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盛昌總公司的經理辦公室正麵,掛著一幅大型山水畫。濃墨重彩的山勢與茂密蔥蘢的鬆柏,巍峨綿延,剛勁聳立。中間一條飛瀑流泉懸空而下,在山腳樹叢邊逶迤回旋,一汪湖水清澈透明。湖麵上泛著一條席棚小舟,搖櫓漁人怡然自得。山間高空開闊遼遠,幾朵白雲輕**在天邊,一派悠然閑適之感。這是本縣美術家協會主席的手筆。
森森告訴小撇子:“就這一幅畫,就可以改變你的形象。你信不信?”
小撇子不置可否,嘴邊滑出一絲輕蔑。
森森進一步把小撇子往懸崖邊拉:“你以為你是什麽?在這些很有個性的文人眼裏,連根草都不如。你可不要覺得你有踢天的本領,憑幾個臭錢就能呼風喚雨!你現在見一個太陽就有幾十萬元的利潤,這些文人見幾十年的太陽都未必能畫到這種程度。反過來說,你一天可能丟掉幾十萬、幾百萬甚至幾千萬,到時候你還不幹人一根?討飯都不一定有人給。這些畫家們就是貧困到沒有一分錢,一樣可以有吃有喝,你信不信?你沒聽說過齊白石一幅畫能賣幾億元的事?”
小撇子正想反駁森森,辦公室主任有急事相告,話題便先撂下了。
“咱回頭峰煤礦的出口被村民堵上了。”
“什麽?你說得細致點。”
“一大早,一群回頭峰的村民就找到礦上,說村裏要修學校、修水庫,向礦長要錢。礦長正忙於手頭的事,還沒來得及向您請示,村民們又是搬石頭又是填土的,把出山的公路給堵上了。”
“今年六一兒童節,咱礦上不是捐給回頭峰小學五萬塊錢?”
“他們說五萬塊錢隻能算正常的辦公經費,連取暖用電都不夠。現在學校要改造危房,縣裏給的經費還有較大缺口。”
“水庫是怎麽回事?”
“村裏人吃水,一直在幾裏地以外的井裏擔,現在要在村子的至高處修一座水庫,每家每戶要鋪管道安自來水,吃水要直接進院進家。”
“這些刁民,不知道姓甚了?小媳婦當成貴太太了。”
“現在路正堵著,出入大車都不能動。”
“他們一共要多少錢?”
“二百萬。”
“門也沒有,人民幣是土疙瘩?老子還沒見過這樣赤腳白臉要錢的人哩。”
小撇子走到辦公桌前火氣衝衝地撥電話,被森森一把摁住了。
回頭對辦公室主任說:“你先回避一下,我和趙經理協商協商。”
辦公室主任看了看自己的主人,悄悄退了出去。
“小撇子,這張畫白掛你辦公室了,你怎麽沒有一點包容大度之心呢?一點事就把你急成這樣,日後我還指望你成大事業呢。看來,你真讓我大失所望。”
“不穿鞋不知道腳大小,你懂個屁?這能是個小事?眼看著有人斷你的財路,你就表現得像個軟南瓜?這等於太歲頭上動土哩,你知道不知道。你讓他一次,就可能倒黴十次,你信不信?”
“今天這事,你讓我來處理,你不要動肝火,沉住氣,我覺得這中間有貓膩。不過事情也得設身處地地想想,該辦的好事也不能推,沒有咱們回頭峰村子的這個煤礦,你才是真正斷了財路,急不得,咱得先了解清楚情況再說。”
“好吧,看看你小子的踢騰。”小撇子的火氣明顯降下來。
“你先把村長、書記叫到你礦上的辦公室,剩下的事我來辦。”
小撇子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撥起號碼來。
之後,森森和小撇子也立即動身,來到小撇子在回頭峰煤礦辦公樓的董事長辦公室。在入山路口,因路被堵著,他倆隻能步行著走進礦區。
約莫十分鍾,村長和書記兩人來了。後麵還跟著三個罵罵咧咧的年輕人。
幾個人一進門,口裏不幹淨的三個年輕人還沒有停止叫嚷:“二百萬一分不能少,就不信你們這強龍能壓住我們這地頭蛇,吃我們的山占我們的地,一年給上十萬八萬,還不夠給鬼的燒紙錢哩,是想把我們當二小子耍?”
森森一臉威嚴,對幾個人說:“回頭峰是你們村,也是我們的村啊,誰是地頭蛇?怎麽,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三個年輕人搶著說:“早聽說你們是回家發財來了,吃著祖先的肉,喝著子孫的血,有了錢裝在自己口袋裏吃香喝辣。你們有良心沒有,村裏怎麽就出了這兩個敗家子。”
森森忍住氣,對那個叫喊最凶的年輕人說:“你是村長?”
年輕人說:“你管我是村長還是書記哩,你哪來的神神哪裏去,我們這廟不多你一個貢爺。”
森森走到年輕人麵前:“你說話注意點,說不好你要吃大虧的。今天這給不給錢的事,由我說了算!”
“扯淡,沒聽說過沒病攬傷寒的。哪家門神滾到哪一邊去。”
“我再說一遍,要想辦事,村長、書記留下,其他人出去!”
村長和書記連推帶擁,把三個年輕人退擋在了門外。
森森平靜了一下心情,問:“是你倆帶人堵了的路?”
村長接話:“不是,是村民們自發的行為。不過他們也是為村裏的大事著想。”
森森鄭重其事地說:“煤礦有政府部門批準開采的正式手續,每出一噸煤炭都在按章納稅,這些都有票據為證。豐盛昌公司是今年縣裏的納稅先進,而回頭峰煤礦是豐盛昌的實力企業,這你們應該清楚。你們違法私堵公路,影響的不僅僅是礦上的生產,也影響著納稅。縣裏有關部門不可能不過問,不過我們還沒有向有關部門反映情況。你們村裏辦學校、修水庫是好事,作為這個地盤上的一員,礦上出些錢辦點公益事情,也理所應當,這也是礦上早想辦的事。我會代表礦上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複的。如果這樣強行堵路造成停產,你們不僅一分錢也拿不到手,還要承擔一定的法律責任。或者你們還可能會有更大的損失,你們不可能不知道眼前這個趙經理是個什麽來曆吧。你倆雖然年齡小一些,但不應該不知道這個礦是誰開的,念你倆是咱村裏的父母官,我出麵來辦這個事,是給你們解圍。事情要盡量往好裏辦,胡來亂搞,咱就硬碰硬地來,看最後倒黴的人是誰。道理講到這裏已經說清了,現在要辦好這件事,第一就是先把堵著的路開通。你倆掂量掂量,看我說的對不對?”
村長聽得一頭霧水,心裏隻掛記著錢,開口就說:“那二百萬是不是就有著落了?”
森森回答:“也許幾十萬,也許比二百萬還多。我再給你簡單說一遍,這兩件事也是我們想辦的。培養後代的事耽誤不起,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這種積德行善的事,不僅要辦,還要辦好。水庫的事,也是好事,至少我們礦上工人食堂及辦公區用水也會很方便,我們有什麽理由推托?”
書記腦筋轉得快一些,接口說:“你的意思是,這兩件事除過縣鄉村三級投資部分,缺口有多大全由礦上來補,是這個意思吧?”
“一點都不錯。咱做事要用預算和實際投資來,不能胡亂冒來。”
“那好吧,這樣我倆也好向村民們有個交代。”
“前提是,現在立馬通路。”
書記看了看一直不說話的小撇子,有點不放心地對森森說:“我不知道,你這意見是代表你個人,還是也能代表回頭峰煤礦?”
森森一字一頓地回答:“我是代表趙總與公司和你們村委領導談事,當然說話要算數。”
村長、書記見小撇子沒有再做別的表態,轉身走了。
小撇子挺在森森麵前,說:“這樣下來二百萬也打不住。這就是你的把戲?”
森森說:“咱村小學的情況我清楚,列入縣教育局維修範圍的隻有鍋爐房和一個活動室。村裏修水庫,再加上管道鋪設,直到自來水流進每家每戶。兩項加起來除過縣鄉兩級掏的錢,你出一百萬是一疙瘩鐵,連拋冒灑漏,一百二十萬打住了。”
“那也不少。”
“我說的這個數,還包括能接到咱回頭峰煤礦的自來水管的費用哩。”
小撇子當胸搗了森森一拳頭,說:“你真是個活神仙啊。”
森森想了想,又對小撇子說:“和村長、書記一起進來的那個嚷得最凶的年輕人你熟不熟?他和咱們內部有什麽關係沒有?”
“這個年輕人叫誌明。也算村裏一條棍,在我承包村裏這座煤礦時,就是他跳出來要參與競爭,差點沒攪了我的好事。現在,他的弟弟及妹夫養著兩輛大車,在咱礦上拉炭掙運輸費哩。”
“好,我看這個人不可能馬上安分下來。你讓辦公室主任現在就去辦兩件事:一,給縣煤炭執法大隊打個電話,讓過來三五個人,以防萬一;二,安排人盡快找到他的弟弟和妹夫,現場阻止他胡鬧,這叫作釜底抽薪。”
小撇子把辦公室主任叫來,安排下去。
快到中午時,森森平靜下來,穩穩坐在寬大厚軟的沙發上,對還在心神不寧的小撇子說:“咱現在說正經事吧?”
“下一件事該說喝酒的事了,你肚裏還有什麽花花腸子?”
“給你辦了這麽大的事情,喝酒的事你想推也推不掉。咱接著談文化的事。先說你辦公室那幅畫吧。”
“不就是點潤筆費,三五百夠了吧?”
“不行,三五千也不行,至少得一萬。”
“你把我當成財神爺了?你說多少就多少?不就是一張紙幾筆墨嗎?”
“和你這種土包子打交道,還掉我的價哩。王媽媽玉媽媽,差一點差得天上地下。這樣吧,我現在給你掏兩萬,現場摘走,我收藏或倒賣,說不定還有個大賺頭哩。你就一分錢也不用花了。”
“你不是變著法套我的錢吧?”
“這個美協主席的作品,省裏和北京都掛著,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不是我這個城鄉路的關係,你八抬大轎不可能請到他一張大畫?你以為你的錢就是錢,畫家的畫就不是錢?你在山裏掏的是國家資源,你的命是好點,記不得你以前那個倒黴樣了?要讓你成為一個平民百姓,看你給人家拾鞋,人家要不要你?”
“你這人就是嘴損,損得我落渣渣哩。”
“連你辦公樓別處掛的書畫作品一起算,拿十萬塊,由我給人家說說情吧,說你這兩年經濟拮據,手頭也不寬裕,就算是點意思吧,算是對畫家書家們的尊重,而不是價值。這個人情債我先欠著。以後你就知道你討了多大的便宜了。”
“行了行了,你這個花邊邊嘴,我說不過你,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我可和你說好,情我給你欠著,酒可不能將就。不是茅台五糧液不要端上來,誰請我喝酒都沒下過這規格。”
“我這是請下爺爺了,給你準備一箱茅台,喝不了兜著走。”
“你這個周扒皮,總算大方了一回。好吧,就這樣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