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從小生活在相對優越的家庭,從沒因錢而煩惱過。現在,錢是他借的,小撇子在澡堂掙的工資剛夠小家日常的低標準開銷。

森森真正感到錢這個東西的厲害了。

接著,小撇子的母親神經出現異常,整天絮絮叨叨,言不及義,行不知向。媳婦一人已無法招架,晚上睡不安穩,她怕婆婆一覺醒來,開門出走了。白天除了給老小做飯,還得時常看著婆婆,陪著她說話,拖著她回家。小撇子在澡堂的工作也難以保證按時保質完成,好在老溫分配給他的工作是相對自由的,遲到早退也不多去過問。這樣,小撇子一溜煙就回村裏了。

無奈之下,森森從那個兩萬元借主那裏給小撇子領回一份兼職工作。人不用去坐班,得空去看看就行,每月工資卻十分可觀。

也許是那兩萬元借主怕森森和小撇子還不上錢而出的一個主意,也許是森森主動給這位借主想出的一個辦法。借主是縣營鐵廠的副廠長,鐵廠從生產到銷售,從一般工人到廠級領導,都非常平順和諧,但體現在賬麵上的成效卻很不樂觀。原因很簡單,煉出來的鐵塊成批成批地被盜。被盜鐵塊連成本帶工資都記在公家的賬麵上,前者一夜之間就會不翼而飛,而後者卻要一分不少地賠進去。廠裏先後換過幾茬保安,但收效甚微。

鐵廠地處城郊地帶,廠牆之外就是野地,野地再往周圍是幾個不大不小的村莊。村民中有手腳不幹淨的,不想曬一天日頭也沒多少收獲地死受,想著法子在城郊這個特殊的地段尋點討巧的活兒。鐵廠的鐵,是近在嘴邊的肉,不吃白不吃。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了第一次,不愁第二次。屢次得手的村民,一夜之間就有置辦年貨的錢幣了。那些苦熬死受的人,看著別人這樣幹,心裏也直癢癢,在風聲小的時候,也心驚肉跳地嚐試過幾回。不出多少力就能來錢,就能活得挺滋潤,效仿偷鐵的人也漸漸地多起來了。鐵廠的失盜案越來越多,而且這種案子不大不小的,公安有時插手一下,也不做重點處理。當然也有從外麵來的野賊。聽說還有趕著小馬車的人,借著月黑夜深停在牆外等著運鐵。廠牆就一人多高,進去出來對於盜竊者們並不是什麽大事。更有甚者,幹脆把牆體挖個洞口,直進直出。那些放在廠院裏的成堆的鐵塊,成了盜賊賣出掙錢的不盡源泉。也有一種說法是,廠裏的保安私通外賊,睜眼閉眼之間得些利益。總之,縱然“糧穀滿倉”,也經不住“碩鼠”細小連續地“蠶食”。

最開始的“小口流出”,廠領導並沒當成大事來抓,私下也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縱容姑息。後來,此類鬧劇表演越演越盛,直到一任廠長被縣上調走,這件事才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但盜鐵者和鐵廠玩起了“遊擊戰術”,敵進我退,敵疲我擾,這些不乏小智商小能耐的盜鐵者,終究沒有歇業洗手。廠領導和被調派下來的公安人員即便在村民家裏發現廠裏的鐵塊,也是零零散散的幾塊,並不足以抓捕歸案。分點窩藏,小點賣出。打擊太嚴厲了,又怕激化廠村矛盾。經常要打交道的村民村幹部,真要生出怨憤,怕以後的日子更不好過,搞不好就會出現聚眾堵路、租金加大、水電停擺等大麻煩。

以前的保安十個八個,晝夜值班,也沒解決了這個問題。現在,森森對廠領導說:“我隻要兩個保安即可。一個值夜班,一個值白班,不配警棒、警服也行,隻管‘見到’,不管‘製止’。”禁不住盜鐵一分錢不要,能禁止了盜鐵按以前所用保安人數工資付足付齊。經廠方上會研究,由那位副廠長正式通知森森:“從即日起簽訂協議。”

澡堂工資雖不太高,但小撇子沒有辭掉。森森下班之後就來到這裏,一麵替老溫做些無償的打理,另一麵保持與小撇子的緊密聯係。

那時沒有手機,隻有座機。一有鐵廠的電話打進澡堂,森森和小撇子就在第一時間接到了。那邊值夜班的保安說:“今晚有盜鐵現象,盜竊者兩人,都是附近村的。”小撇子看看森森,森森對著電話喊:“我要具體的情況,哪個村的,姓甚名誰,得給我搞清,不然的話,你一分錢的工資別想拿到!”

隔了個把小時,鐵廠保安又打來電話,說:“盜鐵者是小北莊的,父子倆,父親叫張大拿,兒子叫張小拿,今晚九點半作的案。”

森森即刻接通了派出所的值班電話,說明情況,並做出請求。派出所同意派出一輛警車前往捉拿偷盜者。森森對小撇子說:“不要老是那樣窩身低頭的,哪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次挫折就把你弄成這麽個熊樣,看你也成不了個大事。今晚你要做得強硬一些,第一次出馬就砸了,以後就別玩了。據我估計,對方肯定不是一個善茬子,說不定還是一個地頭蛇,你要壓不住他,他就可能反撲過來。”

兩人隨著警車連夜趕到小北莊村,找到張大拿的院子。院子裏有狗,人還沒走近院門,狗就在裏麵狂吠起來,與森森他們叫陣。森森看了一眼小撇子,說:“聽出來了沒有?惡人喂惡狗,下一步就看你的了。”

小撇子徑直走到大門前,一腳就踹開了從裏邊鎖著的門板。一隻牛犢般的大黑狗迎麵撲出來。小撇子迅速把預先準備好的棉大衣張開,連頭帶身裹住了狗,然後用足蠻力扛了起來,照著門壁摔去,把門板也掛落下一塊來,接著,把門板扣在黑狗的身上。那狗有氣無力地哼哼幾聲,再沒有了聲響。這時,院子裏的燈亮了。張大拿和張小拿一個手裏握著菜刀一個揮著木棍,衝向小撇子。

小撇子一個人站在院門靠裏的門板上,不知什麽時候已脫掉了上衣,赤臂光膀的,露出胸前一道偏長的刀疤,在寒冷凜冽的深夜裏顯得咄咄逼人。那根長胡須,尖針似的,橫展出去。

張大拿擋在兒子的麵前,停住腳步。看著這個能把自己家惡狗弄死的來者,憑經驗,知道碰上了一個不要命的主兒。再一細看,院門外還停著一輛警車。正要問清情況,森森從門外穿了一身幹部服走了進來。森森走到張大拿父子麵前,對父子倆沒有來得及收起的手中凶器熟視無睹,口氣十分強硬地說:“啥話也不要說,說了也沒用,要想不惹麻煩,在天亮以前,把你們偷來的鐵送回原地去!就這樣,定了!”說完,森森轉身走人。

小撇子意猶未盡地站在門口不想走。他一個人照直走到張大拿和張小拿麵前,低聲吼道:你認清我的眉眼,說不定還要打交道哩。說完,走到亮燈的東窯門前,站了站,又走到中窯門前,又走到西窯門前,然後才不舍地走出院門,順勢撿了自己脫在一旁的衣服,走出院門,鑽進了警車。警車發出尖利的警笛,消失在黑夜中。

隻這一次,小北莊的人都知道了小撇子其人。接著,消息不脛而走,附近所有村莊的人都知道了小撇子。以後,縣營鐵廠的鐵很少再丟了。偶爾有些不知深淺的人還來偷鐵,小撇子隻要打個電話事就辦了。

年終,縣營鐵廠的效益,受到政府的高度認可,廠長還披紅掛彩地到台上領了大獎。這樣,小撇子負責的保安這一塊不僅工資照額全付,而且還得到一筆可觀的獎金。不久,還被招錄為鐵廠的一名正式職工。

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小撇子的光景有了很大的改觀。接下來,縣營鐵廠延伸出來一個自辦焦化廠,小撇子被公推為廠長。浪子回頭,潮頭造勢,小撇子的聰明才智得到了充分的調動,焦化廠運營得非常順利。時間不長,小撇子又正式申辦了一座煤礦,煤礦就選在了自己的家鄉回頭峰。小撇子他們從小就在這座鷹嘴崖下掏過黑炭洞洞,供家裏生火做飯。現在經專家勘探,煤的儲存量確實很大。煤炭挖出來,就地建起了洗煤廠,洗出的精煤直接拉到焦化廠煉焦,煉成的焦炭,再拉往鐵廠,供煉鐵用。一條龍作業,連骨頭帶肉一起吃,這樣效益大大提高了。辭掉橋頭澡堂工作,小撇子一心一意做起自己的企業家夢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小碼頭這個特殊的地段,又出現了一批比小撇子他們那一茬更渾更潮的小混混來。不過,這些小混混對小撇子他們那一茬的幾個代表性人物還是心生敬畏的,有事沒事也到他們跟前湊湊,說些恭維奉承的話。

大馬司在裏麵待足八年後出來,並沒有改變本質的野性,仍在小碼頭這城郊帶耍橫逞強,私下的行道裏有一種不成文的規定,“二進宮”的鬥不過“三進宮”的,監獄裏待了三年的比不上待了五年的。人一旦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大馬司整天被那批小混混追捧著使刀弄棒。市民百姓見著這些人便躲,怕沾上晦氣。他們也常常在縣城大街製造出一些邪事彩事。公安局的黑名單上列著長長的一串,每個人都建著檔案,等一有號令發出,就能出警抓捕。每個人都知道,這是社會的一塊“毒瘤”,不盡快割除,後患無窮。

小撇子長著一顆能頓悟的腦袋,聽了森森的勸告,再不與邪事沾邊。但他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論和處事原則。一天,他把大馬司與大馬司以及手下的幾個代表性人物,招集到自己的廠裏,擺了一桌宴席招待。席間,他趁著酒勁對大馬司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找個姑娘成家立業吧?不要再瞎搬胡扯了。”大馬司並不買他的賬,瞪大眼睛反駁:“你以為我身邊缺姑娘嗎?你要幾個我現在就給叫來幾個,你信不信?你鳴鑼收場了,你做你的發財夢了,我還沒玩夠呢。”大馬司說到興奮處,竟拍響了擺滿了酒菜的桌子,把那些盤盤碗碗震得左右搖晃。小撇子沒有硬碰硬地較勁,把話降低了八度,說:“好好好,你玩你的,我隻是作為曾經的好朋友勸勸,但我有兩句話還是要說給你,一是不要去學校胡鬧,尤其是小碼頭學校。二是不要欺負老弱病殘窮。”大馬司立刻回應:“我不管那些,誰對我不仁,我就對誰不義,不能讓小弟兄們跟著我受氣,也不能讓小弟兄們跟著我沒飯吃。”小撇子順勢應對:“你英雄你英雄,兄弟我盼望你有榮華富貴的一天。”宴會不歡而散。

飯後,各行其是。不過,小撇子說過的兩條,大馬司還是聽進去了,不再涉及學校和老弱病殘窮諸事。

小撇子從澡堂辭職以後,森森就不與他多接觸了。常在縣電視台看到小撇子黶上的長胡須頻繁抖動,森森就能猜到他正在經濟中心的勢頭上高歌猛進。他繼續過起自己風平浪靜的平凡生活,但還保留著常去老溫澡堂洗澡閑聊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