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常見丹弗斯夫人的麵。她閉門索居,很少出來。她仍然每天往起居室打電話,並把菜譜交給我過目,走一下形式,但我們的接觸僅限於此。她為我雇了個貼身女仆,名叫克拉麗斯,是莊園裏某個下人的閨女。那姑娘性格文靜,舉止得體,感謝上帝,從沒給人當過女傭,所以不懂得那一套量人度物的可怕準則。整個宅子裏,隻有她對我懷有幾分敬畏感。在她眼裏,我是女主人,是德溫特夫人。別人的流言蜚語可能沒有對她產生影響。她離開家門很長時間,在十五英裏外的姑媽家長大,在某種程度上和我一樣,也是曼德利的陌生人。和她在一起,我感到輕鬆自如。我可以不在意地對她說:“喂,克拉麗斯,能幫我補補襪子嗎?”

先前的女傭艾麗斯總是擺著盛氣淩人的架勢。我常常從抽屜裏偷偷取出襯衫和睡衣自己縫補,而不敢勞駕她。有一次,我看見她把我的一件襯衫搭在胳膊上,仔細查看那低劣的質料和寒磣的花邊。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臉上的表情。她看上去有些震驚,仿佛她自己的尊嚴受到了重創。我以前對內衣從不留意,隻要幹幹淨淨、齊齊整整就行,至於衣料如何或有無花邊,對我是無所謂的。書本上的姑娘嫁人時,要準備十幾套衣服作為嫁妝,而我對這些卻不聞不問。艾麗斯臉上的表情給我上了一課,於是我趕緊給倫敦的一家商店寫信索取內衣目錄。待我把衣服選好時,艾麗斯不再服侍我了,克拉麗斯接替了她的位置。為了克拉麗斯而購置新衣似乎是一種浪費,所以我把目錄表塞進抽屜,再也沒給商店寫信。

我常懷疑艾麗斯把這事張揚了出去,使我的內衣成了仆人們的熱門話題。這種事見不得人,得趁男人們不在跟前的時候,壓低嗓門悄悄議論。其實,艾麗斯過於孤傲清高,不會讓這事落為別人的笑柄。例如,她和弗裏思之間就從未有過“把襯衫拿去”這類不文不雅的對白。

不,我的內衣釀成的比較嚴重的事件,更像秘密審理的一樁離婚案……我暗自慶幸艾麗斯把我交給了克拉麗斯管理。克拉麗斯連真假花邊都辨不清。丹弗斯夫人雇來了她,真是設身處地地為人著想。她一定認為我們可以成為意氣相投的伴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現在我知道了丹夫人討厭我、恨我的原因,心裏感到輕鬆了一些。原來,她恨的並非我本人,而是我所代表的一切。她對任何一個取代麗貝卡位置的人,都會一視同仁。至少在比阿特麗斯來吃飯的那天,我從她的話裏聽出了這層弦外之音。

“你知道嗎?”比阿特麗斯說,“她對麗貝卡崇拜得五體投地。”

那話當時嚇了我一跳,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可後來一細想,我對丹夫人的恐懼便逐漸減弱了。我開始為她感到難過,可以想象得到她心裏的感覺。每當聽到有人喚我“德溫特夫人”,她一定很傷心。她天天早晨給我打內線電話,而我回答“是的,丹弗斯夫人”的時候,她一定在想著另一個人的聲音。她穿堂越室,到處都看得見我留下的蹤跡——窗前座位上的帽子、椅子上的編織袋。這一切都會使她聯想起另一個曾經也這般留印跡的人。甚至連我這個從未見過麗貝卡的人也會浮想聯翩。丹夫人熟悉她的步態和聲調,她眸子的色澤、臉上的微笑以及頭發的質地。我對這些都一無所知,也沒打聽過,可有時我跟丹夫人一樣,覺得麗貝卡的音容笑貌曆曆如在眼前。

弗蘭克讓我忘掉過去,我自己也想把往事置之腦後。可弗蘭克不必像我一樣天天坐在起居室,觸摸那支她曾經握過的鋼筆。他不必把手放在墨台上,兩眼盯著鴿籠式文件架上她留下的筆跡。他不必觀看壁爐架上的燭台、鍾表、插著鮮花的花瓶以及掛在牆上的油畫,日複一日地回憶:這些東西都屬於她,是她親手挑選來的,跟我沒有一點緣分。吃飯時他不必坐在她的位置上,手執她曾經用過的刀叉,不必用她的杯子飲酒喝茶。他沒有穿過她的衣服,沒有在衣袋裏發現她的手帕。他沒有像我一樣留意到那條瞎眼老狗茫然的目光,它臥在藏書室的籃子裏,聽見我的腳步聲——一個女人的腳步聲,便抬起頭嗅嗅空氣,隨後又把腦袋垂下,因為我不是它所期待的那個人。

煩瑣的小事本身又無聊又沒意思,然而卻明擺在那裏,使你沒法熟視無睹、充耳不聞和無動於衷。蒼天在上,我實在不願意把麗貝卡想來想去。我渴望幸福,也希望使邁克西姆幸福,渴望和邁克西姆朝夕相處、形影不離。這是我心中唯一的願望。可是我卻禁不住會想到她的音容笑貌,夢見她的婷婷倩影。我在她踩過的小徑上漫步,在她躺過的**休息,禁不住會覺得自己在曼德利——我的家裏——竟像是一個外來的客人,靜候著女主人的歸來。閑言碎語和責難數落,每時每刻、每日每夜都會使我想到自己的處境。

“弗裏思,”一個夏日的上午,我抱著滿懷的丁香花走進藏書室說,“弗裏思,在哪兒可以找到大花瓶盛這些花?花房裏的花瓶都太小了。”

“向來都是用客廳的那個白色雪花石膏瓶盛放紫丁香,夫人。”

“不怕弄壞嗎?鬧不好會摔碎的。”

“德溫特夫人一直用的都是那隻花瓶。”

“噢,我明白了。”

於是,石膏花瓶被送了來,裏麵已經灌了水。我把清香的丁香花插入瓶中,一枝一枝地整理順溜,紫紅色的花瓣發出濃鬱香味充斥了房間,與那種從敞開的窗戶飄入的剛整修過的草坪散發出的芬芳融合在一起。我不由暗自心想:“麗貝卡也這樣做過。她跟我一樣,也是把丁香花一枝枝插入這白花瓶。我隻不過是步了別人的後塵。這是麗貝卡的花瓶,麗貝卡的丁香花。”她一定跟我一樣信步走入花園,頭上戴的軟簷園藝帽就是我有一次在花房的櫃中看到的壓在一些舊墊子下邊的那頂。她踏過草地向紫丁香花叢走去,也許還哼著小調,吹口哨召喚後邊的狗跟上來,手裏拿著我現在正握著的這把剪刀。

“弗裏思,能把窗口處的書架從桌旁移開嗎?我要把花放在那兒。”

“德溫特夫人總是把石膏花瓶擺在沙發後的桌子上。”

“哦,這個……”我手捧花瓶猶豫起來。弗裏思的臉上毫無表情。當然,如果我說我喜歡把花瓶擺在窗旁的小桌上,他肯定會服從我,而且會立刻把書架移開。

“好吧,”我說,“也許放在大桌子上更漂亮些。”於是,石膏花瓶按照過去的規矩擺在了沙發後麵的桌子上……

比阿特麗斯曾答應送一件結婚禮物,她沒有忘記自己的諾言。一天上午,來了一個大包裹,那包裹大得幾乎讓羅伯特搬不動。我剛剛審閱過當天的菜譜,正坐在起居室裏。我對包裹一直懷有孩子般的偏愛,於是激動地剪斷繩子,撕下深褐色的包裝紙。裏邊的東西像是書籍。我猜得不錯,果然包的是書,是厚厚的四冊《繪畫史》。第一冊裏夾著張字條,上寫:“但願你喜歡。”下邊的簽名是:“愛你的比阿特麗斯”。我想象得到她進威格莫爾大街的書店裏買書的情景。她雄赳赳、氣昂昂地拿眼光四處一掃說:“我想買套書送給一位熱愛藝術的朋友。”店員則回答:“好的,夫人,請你到這邊來。”她把書拿到手,帶著幾分疑慮撫摸著說:“喔,價錢倒合適。這是送人的結婚禮物,一定得體麵些。這幾本全是藝術書籍?”店員回答:“是的,這是地地道道的藝術書籍。”最後比阿特麗斯便寫了字條,付了書錢,留下收書人的地址:“曼德利莊園,德溫特夫人”。

比阿特麗斯真好,知道我喜歡繪畫,就特意跑到倫敦的書店裏為我買了這些書,這其中包含著她的一片深情厚誼。她可能在幻想這樣一幅情景:在一個下雨天,我坐下來認真地欣賞書中的插圖,也許還取過圖畫紙及顏料盒,動手臨摹其中的一幅畫。親愛的比阿特麗斯啊!我突然傻乎乎地竟想放聲哭一場。我把沉甸甸的畫冊集攏來,在起居室裏東瞧西望,想找個地方存放。起居室小巧玲瓏,不適合擺這種大部頭著作。沒關係,反正這房間現在歸我使用。我把書並排豎著放在桌子上。這幾部書相互依偎著,搖搖欲倒。我退後一些觀看效果,也許動作太猛,引起了震動。最前邊的一部書倒了下去,其他的幾部也相繼倒下。桌子上原來除過燭台,還放著一尊小巧的愛神陶瓷像。這些書一倒,碰翻了陶瓷像,但見那愛神砸在廢紙簍上,隨後落地摔了個粉身碎骨。我像個闖了禍的孩子一樣慌忙朝門口望了望,然後跪倒在地,把碎片攏到手裏。我找個信封把碎片裝進去,再將信封藏在桌子抽屜的深處。末了,我把書拿到了藏書室,在書架上為它們尋了塊存身之地。

當我把書洋洋得意地拿給邁克西姆看時,他開心地笑了。

“親愛的比可真會買東西,”他說,“你一定很得她的歡心。她這個人是不輕易跟書本打交道的。”

“她說起過什麽……呃……對我的看法沒有?”我問。

“她來吃飯的那天嗎?沒有,她沒說什麽。”

“我以為她會給你寫信或什麽的。”

“除非家裏出了大事,否則我和比阿特麗斯是不通信的。寫信純粹是浪費時間。”邁克西姆說。

看來,我的出現在他們家裏算不上大事。不過,我要是比阿特麗斯,遇上弟弟結婚,肯定會談點什麽,發表發表看法或在信裏寫下片言隻語。當然,除非我討厭弟媳,或者認為她配不上我弟弟,那則另當別論。可比阿特麗斯畢竟不辭辛苦地跑到倫敦為我買了書呀。她要是討厭我,才不會那樣做呢。

記得第二天吃過午飯,弗裏思把咖啡送到藏書室後久久不肯離去,在邁克西姆身後轉悠了一會兒說:“老爺,能跟你說句話嗎?”

邁克西姆把目光從報紙上抬起來,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問:“什麽事,弗裏思?”

弗裏思繃著臉,表情沉重,噘著兩片嘴唇。我馬上想到大概是他的老伴離開了人世。

“是關於羅伯特的事,老爺。他和丹弗斯夫人中間有了點摩擦。他心裏很難過。”

“啊,老天呀。”邁克西姆衝我做了個鬼臉說。我彎下腰撫摸傑斯珀,這是我感到困窘的時候必不可少的習慣性動作。

“老爺,情況好像是這樣的:丹弗斯夫人指責羅伯特偷走了起居室裏的一件貴重的擺設。羅伯特負責把鮮花送到起居室,插進花瓶裏。今天上午他插過花後,丹弗斯夫人進屋發現少了一件擺設。丹弗斯夫人說那件擺設昨天還在,於是便指責羅伯特偷了去,或打碎後把殘片藏了起來。羅伯特矢口否認,含著眼淚來找我評理。老爺,你吃飯時可能也注意到了他有些不對勁吧。”

“難怪他上肉排時沒給我盤子,”邁克西姆咕噥道,“想不到羅伯特還這麽脆弱。依我看,事情可能是別人幹的。說不定是哪個女仆的作為。”

“不會的,老爺。丹弗斯夫人是在女仆們打掃房間之前進去的。德溫特夫人昨天離開後還沒有人去過呢,羅伯特送花是第一個進去的人。老爺,這事讓羅伯特和我都很難堪。”

“是啊,當然麵子上不好看。你最好把丹弗斯夫人叫來,我們當麵澄清。到底是哪件擺設呢?”

“回老爺的話,就是寫字台上放的那尊陶瓷愛神像。”

“啊,上帝呀!那可是家裏的一件珍品!必須把它找回來。你馬上去叫丹夫人來。”

“我這就去,老爺。”

弗裏思走了,屋裏又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這事真讓人頭疼,”邁克西姆說,“那尊愛神像值很多錢哩。還有,我最討厭仆人間爭吵。我不明白他們有了糾葛為什麽要來找我。這是你管的事,寶貝。”

我把目光從傑斯珀身上抬起來,臉紅得像火燒,對邁克西姆說道:“親愛的,我原來想告訴你,可是……可是我竟給忘了。其實,愛神像是昨天我在起居室的時候打碎的。”

“你打碎的?弗裏思在跟前的時候,你為什麽沒說出來?”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願當著他的麵說,怕他把我看成笨蛋。”

“這一來,他就益發覺得你蠢了。你得跟他以及丹夫人解釋清楚。”

“啊,不,求求你,邁克西姆,你跟他們說吧。還是讓我上樓去吧。”

“別冒傻氣。別人還會以為你怕他們呢。”

“我的確怕他們。不是害怕,但至少也……”

門開了,弗裏思把丹夫人請了進來,我忐忑不安地望了望邁克西姆。他聳了聳肩,顯得好氣又好笑。

“全是一場誤會。丹弗斯夫人。愛神像是德溫特夫人摔碎的,她忘記提了。”邁克西姆說。

大家把目光轉向了我。我覺得自己成了個做錯事的孩子,臉上感到火辣辣的。“對不起,”我拿眼睛盯著丹夫人說,“沒想到會讓羅伯特背黑鍋。”

“夫人,那件擺設還能修複嗎?”丹夫人問,她對我是罪魁禍首似乎並不感到驚奇,轉過慘白的死人臉,一雙陰森森的眼睛打量著我。我覺得她早就知道是我捅的婁子,她責備羅伯特隻是為了看我有沒有膽量站出來承認。

“恐怕修補不成了,”我說,“都摔成了小碎片。”

“你把碎片是怎麽處理的?”邁克西姆問。

這情景就像審訊犯人,逼其交出罪證。就連我自己也覺得我的行為太可恥、太卑鄙。

“我把碎片塞進了一個信封裏。”我招認道。

“那麽你把信封放到哪兒了?”邁克西姆邊點煙邊問,那聲調既像開玩笑,又含著怒氣。

“我把它放到寫字台的抽屜裏了。”

“看來,德溫特夫人擔心你把她投入監獄,你說是吧,丹弗斯夫人?”邁克西姆說,“也許你可以找到信封,把碎片送往倫敦。如果破碎程度太嚴重,無法修複,那也就算啦。好吧,弗裏思,讓羅伯特把眼淚擦幹,別再哭了。”

弗裏思走後,丹夫人仍賴著不動。“我當然會向羅伯特道歉的,”她說,“可當時的跡象對他很不利。我沒想到那擺設是德溫特夫人摔碎的。以後再發生這種事情,德溫特夫人應該跟我說一聲,那樣,我就可以妥善處理,免得給大家帶來不愉快。”

“這是自然的,”邁克西姆不耐煩地說,“我簡直不明白她昨天為什麽沒那樣做。你進屋的當兒,我正要跟她講呢。”

“德溫特夫人也許不知道那擺設的價值吧?”丹夫人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說。

“我知道,”我可憐巴巴地說,“當時我就怕是件貴重物品,所以我才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攏在了一起。”

“然後藏到抽屜裏去,讓別人找不到,嗯?”邁克西姆說著哈哈一笑,聳了聳肩膀,“丹弗斯夫人,隻有打雜的女傭才會幹出這種事吧?”

“曼德利的女傭是從不準碰起居室的那些貴重擺設的,老爺。”丹弗斯夫人說。

“是的,我想你不會允許的。”邁克西姆說。

“這是一次十分不幸的事件,”丹夫人說,“以前,起居室裏的東西從來沒有摔碎過。我們一直都非常當心。自打……自打去年開始,那兒的衛生由我親自打掃,因為對誰我都不能信賴。德溫特夫人在世的時候,我們倆常常一道擦洗那些貴重的擺設。”

“不錯,哦……事情已無法挽回,”邁克西姆說,“就這樣吧,丹弗斯夫人。”

她走了出去,我坐在窗前的座位上,眼睛朝窗外望著。邁克西姆又拿起了報紙。我們倆誰也沒講話。

“非常抱歉,親愛的,”隔了一會兒,我說道,“我太不經心了。簡直弄不清事情是怎麽發生的。我隻是把那些書擺在桌子上,看它們能不能豎著放,誰知愛神像卻掉到了地上。”

“我的乖孩子,別再想它啦。那有什麽關係呢?”

“有關係,我的確該當心點。這下丹弗斯夫人一定生我的氣了。”

“她生哪門子氣?那瓷器又不是她的。”

“雖然不是她的,可她為那些東西感到自豪。那兒以前沒碎過東西,我卻開了先河,想起來實在讓人難過。”

“虧了是你闖的禍,總比讓不幸的羅伯特擔罪強。”

“我倒希望是羅伯特幹的。丹弗斯夫人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

“讓丹弗斯夫人見鬼去吧,”邁克西姆說,“她又不是萬能的上帝,對不對?你說你怕她,不知你是什麽意思。”

“我倒不是說真的害怕她。我不常見她的麵。具體是怎麽回事,我的確說不清道不明。”

“你幹的事情荒唐透頂,”邁克西姆說,“打碎了東西,為什麽不把她叫來吩咐說‘喂,丹弗斯夫人,把這玩意兒修補一下’。她會聽命的。你倒好,把碎片塞進信封藏到抽屜裏。正如剛才所言,你的行為像個女傭,而不像一家之主。”

“我的確像個女傭,”我慢慢吞吞地說,“我知道自己在許多方麵都跟下人一樣,所以我和克拉麗斯有諸多共同之處。我們倆平等相待,因而她喜歡我。那天我去看望她母親,你猜老人家說什麽?我問她克拉麗斯和我們在一起是否快活,她對我說,‘當然嘍,德溫特夫人。克拉麗斯看起來非常快活,她對我說,“媽,我不像是在侍奉一位貴婦人,倒像是和自家人在一起。”’依你看,她是不是在恭維人?”

“上帝才知道,”邁克西姆說,“想起克拉麗斯母親的寒磣樣,我覺得是對我們的侮辱。她的小屋總是淩亂不堪,彌漫著煮白菜的氣味。有那麽一段時期,她的九個孩子都不滿十一歲,整天見她光著腳、頭上纏著襪子在那片園子裏溜達。我們差點沒把她辭掉。想象不來克拉麗斯怎麽會這般幹淨利落。”

“她一直跟一個姑媽住在一起,”我說道,同時心裏感到很不是滋味,“我知道我的法蘭絨裙子前擺的下角有塊汙漬。可我從沒有光腳走過路,從沒有把襪子纏到頭上。”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麽克拉麗斯不像艾麗斯那樣對我的內衣嗤之以鼻,“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情願看望克拉麗斯的母親,而不願拜訪主教夫人那種人,”我繼續說道,“主教夫人從未說過我像自家人。”

“你穿著那條邋遢的裙子拜訪她,我想她不會誇獎你的。”邁克西姆說。

“我拜訪她的時候並沒有穿舊裙子,而是穿的外套,”我說,“反正我是瞧不起那些以衣帽取人的家夥。”

“我覺得主教夫人並不怎麽看重穿戴,”邁克西姆說,“不過,你緊靠著椅子邊緣坐著,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活似個找工作的人,也許真會讓她覺得意外哩。咱倆唯一回拜過人家一次,你就是那副尊容。”

“我在生人麵前扭扭捏捏,也是身不由己呀。”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寶貝,可問題在於你不去努力克服。”

“這就對我太不公平了,”我說,“每天、每次出門訪友或在家待客,我都努力克服。你是不理解的,因為所有的一切對你都很容易,你熟悉這種生活。而我卻沒受過這方麵的教養。”

“胡扯,”邁克西姆說,“這不牽扯你所聲稱的教養,而是一個入鄉隨俗的問題。你不會以為我喜歡串門吧?其實我都煩透了。可身處這種環境,又不得不應付。”

“我們談的並非煩不煩的問題,”我說,“光厭煩,不足以使人害怕。如果我僅感到厭煩,情況就不一樣了。我討厭別人上上下下打量我,就仿佛我是一頭待估價的母牛似的。”

“誰上上下下打量你?”

“這兒所有的人。每一個人都是如此。”

“即便如此,又有什麽關係呢?給他們的生活增加點情趣嘛。”

“為什麽非得由我提供情趣,把我當作他們評頭論足的對象?”

“因為這兒的人隻對曼德利的生活感興趣。”

“我在他們眼裏一定是個十足的傻瓜。”

邁克西姆沒答話,繼續看他的報。

“我在他們眼裏一定是個十足的傻瓜,”我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接著又說,“恐怕這就是你娶我的原因。你知道我乏味無聊,沉默寡言,又沒見過世麵,所以不會招致蜚短流長。”

邁克西姆把報紙往地上一摔,霍地站起來問:“你是什麽意思?”

他臉色陰沉得有點古怪,聲音粗暴,絕非平時說話的口氣。

“我……我也不知道,”我說著,身子朝後倚在窗台上,“我沒有惡意。你的臉色怎麽這般嚇人?”

“你在這一帶聽到什麽流言蜚語啦?”他問。

“沒有。”我說,他的眼神嚇得我心裏發毛,“我這樣說,隻想找點話說。請別那樣看著我,邁克西姆。我說錯什麽話啦?究竟是怎麽回事?”

“有人跟你嚼舌根啦。”他一字一板地說。

“沒有,根本沒那回事。”

“那你為什麽剛才那樣說話?”

“實話相告,沒有任何原因,隻是隨便說出口的。我剛才的心情是又氣又惱。我討厭去拜訪那些人,這種心情由不得我。你責備我忸忸捏捏,我又不是故意的。真的,邁克西姆,我不是故意的。請你相信我。”

“那種話並不十分悅耳,是吧?”他問。

“是的,是的,那話太粗魯,讓人討厭。”

他心情愁苦地盯著我,兩手插在口袋裏,以後腳跟為支點前後搖晃著身子,慢條斯理、若有所思地說:“我懷疑自己娶了你,是不是做了件極其自私的事情。”

一股冷氣透上心來,我感到非常難過。“你是什麽意思?”我問。

“我算不上適合你的人吧?”他說,“我們倆年歲相差太大。你當時應該再等等,嫁一個跟你年齡相仿的小夥子,而不是像我這樣一個已度過半生的老頭子。”

“無稽之談,”我連忙說,“你明明知道對婚姻而言,年齡是無關緊要的。咱倆當然般配。”

“是嗎?這我可不知道。”他說。

我在臨窗的座位上跪起身,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肩頭。“怎麽對我講這種話?你明明知道我愛你甚於世界上的一切。我心裏隻有你。你是我的父兄、我的兒子,我的一切。”

“都怪我,”他說道,似乎沒在聽我講話,“我把你逼得太緊了,沒給你時間仔細考慮。”

“我不想仔細考慮,”我說,“沒有什麽可選擇的。你不明白,邁克西姆。當一個人墜入了愛河……”

“你在這地方住得快樂嗎?”他把目光掉開,望著窗外說,“有時我真懷疑。你比以前消瘦了,氣色也不如以往。”

“我當然住得快活。我愛曼德利,愛這兒的花園和一草一木。我並不是對拜訪朋友斤斤計較,隻是由於心煩才說了那番話。如果你讓我天天去串門,我都在所不惜。隨便做什麽我都不在乎。至於嫁給你,我連一分鍾也沒後悔過,對此你肯定心中有數吧?”

他又帶著那種可怕的心不在焉的態度拍了拍我的臉頰,俯身吻吻我的額頭說:“可憐的小羊羔,你的日子並不太幸福,是吧?我這個人怕是很難相處。”

“你不難相處,”我急切地說,“你平易近人,非常容易相處,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得多。我原以為結婚是件可怕的事,丈夫酗酒,髒話滿口,早飯時見吐司沒烤好便怨氣衝天,整個兒讓人討厭得不行,可能身上還有難聞的氣味。這些缺點你一樣都沒有。”

“老天呀,但願沒有。”邁克西姆說著,露出了微笑。

見他綻出了笑容,我趁機也笑了,拉起他的手吻了吻。“要說咱倆不相配,那簡直太荒唐了。瞧,我們倆每天傍晚都坐在這兒,你看書讀報,而我做編織活兒,多麽和諧溫馨,就像是一對結婚多年的老夫妻。誰說我們不合適?誰說我們不幸福?可你的一席話,讓人覺得我們的結合仿佛是個錯誤似的。那不是你心裏的想法,對吧,邁克西姆?你不覺得我們的婚姻是美滿的,是天賜良緣嗎?”

“如果你說是,那就是吧。”

“不,這不也是你的看法嗎,親愛的?這不光是我個人的見解吧?我們難道不幸福,不非常非常幸福嗎?”

他沒回話,眼睛仍凝視著窗外,而我執著他的雙手。我的喉嚨發幹發緊,眼睛灼痛。我心想:上帝啊,我倆像在演戲,過一會兒幕就會降下,我們將向觀眾鞠躬致意,然後回化妝室去。這不可能是我和邁克西姆現實生活中的一個瞬間。想著想著,我一屁股坐在臨窗的座位上,鬆開了他的手。我仿佛聽見自己用冰冷嚴酷的聲音說:“如果你認為我們在一起不幸福,幹脆就明說吧,希望你能表裏如一。我寧肯一走了之,也不願再跟你生活在一起。”當然,這話並沒有真的說出口。這是劇中女郎的台詞,而非我對邁克西姆講的話。我幻想著扮演這個角色的人物形象:高挑的個子,亭亭玉立,勇敢無畏。

“喂,為什麽不回答我的話?”我說。

他捧住我的麵孔盯著我瞧,此情此景就跟去海灘玩的那天,弗裏思送茶進來時一模一樣。

“我怎麽能回答你呢?因為我並不知道答案。你說幸福就算幸福吧。我心裏一點主意也沒有。我相信你的話,我們是幸福的。問題解決了,我們的看法取得了一致!”他又吻了吻我,然後走到房間的那邊。我仍僵硬筆直地坐在窗旁,兩手放在膝上。

“你講這話是因為對我失望了,”我說,“我不善交際,做事呆板,在穿著上窩窩囊囊,待人接物有欠大方。在蒙特卡洛時我曾告誡過你會是這種情況。現在你卻嫌棄我跟曼德利格格不入。”

“別瞎扯。”他說,“我從沒說過你穿著窩囊,也沒說過你不善交際。這全是你自己的胡思亂想。至於在生人麵前忸怩,日後會克服的。我剛才都告訴過你了。”

“我們的爭論繞來繞去又回到了原處,”我說,“事情的起因不就是因為我打碎了起居室的愛神像嗎?如果沒闖下那禍,就不會有這場風波。說不定此刻我們已喝完咖啡,進花園散步去了。”

“唉,讓那該死的愛神像見鬼去吧。”邁克西姆厭倦地說,“它就是碎成千萬片,你真的以為我會在乎嗎?”

“那玩意兒非常貴重嗎?”

“鬼知道。我想是吧。我的確記不清了。”

“起居室裏的擺設都很貴重嗎?”

“是的,大概是吧。”

“為什麽把最值錢的東西都擺進了起居室裏?”

“不知道。大概是因為擺在那兒漂亮吧。”

“一直都放在那兒嗎?你母親在世的時候就在那裏擺著?”

“不,不,我想不是的。那些東西原先散布在各個房間裏。記得那幾把椅子最初在雜物房裏。”

“什麽時候起居室布置成了現在這個樣?”

“我結婚的時候。”

“愛神像就是那個時候擺進去的?”

“我想是的。”

“也是從雜物房找來的?”

“不,不,不是從那兒找來的。實際上我記得是件結婚禮品。麗貝卡對瓷器是很懂行的。”

我沒用眼睛去看他,顧自修起了指甲。他非常自然、非常平靜地說出了麗貝卡的名字,一點絆都沒打。隔了片刻,我飛眼瞧了瞧他。他正站在壁爐旁,兩手插在口袋裏,呆呆地望著前方。我尋思他一定在想麗貝卡,在想著事情的奇怪性:我的結婚禮品竟毀掉了麗貝卡的結婚禮品。他一定想著那尊愛神像,在回憶是誰把它送給了麗貝卡。他重溫舊事:當時怎樣收到了郵包,麗貝卡是何等高興。她在瓷器鑒賞方麵是行家裏手。也許他步入房間時,她正跪在地上撬那個裝瓷器的小匣子。她一定抬頭望望他,嫣然一笑說:“瞧,邁克斯,你看這是什麽禮物。”她把手插入刨花填料裏,取出那尊單腳站立、手持弓箭的愛神像。“把這個小像擺到起居室裏。”她說。邁克西姆在她旁邊跪下身,二人一道欣賞那愛神像。

我繼續修著指甲。我的指甲很醜陋,跟小學生的一樣,表層長過了頭,已不再呈半月形。拇指蓋幾乎被啃進了肉裏。我又望了邁克西姆一眼,隻見他仍站在壁爐前。

“你在想什麽?”我問。

我的聲音沉著冷靜,可心兒卻在胸膛裏怦怦亂跳,心情苦澀、怨恨。他點著一支煙——雖然剛剛吃過午飯,這已經是一天裏的第二十五支了。他把火柴往爐膛裏一扔,隨手拿起了報紙。

“沒想什麽。怎麽啦?”他說。

“哦,我也不知道。你的表情太嚴肅,太恍惚。”

他漫不經心地吹起了口哨,手指把香煙夾得變了形。“其實我在思考,他們是不是選中了蘇裏隊到奧佛爾球場跟中塞克思隊對壘。”他說。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把報紙折起來。我將目光投向窗外。不一會兒,傑斯珀跑過來,爬到了我的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