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轟隆隆的雷聲,像被天公扔出去的幾顆炸雷,隨著一道撕裂烏雲的閃電,在石城上空一波一波地滾動。接著,那包裹在厚重的烏雲後麵的雨,就從那被撕裂的烏雲間傾瀉下來。擁擠叫囂的雨,不甘心在規定的區域表演,不斷撕裂著雲層的麵積,一發而不可收地整個把雲層給壓塌了,房頂公路、河麵田野、街道大橋,到處都是暴雨捶打敲擊的聲音。

小撇子和森森同時被雷雨驚醒,從老溫澡堂的臥**翻身起來,酒已醒來一半。小撇子的司機趕忙倒過來兩杯熱熱的濃茶,兩人不言不語地端起來喝了幾口。

森森的話音有點沉悶:“每人至少喝了一瓶吧?”

小撇子說:“多少年沒有這樣喝了。我剛從裏邊出來在你家那是一次,這次是第二次。”

“那次酒喝得人鬱悶難受,這次酒喝得人痛快淋漓。”

“我沒說錯什麽話吧?”

“你那德行,二兩貓尿進肚就發作,哪有我這樣的好酒性,一瓶下去,章法不亂。”

“你就會吹牛,滿嘴都是臊氣了,還說沒事。”

小撇子看看外麵的雨勢,說:“咱回家吧。我先送你。”

森森把站在遠處的司機用手勢招過來,問:“老溫沒事吧?”

司機說:“沒事,正在裏間睡著呢。”

“那兩個女人呢?”

“看你們都睡著了,她們兩個和另外兩個女人正在那邊練習著摸麻將呢。”

“咱誰也不要驚動,先走吧。”

小撇子坐在後座,森森坐到副駕位置,司機發動了小車,拐出澡堂的小院。

外麵的雨,還在下。森森告訴司機:“穿過縣城往東麵開,然後上高速。下行。”

在後麵坐著的小撇子問:“你要去哪兒?”

森森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大約有四十分鍾左右,小車開到一個全縣最偏僻的鄉鎮所在地,接著森森指揮著繼續往前開。一直到一座大山根底才停住車。

“下車吧。”森森催促小撇子。

“外麵下著大雨,你就不知道?都要淋成落湯雞?”

“大白天做夢,淨瞎說,外麵連地麵都沒有濕,哪來的雨。”

小撇子走下車來,果然,一點雨意也沒有。

森森感歎著說:“這就叫‘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縣城裏雨下得是熱火朝天,這山裏卻清爽涼快。”

“你這是讓我跑上幾十裏地來看山景來了?”

“是啊,這山景不美嗎?你看,那遠處還有幾處瀑布呢。”

小撇子順著森森的手指望去,幾處野山瀑布橫空流下,真像是在畫中呢。

森森鄭重地對小撇子說:“我想讓你開發這座山,不知你有興趣沒有?”

“沒有。我對開煤窯賺錢有興趣,對開發山賠錢沒興趣。”

“山包子就是山包子,土財主就是土財主,永遠登不了大雅之堂。”

兩人坐回車上,往縣城返。森森的話題才上了正本。

“總有一天,一煤獨大的局麵會改變。也許再過幾年,你賺下的一堆錢都是廢紙。多種經營,聯合造勢,多點開花,綜合發展,極早謀劃,考慮轉型,你現在就應想到了。煤炭是有限資源,越挖越少,煤炭挖完幹什麽?聰明的人今天想明天的事,愚蠢的人今天隻想今天。死幹的人一條道走到黑,活做的人多渠道奔流。從道義上講,你挖煤是吃祖先給你留下的東西,同時你也應該給子孫後代留下點什麽東西吧?開發景區,轉型綠色,這是大勢所趨。回歸自然,親近生態,這是現代理念。錢上無錢,是死水,耗幹就沒有了;錢上有錢,是活水,花了還有。錢,隻是錢,毫無意義,你能花錢吃多少喝多少?錢,變成資源,才是真錢,既能回收賺取更高利潤,更能造福社會。消費買享受,花錢養心境,山水自然美景是首選。社會成了不再是吃飽喝足的社會,而是到了要活出質量活出幸福指數的社會。社會文明,人文生態,肯定是未來的精彩。等你死了,後代子孫、百姓大眾都能記掛著你,你的豐功偉績會變成經久不衰的經典,永世流傳。隻有錢,就是你的頭底枕著錢、身下鋪著錢,又能咋樣,弄不好你的屍骨還可能被盜墓賊扔到狼都不吃的野溝裏。要把大錢都留給後代,不出三代,你的家庭裏不培養幾個嫖娼賭博吸毒作惡的人才怪哩。有錢白花,誰願意再苦熬?就會遊手好閑,遊手好閑有幾個不出事的?錢用不好都是害,都是禍源災頭,你不信?”

小撇子見森森這樣說,心裏很不是滋味,反擊道:“撐死的總比餓死的強。”

“那你不要做一個餓死鬼,爭取當一個吃死鬼吧。”

車開到縣城郊外的汾河邊時,森森讓司機停下車。外麵的雨,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看上去這雨要連夜作戰。跨汾大橋上的路燈,已陸陸續續地亮起來。

森森向汾河方向敲響了車玻璃,示意小撇子往遠處看。

小撇子說:“這天天看慣了的破縣城有什麽看頭?”

森森說:“就是要你看這破縣城哩。你沒看見?隻有這一塊低矮老建築,差不多都成危房了。蜘蛛網似的電線,攔汾大壩也潰塌了不少,一下雨,家戶裏的人,連腳都下不到地麵,到處都是泥濘水坑。相比那些已經建成的花園樓群,這些老住戶真是苦不堪言。有辦法的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窮苦人。”

小撇子說:“這一片連著咱小碼頭,確實該改造改造了。”

森森說:“縣上已有明確的規劃,隻是現在還沒有人承頭來改造。”

小撇子說:“你不是又出這個餿主意吧,讓我來改做房地產生意?”

森森說:“是啊,這個事你小撇子不做誰做?古人講,‘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你現在是什麽人?你是縣上的名人,已經不是三十年前那個窮酸無賴了;你是大老板,是經常在電視屏幕上亮相的新聞人物。你還是半個小碼頭的人,不要再把自己圈在那個小巷巷裏了。你今天是有話語權的人,你從縣委大院走過,當官的都得高看你一眼。既造福百姓,又有利可圖,你傻子呀你?真要是一分錢也沒賺到,可你賺的是比錢更大的利潤,民生。你知道民生這詞吧,不是誰有錢,誰就能賺到民生的,你要想清楚這個大道理。”

“這拆遷費就是一筆大錢,搞不好惹一屁股騷,還要壓進去一大筆錢,真要挨罵,罵你的可都是曾經的街坊鄰居啊。”

“可要是喊你萬歲,也是這些街坊鄰居呀。衣錦還鄉,你知道這個詞吧?古人都懂得做了官發了財要回到家鄉,修建家園,造福桑梓,不負生你養你的故土。現在回頭峰因你而富裕了,村民的生活也大大改善了。小碼頭呢,咱倆都在小碼頭生活過,你現在是誰啊?你是能為小碼頭做大事的人物啊。我初步核算了一下,在這個地方起幾棟二十多層的高樓,安排拆遷戶最多也就用三分之一,其餘的都可以進入市場出售。這濱河花園,麵山臨水,噴泉綠茵,學區寶地,不可能沒有人來。我不敢說你能賺多少,可賠錢是絕對不可能的。最起碼,窮人老百姓的老住戶會一生感謝你的,縣委、縣政府也會更高看你一眼的。你也徹底改變了小碼頭人對你的評價,成為小碼頭孩子們學習的榜樣。”

小撇子的情緒被調動起來了,說:“改日,咱和趙縣長坐坐,探探口氣。”

森森說:“不用和趙縣長坐,趙縣長分管的是文教衛生,咱直接和書記、縣長見麵,到時候分管城建的副縣長,規劃局、城建局等相關單位都會在場,一切繁雜手續,有關拆遷的麻煩事體,都有人給你來做。你真有興趣,我來具體聯係。”

小撇子笑了笑,說:“你這個城鄉路啊,鬼點子就是多。那你就連那個開發景區的事,也給操操心吧。”

森森一本正經地強調:“你要知道,我這是沒病攬傷寒哩。千萬不敢把這好心當成驢肝肺,咱可說清楚,我的建議隻供你決策參考,不要到時候你一旦不高興或弄不成事了,把屎盆子往我腦袋上扣。出力再不討好的事,咱可不幹。”

小撇子說:“就這樣定了,現在你還想喝酒不想?”

森森說:“不喝了。你這錢都穿在筋上啦,省著點吧。”

密密的雨絲,從黑黑的夜空中下垂到跨汾大橋上,被路燈照著,發著金黃的光亮。

小撇子的小車馳過大橋。

臨下車,森森對小撇子說:“善待雙莉,好事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