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有雲: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農曆七月末,天氣漸漸轉涼,天津衛到了雨季,細密的雨絲白天落,晚上停,早上陰,傍晚晴。傍晚時分,正值烏金西墜,玉兔東升,遙望天邊,依稀能見大火星從西方落下。
三更天,五柳大街。
十七根手臂粗細的樁子楔在地上,用拇指粗的麻繩捆紮圍攔,圈出了一個三丈方圓的場子,煤渣墊地,上鋪黃土。
場子周圍是一圈長條的馬凳,每兩條馬凳邊上擺了一方破舊的小茶幾,茶幾上有煙有茶有瓜子、有酒有肉有點心。這是看客的座位,“座子錢”十五個銅板,在最粗的那顆柳樹底下豎著兩根竹竿,扯著一麵白布,白布上寫著今晚若幹場黑拳的拳師名號和下注賠率。竹竿底下擺著大大小小若幹酒壇,酒壇上貼著數字標記,酒壇後有小桌一張,桌子邊上坐了個識文斷字的秀才,操著一支筆、一本賬。柳樹後頭有兩扇立起的草席,充作屏風,屏風後頭是大虎爺、二虎爺以及若幹拳師休息的地方——滿是蠅蟲的草地上胡亂地扔著幾隻麻布蒲團。
馬臉絡腮胡的大虎爺和滿麵橫肉的二虎爺相對而坐,大虎爺在抽煙,二虎爺在磨刀。
“老二,怎麽把刀還帶來了?”大虎爺皺了皺眉頭。
“最近碼頭靠泊了好幾艘英吉利的貨輪,那些船上的洋水手上了岸,吃喝玩樂的在天津城裏亂逛一通,不知怎麽搞的,摸到咱這兒賭錢來了。一個個喝得爛醉,尋個由頭便要滋事。我弄了把好刀,鎮鎮場子。”二虎爺悶聲悶氣的哼道。
“洋人......洋人可厲害啊,鹹豐十年,正藍旗蒙古都統僧格林沁帶著手底下八千馬隊、兩萬步兵,在八裏橋被英國人和法國人打得屍橫遍野,當年我也才十二歲,戰後那血流成河的場麵,我至今都忘不了,這洋人......還是少惹為妙吧。”大虎爺掐滅了煙頭,長歎了一口氣。
“大哥,你休要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依我看,那洋人倚仗的不過是火器犀利,倘若白刃放對兒,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都是一顆腦袋,兩條臂膀,老子未必怕他......”二虎爺話音未落,遠處亂草中驟然傳來一陣腳步響動。
一個鬢角斑白、細眼薄嘴的漢子小跑到了樹下,大虎爺掐滅了煙頭,起身迎了上去,一招手將那漢子叫到了旁邊的無人處。
“甲四!你怎麽才來?”大虎爺麵帶不悅。
原來此人,便是天津衛著名的假拳騙子——甲四!
“歲數大了,記性不好了。”甲四搓了搓掌心,訕訕地笑了笑。
“你這歲數......都五十多了,還能打嗎?”大虎爺伸手敲了敲甲四的胸膛。
“能啊!給錢就能打,我在您這兒打了小十年了,我打拳,您放心,甭管什麽對手,我都能伺候好。”
大虎爺點了點頭,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在樹下熱身的長衫老頭兒,小聲說道:
“瞧見那個人沒?他叫崔慎,練的是崔氏太極。”
“太極......還有崔氏?我怎麽沒聽過?”
“聽沒聽過不重要,人家已經搭好了線,你看到台子底下左手邊凳子上的那個胖子沒有?那人姓蘇,是南邊一個大茶商,水運了不少貨物,在天津換馬隊往口外販運,想在天津尋些厲害的武師保鏢,他雖知這位崔慎崔大師的名頭不小、門徒不少,但卻不知道真打起來頂不頂用。崔慎貪那蘇老板聘請武師的銀錢豐厚,故而想出了這麽個主意,請他來這黑拳的場子觀戰,好瞧他如何大殺四方。前日裏,崔慎已經找到我這人,提前使了錢,讓咱們好好安排,你是第一個,今晚兒我一共找了六個人跟他打,記住一條......”
“我明白,輸要輸得夠真。”甲四搶著答道。
“這場活兒,要是幹得好了,我多給你這個數。”大虎爺深處了左手,緩緩地立起了四個指頭。
甲四哈哈一笑,隨即皺起了眉頭:
“大虎爺,我打了這麽多年拳,名聲早就臭了,場子裏熟人不少,萬一......”
“無妨,江湖上的規矩他們都懂,我已經交代下去,誰敢亂說就拔誰的舌頭!”
“如此甚好。”甲四咧嘴一樂。
三聲鑼響,崔慎和甲四分別上了土台。
坐在方桌後頭的記賬秀才站起身,兩手一擺,將寫有甲四和崔慎性命的酒壇用紅布蓋上了壇口,唱了一個花腔:
“賭籌買定,諸位離手——”
意思就是說:下注時間結束,比賽馬上開始。
“Stop——”
突然,人群中傳來一陣叫喊,三個膀大腰圓的男子分開人群,走到了柳樹底下。
這三人裏,兩個是洋人,一個是華人。站中間的洋人西裝革履,大腹便便,頭上戴一頂圓呢帽,手上提一隻文明棍,頷下一蓬黃褐色的大胡子。
“當當當——”大胡子洋人用手裏的文明棍敲了敲桌子上的酒壇子,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在手心兒裏掂了掂。
管賬的秀才皺了皺眉頭,朝著洋人拱了拱手,笑著說道:
“這位爺,本場下的注已經封壇了,您要是想玩兒,不妨押下場。”
秀才話音未落,站在大胡子洋人邊上的那個華人兩眼一瞪,衝上前來,抬手一個大嘴巴扇在了秀才的臉上,將他打倒在地。
“不長眼的東西,知道這是誰嗎?這是馬修先生,泰晤士輪的船長,英租界的董事,正宗的不列顛人,British people!”
(英租界董事會:天津英租界內的最高決策機構,成立於清同治元年(1862年),由五名英籍董事組成。)
這個滿口洋文的華人,天津的老少爺們兒大多都認識他,此人姓韓,早年在船上做水手,吃喝嫖賭無一不精,有錢時眠花宿柳,無錢時流落街頭,每遇秋冬時節,船運漸稀,無人雇他做工,一遇刮風下雨,此君無片瓦遮頭,隻能抽著兩條青白的鼻涕,瑟瑟發抖,故而街上人都喚他做:韓鼻涕。韓鼻涕在洋輪上做工時,學了一口好英文,近幾年,也不知走了什麽運,搭上了這位英租界工部局董事,搖身一變,成了英國洋行裏的買辦,因嫌自己這“鼻涕”二字過於難聽,特地找了個算命的先生,給自己取了了“卿侯”的字號,逢人遞名帖,便以“韓卿侯”落款。
“你.....敢打人?”秀才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在地上爬了起來。
“打你?是給你臉!”韓鼻涕啐了一口痰,將腦後的辮子盤在了脖子上,將手裏的扇子插在了頸後,挽起綢裳的袖口,攥了攥拳頭,劈手抓住了秀才的脖領。
與此同時,照看賭場的眾多打手也圍了過來,坐在樹後看場的二虎爺一個箭步衝了出來,大聲罵道:
“幹什麽?砸場子嗎?”
“你這場子值幾個銅板,砸上一趟都不夠爺搭的工夫錢!實話告訴你吧,馬修先生聽說你這兒打拳,感興趣,來玩玩兒,沒想到你這麽不給麵子。”韓鼻涕和英國人馬修麵頰通紅,一身的酒氣,顯然是剛剛在城裏大醉了一場。
“玩兒有玩兒的規矩!”二虎爺扶起了秀才。
“屁!什麽規矩?洋大人都是規矩!”韓鼻涕一拍胸口。
“韓鼻涕,你可是來尋晦氣的嗎?”
“說對了,我偏要來尋晦氣,你能怎地?”韓鼻涕緩緩抬起了左手,他的左手小拇指齊根而斷,僅剩四根指頭。
二虎爺聞聽此言,氣得怒發衝冠,伸手就去摸腰後的尖刀,剛拔了一半,一隻冷冰冰的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按住他手腕的正是大虎爺。
“大哥?”
“來者都是客,出來玩兒,無非圖個樂,莫要傷了和氣!”大虎爺拍了拍二虎爺的肩膀,讓他將秀才扶到一邊,自己站到了桌子後頭,掀開了酒壇子上的紅布,沉聲說道:
“看韓兄弟的麵子,老哥為你們加上一注,買定離手。”
韓鼻涕冷哼了一聲,轉過頭去,將腰躬成了一個蝦米,地向馬修解釋著賭拳的規則。馬修摸了摸頷下的大胡子,指了指台上的崔慎和甲四,意帶問詢地看了看身後的那個男子。
那男子是個剃著光頭的白人,一身虯結的肌肉將一身水手服撐得鼓脹,鷹鉤鼻淡眉毛,雙目如遊隼,鋒芒畢露。
韓鼻涕搓了搓手,輕聲問道:“湯普森先生,Which one?”
湯普森眯著眼,目光向崔慎和甲四身上掃去。
先看了一眼崔慎,一臉嘲諷的搖了搖頭。
又看了一眼甲四,其瞳孔驟然一縮。
“This one?”韓鼻涕順著湯普森的眼光,指了指甲四。
“Yes!”湯普森點了點頭。
馬修想都不想,就將手裏的銀錠扔進了寫有甲四名字的酒壇子裏。
大虎爺晃了晃兩個酒壇子。甲四那個酒壇裏明顯比崔慎這個酒壇要重。場內眾人,新客居多,好些個人馬都是那姓蘇的富商帶來看拳的生麵孔,崔慎生的高高瘦瘦,文質彬彬,不像拳師,反而像個教書先生。打架講究個“一膽二力三功夫”,甲四生的體格高壯,四肢有力,眼緣上比崔慎不知高了多少個台階,故而場內新客多數都押甲四。大虎爺扭頭瞥了一眼竹竿上挑著的白布,押注給崔慎的十幾個人都是來這兒賭拳的熟客,這些人定然曉得甲四慣打假拳,此番對陣,定然有鬼。大虎爺看了看酒壇裏馬修的那隻銀錠,皺了皺眉頭,心中暗道:
“洋人不知這裏做了局,倘若輸了錢,胡攪蠻纏......又該如何是好?”
心念至此,大虎爺一聲長歎,看著馬修,輕聲說道:
“這位爺,您是第一次來玩兒,我可以給你行個方便,你再想想,想明白了再下注!”
馬修愣了一下,韓鼻涕趕緊給翻譯了一遍,馬修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湯普森,湯普森的眼光極為堅定,看著馬修用力地點了點頭,馬修會意,朝著大虎爺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再更改。大虎爺不好明說,隻得暗地裏歎了一口氣,用紅布蓋上了兩個酒壇,向台上使了個眼色,示意這二人可以開始了。
台上的崔慎一襲白衣,長衫勝雪,三縷美髯英姿勃發,抬手使了兩路太極的式子,向左使了一個高探馬,向右打了一個撇身捶,算是向台下的眾人亮了個像。和崔慎相比,破衣爛衫、灰頭土臉的甲四顯然賣相不佳。他長吸了一口氣,向四方做了個團揖,從地上撈起了半塊青磚,左手托底,右手攥拳直擊。
“砰——”青磚碎屑橫飛,場子眾人發出了一陣稀稀拉拉的喝彩,隨即又將目光投向了崔慎。
“這位師傅,不知您的練的哪家的拳?”崔慎幽幽一笑。
“野路子,東拚西湊,不值一提。”甲四脫下身上的短衫,細細疊好,放在了場子邊上,他隻有這一身衣裳,不得不仔細些。
崔慎瞧了一眼赤著上身的甲四,暗道了一句:“好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
何謂虎背,肩寬背厚如扇!
何謂熊腰,腹粗腰寬如磨!
在中國古代,形容將領勇武無匹,多用此四字。如若不信,諸君可查閱古時傳下的武將畫像,凡項羽、關公、秦瓊、嶽飛之形象,均為膀大腰圓,而非高瘦清矍、肌肉健美。究其原因,便是因為冷兵器戰爭時代,拉弓、掄刀、紮槍、摔角等對抗運動將背部肌肉開發到了極致,古人以“開弓之石數”評較氣力,背部無力,便開不得硬弓。同時,腰部作為人體承上啟下的關鍵部位,無論是靈活周轉還是承載重量都離不開它,所以它必須粗壯厚實,使中盤有力。將士上陣要騎馬著甲,背部無力就撐不起鎧胄,腰部無力就坐不住馬。而且,除了手上的長兵器,腰間還要掛著很多其他裝備。以唐代為例,據《新唐書》記載,唐代士卒單兵裝備有:弓一、矢三十、胡祿(箭囊)一、橫刀、礪石、解結錐、氈帽、氈裘、人均攜麥飯九鬥、米二鬥。試想將這些東西全部掛到身上奔跑並作戰,細窄薄痩的腰顯然是無法承擔的。長途作戰,挨餓受凍是家常便飯,故而儲備脂肪和熱量的腹部,不必形狀優美,但必須孔武有力。
甲四長呼了一口氣,右腿上步屈膝,右手坐腕外翻展懸於膝上,左手向外上方畫弧架於頭頂,掌心向上,掌指向前。
獅子大張嘴!小洪拳的架子!
崔慎一眯眼,重心落右腳,右手逆纏上架護門臉,左手逆纏下按守丹田。
太極拳起手式,懶紮衣!
兩人對峙了三個呼吸,腳下開始挪步移動,崔慎趁著兩手換掌的功夫,趁著左手在麵前一晃的瞬間,偷偷地遞了一個眼神給甲四。
甲四明白,崔慎這是讓他先手搶攻。
“哼——”甲四會意,驟然前衝,右手變爪斜抓崔慎脖頸,左手橫臂當胸,肘尖直紮崔慎心口,整個人動如脫兔,如平移一般瞬間便到崔慎眼前,崔慎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向後仰了一下頭,腳底下退了半步。隻這一下,甲四便知道此人根本沒打過架!
人之身體有四肢八節,四肢:指人體的左右上肢和左右下肢;八節:指上肢以肘關係為中一分為二,下肢以膝關節為中一分為二,上四下四之和恰為滿八之數。這些部位正好構成了各門搏擊術攻守進退的基礎單位。人體是有構造規律的,常打架的街頭混混都知道:往前衝永遠比往後退快,手上的速度永遠比擺頭的速度快。敵我相對,最忌步步後退,敵人來拳當用手腳封攔,而不是往後仰,用腦袋躲避。
“唰——”甲四的手眼看就要抓住崔慎的脖頸,崔慎知道甲四不會抓實,稍一愣神便回過神來,左手在胸前一繞搭住甲四抓來的虎爪,輕飄飄的耍了一個雲手,將甲四的虎爪頂在了他的胸前,同時右手向上一托,將甲四頂來的肘尖兒輕輕挑起,整個人橫身一靠。甲四的手腳看似勁力十足,實則沾衣就收,他本想著崔慎這一靠肯定能將他撞出去,奈何崔慎瘦弱無力,這一靠壓根兒沒什麽力道,甲四暗罵了一句:送佛送到西,索性自己腳跟一蹬地,整個人向後倒去。
“呼——”甲四原地飛起,摔出了四五步遠。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台下人隻見氣勢洶洶的甲四被仙風道骨的崔慎輕描淡寫的摔了出去,崔慎本就形象清矍,愈發顯得這一式雲手高妙莫測。
“好——好——”台下的多數看客,巴掌拍得震天響。
唯有那名喚湯普森的洋人抿著嘴,沉默不語。
甲四吸了一口氣,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腳尖刮地揚起一蓬黃土,崔慎提起袖子掩了一下雙眼,甲四趁此機會右腳碾地,抬左腳,屈膝甩踢崔慎腰胯。這一招蠍子擺尾為小洪拳中的殺招,陰狠毒辣,出手隱蔽,再加上甲四踢土遮眼,更加令人防不勝防。崔慎眼睛雖然一花,但耳朵仍然聽得到風聲,下意識的一彎腰側身,將右臂外翻墊在了身側,想去撈甲四的腿。
甲四見他此舉,愁的滿腦門子都是汗,俗語說得好:“胳膊拗不過大腿”,一來是胳膊的力氣沒有腿大,在一下換一下的情況下,拳打肯定不如腳踢,二來崔慎接腿的手,關節外翻,這一下要是踹在肘關節上,崔慎的胳膊當時就得斷。甲四這一腳原本是想踹他的屁股,屁股肉厚,最能吃勁兒,老拳師教拳,有一句俗話:起腿不過膝。在沒有必勝的把握下,隨便抬腿掃踢,在抬腳的一瞬間,便喪失了前後左右移動的能力,與此同時,重心也無可避免地從兩腿中間變換到支撐腿上。“起腿半邊空”,崔慎隻要前進半步,就能鑽進甲四的裏懷,是摔是打,全憑心意。可崔慎哪裏懂得這些變化,想都不想就把胳膊擋在了身側,甲四趕緊收住勁道,並將踢出去的腿向下挪了半寸,剛好將腳腕塞進了崔慎的手裏。此時甲四背對台下看客,眼神偷偷一瞟,向腳底下一掃,示意崔慎掃踢自己支撐腿的腳跟。崔慎會意,手上一抓,剛好撈住了甲四“綿軟無力”的腳腕,左腿後退半步,屈膝變拗步,順勢使了一記“攬雀尾”向斜後一拉,將甲四的腿順著肋下引了出去,隨後左腳從右腳後麵畫弧前掃,“砰”的一下踢在了甲四支撐腿的腳跟兒上。雖然這一腳疏鬆無力,無異於搔癢,但甲四仍舊“應聲而倒”,滾落在地。
“好——”場下又傳來了一陣雷鳴般的呼喊。
蘇老板左手端著一杯熱茶,瞧見崔慎這兩招“神技”,激動地渾身亂抖,滾燙的茶湯撒了一身也渾然不覺。旁邊伺候局的兩個小廝是崔慎的徒弟,瞧見蘇老板兩眼放光,連忙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
“蘇老板,這大漢一身蠻力,但是根本沾不到我師父的衣角,這便是我師父自創的崔氏太極,此等神妙變化,用意不用力,最能以巧破拙,四兩撥千斤。”
“哦?厲害!真是厲害!”蘇老板挑著拇指不住地稱讚。
崔慎側目一瞧,看了看蘇老板的神色,嘴角微微一抿,右腳向前跟步,上半身稍左轉,兩手抱球後分開,右手上提至額前,左手按至左胯。
白鶴亮翅!
躺倒在地的甲四雙手一拍,兩條腿螺旋向上,使了個烏龍絞柱的招數,騰身而起,抱拳束身,左臂護胸,右肘立在耳邊護頭,兩腳一實一虛,側對崔慎。
“來!”崔慎輕哼了一聲。
甲四眼睛一眯,深吸了一口氣,幽幽說道:“這回你先手!”
台下的蘇老板將茶碗放在桌上,小聲嘀咕道:“正常拚鬥,以先下手為強,而這太極拳最擅長後發製人......如此豈不是?”
崔慎耳尖,聽到了蘇老板言語,當下豪聲一笑,對甲四喊道:
“先手後手你都無有半點勝算!”
甲四心裏一苦,心裏嘀咕道:“狗屁!讓你先手還不是因為你這廝的拳法實在太差,差到我都沒法配合.....”
“看好了!”崔慎雙眼一蹬,向甲四逼來,甲四右腿不動,抬左腿提膝,似盾牌一樣逼住了崔慎的來勢,左拳向下畫弧,**開崔慎來掌,右拳豎起,自頭頂右前側向左下揮擊,虎口和掌根直砸崔慎耳後。
側耳炮!小洪拳的殺招。
耳朵後麵有個穴位,在耳垂後方的凹陷處,喚做翳風穴,為三焦經與膽經之交會,輕輕用手按壓都會有明顯的酸、脹、麻,倘若用力擊大,輕則直接可置耳鳴、耳聾、暈眩、昏迷,重則可置耳內薄層骨板破裂、甚至死亡。
甲四的拳雖未到,但崔慎已聽到了風聲。
“嘶——”崔慎倒吸了一口冷氣,眼睛裏滿是驚恐,甲四眼珠微微一閃,示意他無須驚慌,崔慎將信將疑,兩手一上一下,分別架住了甲四的雙手。
果然,甲四奔雷一般的拳頭在接觸到崔慎手掌的一瞬間力道全消,崔慎心頭一喜,一個雲手將甲四的雙拳纏到胸前,左手擒住甲四右腕,右臂一展,插入甲四右腋之下,轉腰橫胯,邁步前衝,腳尖一橫,鉤住甲四腳跟,肩膀在甲四肋下一頂。
“咳——”甲四架子一軟,整個人被橫著撞了出去,躍過土台的繩攔,滾落到了台外的泥地。
“當——”一聲鑼響,崔慎勝出。
“好——好——”蘇老板猛地站了起來,滿麵紅光的直拍手,崔慎雲淡風輕的抱了抱拳,一撩長衫下擺走下了土台。
“崔師傅神技了得,此番運茶,若得崔先生帶人護衛,定然萬無一失。”蘇老板伸手架住了崔慎的胳膊。
崔慎淡淡一笑,從容地說道:“口外山高路遠,我這武館無人照看......”
崔慎話音未落,蘇老板的手已經伸進了崔慎的袖筒,攥住了他的三根手指。
“我出這個數......”
崔慎一眨眼,輕輕地拍了拍蘇老板的手,點頭答道:
“此地人多眼雜,回去說,回去說!”
二人相視一笑,在眾多徒弟的簇擁下,轉身離去。
此時,大柳樹下的小桌邊上,秀才站起身來,舉手呼道:
“崔師傅勝,十五賠一,莊贏!”
言罷,大虎爺打開酒壇的紅布封口,清算賭資和抽水。突然,一隻大手從人群裏深處,狠狠地攥住了大虎爺的手腕。大虎爺一抬頭,看到那個名叫湯普森的洋人正狠狠地盯著他。
“你要你幹什麽?”
“That man is a fraud!Fraud!”湯普森指著甲四大聲叫喊。
韓鼻涕推開兩個擋路的賭客,拎著大虎爺的領口大喊:
“騙子!湯普森先生說他是個騙子!你們打假拳!出千詐賭!你們......你們敢坑洋大人的銀子!”
二虎爺是個暴脾氣,見韓鼻涕伸手推搡大虎爺,頓時怒上心頭,上前一抓,攥住了韓鼻涕的大拇指,向外一掰,扭開了他的手腕,飛起一腳,“咚”的一下就踹在了他的胸口。
“哎喲——”韓鼻涕仰麵跌倒,湯普森見韓鼻涕挨揍,扭腰縮身,拳頭在半空中畫了一道弧線,直奔二虎爺的頸下,二虎爺瞳孔一緊,伸手自腰後一摸,掏出了那把尖刀,在湯普森的拳頭頂在自己喉結的一瞬間,將刀刃抵在了湯普森的脖子上。
“呸——”二虎爺一口濃痰啐在了韓鼻涕的臉上。用刀刃拍了拍湯普森的臉頰,梗著脖子罵道:
“跟我玩兒渾的是吧?大不了就是個死,不服咱就試試,看看到底是你的拳快,還是你老子的刀快!”
大虎爺整理了一下領口的褶子,走上前,一手攥住了二虎爺手刀的手,一手攥住了湯普森的拳頭。
“這位......湯爺,下注前,我勸過你的,願賭服輸,我是開的是賭場,不能壞了規矩。”
韓鼻涕撲了撲土,站起身走到湯普森身邊,給他一句句的翻譯大虎爺的話。
湯普森舔了舔嘴唇,向四周望了望,全場周圍十幾個持著短柄斧頭的打手正死死地盯著這邊,隻要大虎爺一聲令下,便衝過來群毆。
湯普森緩緩收回了拳頭,大虎爺輕輕地卸下了二虎爺手裏的刀。馬修全程沒有動,隻是抱著兩手,看了看大虎爺、二虎爺以及倒在地上的甲四,淡淡地說了一句:
“I have kept you in mind!”
“馬修先生說了,他記住你們了,你們給我等著!”韓鼻涕一擼袖子,分開人群,引著馬修和湯普森快步離開。
大虎爺把刀塞回到二虎爺手裏,略帶惆悵地說道:
“老二啊!咱們算是徹底給洋人得罪了......”
“怕什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大虎爺搖了搖頭,沒有搭理二虎爺,轉身拉起了甲四,攬著他的肩膀,將他拽到了樹影深處。
“大虎爺,我是不是......”甲四囁嚅了一下嘴唇。
“沒事,今兒這事不怪你,你打得很好......洋人辦事睚眥必報,絕不會善罷甘休。你這段時間先別來了,在家躲著,避避風頭。”大虎爺伸手,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布袋,在手心裏掂了掂,扔給了甲四。
甲四伸手一抓,接過了布袋,用手指扒拉著數了數袋子裏的銅錢。
“大虎爺,這錢......給多了!”
“不多!裏麵有二十文,是給魏傻子的,你這個小徒弟皮鞋擦得好,該賞!”大虎爺擺了擺手。
“我提孩子謝謝您。回頭我把漿洗的衣服給您送來。”甲四朝著大虎爺鞠了一躬。
“生逢亂世,都是為了糊口,討生活不易,誰也甭說謝。你最近別露麵,衣服......不著急......你一定記住了,千萬別露麵,別讓那洋人找上你。”
“那您......要不要避避?”
“我避個屁,這場子後頭的東家是誰,別說你不曉得。我們哥倆兒就是幫東家收錢的力把(苦力),我要是敢跑路,明兒早上就得橫屍街頭......不說了,你趕緊走吧,記住我的話,最近別露麵!”
大虎爺推了一把甲四,甲四重重地一點頭,消失在了夜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