去何從,你自己選。”
“我......”聶明酉滿臉血汙,兩眼通紅,雙手狠命的攥緊了拳頭,又憤恨又無助,他的胸口仿佛壓了一塊磨盤,不斷的碾動心肝脾肺,腦子裏亂哄哄的響起陣陣紛雜,好似千百種響器同時奏響,有高亢尖利的嗩呐,有悶沉厚重的大鼓,有嗚咽婉轉的胡琴......
站在竇山青身後的宋快實在看不下去,正要上前抱打不平,竇山青眼疾手快,一側身子,將他及時攔住。
“你做什麽?”竇山青壓低了嗓子,急聲問道。
“他......他怎能這般侮辱人?”宋快瞪著韓鼻涕的背影,雙眼似要噴出火來。
“兄弟,別人的事,莫要插手。韓爺可是洋人的人......”竇山青死死的攥住宋快的小臂,唯恐他腦子一熱,抽刀出鞘。
“你......”
“你什麽你!韓爺這是要挫挫這人的銳氣,好叫他不敢攪鬧,一心為韓爺做事。”
二人正撕扯間,聶明酉動了,他兩手在地上一撐,猛地站了起來,大踏步地向韓鼻涕走去。
宋快心裏不由得暗讚了一聲:“好漢子,早就該如此。倘若打起來吃了虧,我便來幫你。”
“韓爺!”眾打手將聶明酉起身,紛紛掏出了腰上別著的刀斧,“嘩啦”一聲圍了過來。
聶明酉虎目圓瞪,腳步一頓,牙齒咬得咯咯亂響。
“讓開!讓開!都讓開!讓他過來!”韓鼻涕伸手撥開眾打手,滿不在乎地看著聶明酉,聶明酉深吸氣,梗起頭顱,虎目含淚,嘴巴張闔了一陣,突然脖子一軟,將一口氣緩緩吐出,這口氣吐的極長,隨著這口氣的吐出,他高昂的胸口漸漸塌癟,筆挺的脊梁漸漸彎曲。
“撲通——”聶明酉膝蓋一抖,重重的跪在了韓鼻涕的腳前,緊閉雙眼,手腳並用地從韓鼻涕的**鑽了過去。
“好!”韓鼻涕撫掌一笑,拍了拍皮鞋上的灰,扶起了趴在地上的聶明酉:
“從今往後,咱們就是自家人,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一口湯,下個月起,你的月錢翻一番。”
韓鼻涕從一旁抓了一條毛巾擦了擦手,又在聶明酉的臉上抹了兩把,隨後將毛巾扔在地上,轉身往椅子上一坐,剛端起茶杯,突然一皺眉,指著滿是狼藉的廚房,看著竇山青笑道:
“竇爺,此處亂糟糟,不是說話的地兒,咱移步樓上細聊。”
“好!”竇山青放下了茶碗,跟著韓鼻涕向外走。
宋快邁步跟上,走過跪在地上,以頭戕地,將腦門撞的咚咚響。
“大好的漢子,怎無半點骨氣,剛才你若動手,我定要助你,奈何......”宋快一聲長歎。
聶明酉抬起頭,兩眼無神,囁嚅著嘴唇,輕聲言道: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這人再剛強,也爭不過.....爭不過命啊......”
宋快愣了一愣,隨即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聶明酉這一跪,不知過了多久。
明月當頭,打更的更夫敲著梆子走街串巷,他恍恍惚惚的聽到了街巷裏的梆子聲:“緊閉咯——當當——門窗咯——當當——平安無事咯——”
聶明酉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臉,揉著酸痛的膝蓋站起身來,一邊收拾著雜亂的廚房,一邊將一些剩菜用荷葉包好,揣進懷裏。
酒樓的後門外有一片池塘,聶明酉蹲在池塘邊在,照著水裏的影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掬起兩捧水洗了洗臉,盤好辮子,一瘸一拐地向東走去。
半個時辰後,聶明酉推開了一間土房的門,在窗台上摸過火折子,點燃了桌子上的蠟燭。
“老掌櫃,餓了吧,明酉......回來了!”
聶明酉左手舉著燭台,右手掏出荷葉包,邁步向前走去。
燭光照下,漆黑的屋內浮現出了一張臥床,臥床四麵立滿了兒臂粗細的木柵欄,柵欄上拴著鐵鏈,一個蓬頭垢麵,骨瘦如柴的老頭蜷縮在床腳,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惡臭。
“老掌櫃?”聶明酉的聲音有些哽咽。
“嘩啦——”那老頭微微一顫,手腳上係著的鐵鏈微微作響。
“餓了吧?吃點兒,吃點兒吧。”
那老頭兩手一伸,扒開垂在眼前的亂發,露出一張兩腮凹陷,眼球突出的臉。
這老頭就是前日裏在大生煙館,向竇山青乞要紅丸的胡掌櫃。
“明酉......你走吧......”胡掌櫃的嗓子啞得滲人。
聶明酉抹了一把眼淚,翻出一隻瓷碗,給胡掌櫃倒了一碗水,遞到了柵欄裏頭。
胡掌櫃的手指瘦的活似十根竹簽,在水碗邊上抓撓了好幾次,才將碗捧起來。
燭火燈影,兩相搖曳,水碗上忽然浮現出了胡掌櫃麵目的倒影,胡掌櫃用力地揉了揉眼,他實在不敢相信,水碗裏的這個“活骷髏”就是自己。
“掌櫃的,喝啊!喝點水!”
“啊——”胡掌櫃發出一聲慘叫,將水碗砸在了地上。
“明酉,走!你走吧!你走吧!你讓我死吧......”
“掌櫃的......要不是您當年在天津城外給我一碗飯,我早就餓死了,您現在這個樣子,我要是走了,我還算人嗎!”
“明酉啊明酉,你給我當了這麽多年的大廚,該還的......早就還了......你......你走!走吧!我自作自受,沾了大煙,混了個人不人鬼不鬼,丟了祖上傳下的酒樓,敗光了父母攢下的家業,這都是......都是報應啊。”胡掌櫃一個耳光接著一個耳光的扇自己。
“別!別打!掌櫃的,您再忍忍,把癮給戒了,咱有的是老主顧,我......我有手藝,您懂經營,用不了十年,咱家的酒樓還能東山再起。”
“東山......再起?”胡掌櫃一聲冷笑,“刺啦”一聲扯開了衣襟,露出了兩扇凸起的肋條。
“東山再起,就憑我這個煙鬼麽......”胡掌櫃爬起身,走到柵欄前,抓住了聶明酉的手,啞著嗓子說道:
“明酉啊,明酉!你是個重情義的,掌櫃的心裏有數,你......是個厚道人。你快離開天津,你有手藝在身,大江南北何處尋不到飯碗?沒必要......沒必要在此守著我這個煙鬼,耽誤前程......”
正說著話,突然胡掌櫃一皺眉,上前一抓,揪住了聶明酉的肩膀。
“明酉!你往前走走,你過來......你......你你你這臉是怎麽了?怎麽青一塊紫一塊,你和人打架了?”
“沒......走路跌的!”聶明酉的眼神不住的閃避。
“跌的?你騙誰呢!你是個老實人,從不招災惹禍,是誰打的你?是誰?是不是竇山青?還是......韓鼻涕!”
聶明酉一愣神,臉上的表情被胡掌櫃瞬間捕捉。
胡掌櫃身子一僵,向後仰倒,“咚”的一下栽倒在地。
“掌櫃的,摔壞沒有?”
“我一猜就是,一猜就是!韓鼻涕惦記我的酒樓不是一天兩天了,竇山青害我染上大煙癮,誆我把酒樓押給韓鼻涕,他們......他們早就下好了套,這我知道。可這是我和他們之間的事,他們為什麽要打你,你就是個廚子......他們為什麽要打你?”
“我故意把菜做得差勁,他們坑了您,我斷不能讓他們的生意順風順水!”聶明酉狠狠地一咬牙,跳著腳大罵。
“糊塗!糊塗啊明酉!他們是什麽人?他們是混黑的青皮!眼裏豈能揉得了沙子?今兒個敢打了你,明兒個就敢捅了你。聽掌櫃的一句勸,你走吧,逃出天津,好好活著,掌櫃的就是做了鬼,也會護佑著你的。”
“掌櫃的,你這是什麽話,我不走!”聶明酉犯了倔脾氣,把手裏的荷包塞進了胡掌櫃的手裏。
“你怎麽不聽勸......”
“掌櫃的,我就是塊滾刀肉,油鹽不進,你甭勸我了。您快吃點飯,要不然一會兒煙癮上來......扛不住。”
“你......唉!”胡掌櫃歎了一口氣,趴回了床邊,手裏捧著荷葉包,雙眼微閉,一言不發。
聶明酉從抽屜裏翻出了一瓶跌打藥酒走出門外,背靠著門板,齜牙咧嘴地揉擦著身上的瘀青。
五更天,巷子口。
賣早點的“挑擔侯”出攤了,隔著兩條街就能聽見他“叮叮當當”的擔子響。挑擔侯的擔子兩頭高聳,狀如駱駝,前麵那頭是個三層的木套箱子,最底層是燒的煤柴,中間一層是煤球爐子,最上一層是鐵鍋;後麵那頭裝著米、麵、油、盤、碗、醬、醋、水桶。
“吊爐燒餅扁又圓,那油炸的麻花脆又甜,粳米粥賤賣倆子兒一碗。鮮肉的餛飩餡大皮薄,香菜、紫菜、冬菜、蝦米皮子醋白饒——”
半文半白的吆喝在街巷間回**,鮮美的香氣從牆外飄來。但聶明酉根本無心理會吃食,他緊緊地皺著眉頭,宛若一隻焦躁的鬥雞,在院裏來回徘徊。
屋子裏,滲人地慘嚎一聲高過一聲,胡掌櫃的煙癮又上來了。
“明酉!明酉!明酉!”胡掌櫃一遍一遍的呼喊。
“掌櫃的,掌櫃的,我在呢,在呢!”聶明酉趴在門板上,淚水奪眶而出。
“給我紅丸......給我紅丸!明酉,我好難受,你去給我買紅丸!給我紅丸!”
“掌櫃的,你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我忍不住了,螞蟻!螞蟻!我的身上爬了好多螞蟻!啊——”
“掌櫃的,幻覺,都是幻覺,忍忍就過去了!”
“我忍不了了!螞蟻在咬我!啊!啊!啊啊啊!螞蟻在咬我啊明酉,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你......你放開我,你放我出去,讓我去買紅丸......沒有紅丸,大煙也行,不用抽滇土,熱河土......熱河土就行!”
“掌櫃的,你忍住,你想想老掌櫃,你想想賓客樓的家業,你隻要把大煙戒了,我肯定放你出去......你這樣,我也難受,我恨不得替你遭這個罪!您忍過去,您得忍過去......”
“聶明酉你王八蛋,你白眼狼,我都要死了,你還不管我,你這條命可是我救回來的,沒有我,你他娘的早喂了野狗了。你......你害我,你害我啊!”
“掌櫃的......你忍住啊......”聶明酉兩手捂著耳朵,強打精神,硬起心腸,整個人無力的貼著門板跪在了地上。
“啊——啊——螞蟻!螞蟻!我的心被咬爛了,我的腿被啃光了!我疼啊!疼——”
胡掌櫃歇斯底裏地大叫了一陣,漸漸沒了動靜。
“掌櫃的?”聶明酉抹了抹眼淚,站起身,打開門,小跑著衝進了屋裏。
就在他衝進屋裏的一瞬間,眼前的景象讓他腳腕登時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癱在了柵欄前麵。
胡掌櫃斷氣了,鮮血流了一地,他的右手裏攥著一塊碎瓷片,正是那來自那隻摔碎了的水碗,他的胸口、手腕、大腿已被自己劃得血肉模糊。
“掌櫃的,明酉對不起你啊——”聶明酉兩眼一翻,直接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