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煤炭價格突升猛長的時候,村裏的老百姓、路邊的小商販、商場大樓做買賣的,等等,都紛紛摩拳擦掌,籌備錢物,一窩蜂地開起了小煤窯。一條大溝,幾十個甚至上百個煤窯口子絕對不帶誇張的成分。
有證的加快節奏地開,沒有證的小偷小摸地開;有關係的半明半黑地開,沒有關係的時走時在地開。村裏的人,趁著月黑夜深的後半夜,在離家不遠的溝下地邊,刨開荊叢灰渣就是炭,一家人幾個小時挖出一三輪車炭不是問題,天亮時倒在自家院裏,積少成多,找一輛運輸大卡車,幾千塊錢到手。風聲不緊的時候,一家人再來到用荊叢石塊掩蓋的小煤窯,再挖出一車,打的是遊擊戰。也有從城裏來的商人或職員,仗著拐彎抹角的一點關係和苦打實熬存下的幾萬元,想撲下身子大幹一番,結果坑口選得離煤層遠了些,隻見炭渣不見炭,幾萬塊錢比打水漂走得都快,又遇上常有縣鄉煤管部門突查,不幾天,一分錢沒見著就再無能為力了。也有的人開了一半不見炭,賠錢賣給別人,別人再挖幾米卻見到了烏黑發亮的煤炭。賣者自罵“財運不濟屁衝了眼”,而買者自詡“命裏有財低頭拾寶”。
錢,是一個能讓不少人眼紅心黑六親不認的東西。錢,是一個能把紅燈變綠、法紀走虛的東西。本來是老祖宗留下來的煤炭,一夜之間突然變得值錢了,本應有所隱藏的私欲,不顧一切地開始暴露了,誰搶住有煤炭的地盤,誰便擁有了金錢,也就擁有了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住洋房、開轎車、抽高級香煙的資本。私挖濫采,絞盡腦汁,明知法律是一條紅線,但用野蠻、用權勢、用背景超越紅線的人比比皆是。刨開山洞,排過雜石,取出煤炭,賣出掙錢,這種簡單的遊戲,並不需要多少智慧和知識。膽量是謀取的前提,金錢是享受的資本。這一時期,這個特殊的地域,有煤的溝梁地麵,黑塵灰煙彌漫,大小車輛穿行。綠樹草坡長了幾十年幾百年,在一瞬間變得支離破碎,殘損無形。
誰也沒有精確地計算,這個地域到底因大小事故死過多少人,甚至連一條溝裏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那種短期快速小型的挖煤方式,是一種帶有掠奪性的開采。今天幹,明天能不能幹還在兩可。買窯柱,支洞頂,修路麵,都是要花錢的。花了錢而無法保證更多掠奪的舉動,很少有人去辦。即使辦,也是很簡單地搞搞,為了更多更快地縱深挖煤。這樣,安全係數就是零,死人的事就時有發生。洞內坑外,煤場路麵,都有死傷者。村裏一家人突然失去一個男兒的事,不足為奇。工人拿上預付工資跑掉,工人暗中害死窯主,不是沒有。正規炸藥買不到,就不能在有限時間內更大程度地采出煤炭,土製炸藥便應運而生。沒有規則地使用和沒有安全地保管,導致土製炸藥隨時可能爆炸。有人形象地說:那些耀武揚威的老板手上的錢,每一張上麵都沾著鮮血。
百萬富翁,對一般人來說是一個神奇的傳說,而在這裏,幾個月產生一個百萬富翁絕不是假話,千萬富翁也能一數一大串,億萬富翁也大有人在。高級豪車,摩天別墅,隨處可見。
生命,成為豪賭一把的抵押。賭對了,人間天堂一座。賭輸了,地獄之門一扇。**與慌躁,渴慕金錢的到來。緊張與疲累,無視死亡的光顧。
一個隻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開了十幾個飯店。
與煤炭相關聯的產業,洗煤廠、焦化廠、選煤廠等紛紛撐起門麵,建場立房,與時俱進地發展起來。煤化產品的深加工,煤炭升級的新產業,又一次在華北、在港口、在站台,高歌猛進,捷報頻傳。
石城縣,是個小到幾乎可以忽略掉的小縣,一時間在北京、上海、深圳、香港等地聲名大振。在各種車展中,兩輛被開走的豪車中,至少有一輛是被石城人開走的。在背山麵海的高級別墅區,常能聽到有石城口音的人進進出出。石城大街上,悍馬、賓利、奔馳、寶馬、路虎等各種名車每天都在增加,把原本並不算狹窄的道路擠逼得常常出現堵車的情況。不少偶爾路過的外地人,十分驚奇,一個被群山峻嶺包圍的小小縣城,怎麽會有這麽多有錢人?
一派荒莽迷蒙的野山大溝,一座沒有路徑的原始峰嶺,突然出現一條陽光閃耀的入山小路。尋著小路鑽進大山的腹部,滿世界都是珠光寶氣的財寶,入山人不知道自己是該先拿玲瓏剔透的玉器,還是該先挪走閃閃發光的金山。這是現實版的童話世界,這是一生難遇的皇宮聖境。本地人端著金缽滿嘴涎水地啃吃那稀世美食,絲毫沒有顧及腳下也在睜著藍眼的狼狗。從外麵偶爾進來的生客,還沒有人騰出太多的時間用心注視。這個世界好像隻有各人對各人負責的鏡頭。一條沒有管製的山溪往各種器物和人體身上浸透,有的角落已被積水洇塌,有的腿腳已被腐水泡腫,但所有人都全然不顧。不管本地人還是外來人,都睜著眼睛撲向珠寶。
在石城公安破獲的一起入室搶劫的案件中,不少大小老板才意識到金錢的危險就在身邊。
不用向導和內線,這幾個外來盜賊循著豪車,進入豪宅區。先對一個防範意識不強的老板實施綁架,胃口不算太大的十幾萬現金到手以後,一串電話和一串車牌號也同時到手。幾天以後,石城前五十名排位老板的信息都掌握清楚。什麽時間出行、什麽時間回家、走哪條路、坐什麽車、辦什麽事,等等,都被長長地列在一個小本子上。
小撇子是率先被下手的一個。
一個初夏的晚上,豪宅區的一群別墅都臥躺在燈光微醺的城市一角熟睡。剛從一樓浴室走到客廳的小撇子,手裏拿著一塊浴巾,擦著頭上臉上殘留的水滴,著一身舒適綿軟的睡衣,他還沒有坐穩那套皮沙發,就發現門口的過道有一個人影閃動。他迅急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一個蒙麵人毫不躲避地逼在他麵前。一隻手裝在寬大上衣下麵,好像隨時準備出示一把凶器,另一隻手指向小撇子,嘴裏發出的聲音低沉而凶狠:“你不要亂動,我要錢不要命。”驚悸之餘,小撇子腦子裏迅速閃過小時在碼頭對人打鬥的一個出手動作,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個人肯定是有備而來的,現在看見的是一個蒙麵人,門外還有多少人?不得而知。既然有能力不動聲響地開了他家的防盜門,肯定是一夥訓練有素的專業團夥。硬抗不如智取。想到這裏,小撇子冒出一身冷汗,他聲音有點發顫地問:“我要命不要錢,你要多少?”對方伸出一個巴掌。“五萬?”對方悶喊:“五十萬!”小撇子對自己的全身審視了一番,示意對方睡衣裏不裝著錢。正要轉身,蒙麵人喊:“我就在這門道口等著,你在客廳裏去拿錢。”
小撇子在客廳裏的幾處轉悠著,一邊想著心事,一邊不著邊際地亂找。最後找見一把鑰匙,打開一個抽屜,裏邊放著五萬元整捆整捆的現金,他拿出三捆錢,戀戀不舍地走過來,很不情願地遞給蒙麵人,說:“這是平時家裏用來買菜買糧用的錢。客廳就這麽多。”
蒙麵人手裏,已經握著一把亮閃閃的短刀,拿過小撇子遞來的三捆錢,低聲催促:“太少,再找找。”
聽口音,是外地人,先前咬了兩句普通話,現在露出本色口音了,小撇子更加謹慎起來,他不由自主地往牆根靠了靠。這是小撇子準備打架時的一個準備習慣,防的是背部受敵。現在是一對一,小撇子心裏並不底虛,但有點亢奮的身體已經開始搖晃起來。如果此時對方的刀子要向他逼來,他必須做好隨時躲閃的準備,貓腰側身踩斜步,從下往上,一手擋住凶器,一手發力完成一個黑虎掏心的動作。如果對方是個幹猴身材,身手勁道,他要立即臥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不顧一切地以“通天刨”完成關鍵一舉,先在對方下部著力,接著不減衝力直達下巴,再至鼻眼。門道中能容二人平行通過,不適合多人對打,即便這時外麵再有人衝進來,也隻能擋在外側,這樣很便於小撇子發揮。他沒有讓自己的身體再往客廳寬大的地盤移動,對方再逼近,他也不能退卻。小撇子用眼睛餘光看到門道鞋櫃上的一個硬質鞋盒,關鍵時刻這也是他用來晃擋出擊的武器。
盜賊的心態是速戰速決,如果此時讓對方用刀威脅再實施綁架,那就完全被動了,要在對方刀子伸出的一瞬間,做出上述一係列動作。但是,勇鬥不如智奪,在對方沒有武力出擊之前,最好一邊應付著拖時間,一邊用語言交涉著談條件。一般來講,這些盜賊要的是錢,不會沒仇沒怨地玩命。破財保命,這是小撇子此刻首先考慮到的。想到這裏,小撇子對蒙麵人說:“樓上臥室的立櫃裏可能有十幾萬,是我用來周轉的資金,你稍等,我上樓給你取。”說著,他身子猛往盜賊跟前一閃,逼開對方一步,以防在他轉身一瞬間對方伸出凶器,然後才轉身向樓梯走去。
小撇子用隨時都會鷂子翻身的步態走了兩個台階,沒有發現後麵有什麽動靜,就加快了上樓的速度。
上了二樓,走進臥室,隨後緊閉了房門,並加了反鎖。史雙莉正在床前整理衣物,見小撇子黶上的長胡須一個勁兒抖動,就問:“出什麽事了?”小撇子走到史雙莉跟前,說:“不要說話,外麵有賊,快給我手機。”
小撇子著急慌忙地撥弄了半天,才發現這不是自己的手機,裏邊存的通訊錄也隻有自己家人和跟前幾個人的。小撇子雙手顫抖著,一時找不見通訊錄,他把史雙莉拽到自己身邊,說:“你快給我接通森森的電話。”
剛接通,森森在那邊說:“怎麽,弟妹,小撇子還沒回家?這狗日的。”
小撇子趕忙說:“我就是小撇子。”語音有點枯澀。
“這麽晚了,還不上床抱老婆睡覺,要我幹啥?”
“寡話少說,我家裏來賊了,快過來一趟。”
手機裏出現短暫的空白,森森低沉而快捷地說:“知道了,你等著,十分鍾以內我趕到。”電話馬上掛斷了。
小撇子又一次檢查了一下從裏邊反鎖了的房門,示意史雙莉注意聽外麵的動靜。
大約三分鍾左右,小撇子放在樓下客廳裏的手機響了。
沒人接。小撇子想,這可能是盜賊向他催促的信號。
又過了三四分鍾,手機又一次響起來。這一次,小撇子拿捏不準手機裏要體現的意思。正猶豫著,小撇子聽見有人拿著響著聲音的手機走上二樓來。兩口子渾身緊張起來,縮在門口,小撇子雙手緊握著房門把手,同時一條腿用力抵著門板。
一陣響亮的敲門聲。
兩人聽著外麵的動靜,四隻手都堵著裏邊的門板。
“開門,快點開門。”
小撇子聽見是森森的聲音,才鬆出一口氣,然後打開房門。
“你這小碼頭的孩子王,也怕死啊?賊在哪裏呢?一樓都搜遍了,沒一個鬼影。”
小撇子往樓下望去,四五個派出所的民警正在到處搜索。同時,自己住處的外麵響著“哇嗚哇嗚”的警笛聲。他沒想到森森在不到十分鍾的時間就把全副武裝的民警也叫到現場了。
一場虛驚。
森森和一位負責辦案的民警協商,留下兩個民警,其他人坐上警車,打著警燈和警笛回派出所,隨時待命。
兩位民警潛藏在一樓的一間臥室內,小撇子走出門外看著遠去的警車,返身關門回家。長胡須還在不停地抖動。
約過了十分鍾,小撇子的手機響了,手機裏發出那個盜賊的聲音。
“你的動作挺快的,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你的身後經常有一支槍頂著哩,錢不到手我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小撇子不自覺地回頭看了看,是森森,沒有什麽槍頂著。森森看著他的表情,說:“熊包,看把你嚇成什麽了,當年孩子王的膽量去哪兒了?這還能成什麽大氣候哩?”
手機的聲音是加了錄音的。森森找見兩個民警,又聽一遍手機裏的回放。一位民警用自己的手機向領導做請示。領導問清了來電號碼,同時吩咐這邊:“一直與這個盜賊保持聯係,不要中斷。”
小撇子用顫抖的聲音與盜賊對話。
“我家的門窗都連著通往近鄰好友的警報器,不是我報警的,可能是近鄰向公安報的。”
“你那十幾萬找到沒有?先把這十幾萬準備好,今晚我們定好交錢地點和時間,隨時和你聯係。明天一早你趕快取錢,要現金,總數五十萬一分不能少,不然,小心你的後半夜。”
“已經在二樓找到了,點了點,是十五萬,家裏就這麽多了。”
“行,你穿好衣服等著,我們和你電話聯係。”
摁掉手機,小撇子回頭看著森森。森森說:“不要關機,怕沒電了現在就充上,不要同盜賊斷了聯係。”
小撇子接上手機的電源線,充電。兩位民警走進樓下的臥室裏潛藏好。森森看著史雙莉一臉的懼怕,神情動作都顯出癡愣和呆滯,就說:“沒事,不要怕。豬肥遭捅,樹大招風,大不了損失幾個錢,沒仇沒怨的,不會有人往死裏治你。你先上樓休息吧,這類事有我在,你不要擔心,去吧。”
史雙莉又看了看小撇子,小撇子也說:“沒事,你先上樓去吧。”
史雙莉這才心有餘悸地走上樓去。
等了一會兒,盜賊的電話打過來了:“用一個白色透明塑料袋裝好那十五萬,開上你的小車,出小區大門右拐,在十字路口,往南走,一直到稅務小區門口停車,到時我們有人接應你。”
“好吧,我現在就準備動身。”
電話設置了錄音,森森認真又聽了一遍,把潛伏在一樓臥室的兩個民警叫到客廳。森森說:“我現在和趙總開車會那盜賊,你倆請示一下你們的領導,我的意思,你倆就地潛伏在趙總家,小心這盜賊采用調虎離山計,後方出事更可怕。你倆說這樣行不行?”
兩位民警說:“行,我們請示一下我們刑偵隊隊長。”
森森伸出手,捏住小撇子不停抖動的長胡須,定在空中,可根部一直在抖。他對小撇子說:“不要老那個熊樣,拿出你懲治張大拿、張小拿的那股勁,不要還沒見盜賊對你下手哩,你自己先把自己嚇趴下了,沒一點龍性。你保持與盜賊聯係,我保持與公安聯係。”
小撇子問森森:“要不要裝點假貨,上下用真錢,中間都用紙?”
森森說:“不用,當下也準備不利索,他們鬼著呢,見不到真錢,你也走不脫,即便走脫,他們要發現被你耍了,會冒險和你玩命的。你在明處人家在暗處,你一個人對付不了這些心狠手辣的壞人。”
兩人從客廳的一角向地下車庫走去。
小撇子駕車,塑料袋裏的錢捆放在副駕座位上,森森低伏在後排座位下。
有近十年駕齡的小撇子,倒擋掛成前進擋,把車庫牆壁頂得咣咣直響,好不容易倒出車庫,後備廂又讓一棵樹劃擦了一下。小車搖搖晃晃地開出別墅區的大門,又被森森低沉的叫罵聲慌得愣怔在那兒。車再啟動,向右拐,森森悄聲說:“有我在你怕什麽,不要著急,一步一步地來。稅務小區還在鬧市區,我覺得這不可能是真正的交易地點。”
到了稅務小區,小撇子的車也沒停,森森馬上說:“停下,這是他們指定的地方。現在,你已進入他們的控製時段,不能耍你的那一套小聰明。咱後麵跟著一輛小車,我估計是公安的便車,行動已經開始了。”
果然,車剛停穩,小撇子的手機屏亮了。“再往前走,到城郊那個水泥廠的小橋旁見麵。”
森森馬上用自己的手機發出短信:“城外,水泥廠小橋旁。”
公安馬上回複短信:“信號源在前麵公路旁的鐵路橋洞下。按對方指定線路走。”
小撇子躡手躡腳地把車停在水泥廠的路口。
“到了沒有?怎麽這樣慢慢騰騰的,是不是反悔了?”盜賊又在電話裏催促。
小撇子回話:“我已在水泥廠的路口了。我的車是一輛白色霸道,你們來人取錢吧。”
對方說:“好的,你再往前開兩公裏,把車停在鐵路橋洞口,然後提著你的錢袋往橋洞口走,把袋子放在那塊大石頭旁。”
小撇子又掛上了前進擋。
“好的,我們看見你的車了。你放下錢後,回到你車上,等我們取錢驗收後,你再驅車返回。”
通話結束後,森森在後麵督促:“趕緊動身吧,你這個傀儡,還等什麽。”
小撇子提著錢袋走近橋洞時,看見有人在橋洞下晃動,憑他的直覺至少有兩三個人。
放下錢,小撇子又四下看了看,見沒有別的過路人和車,才緩緩地轉身離開。
小撇子剛坐進路旁的車裏,對方就打來電話:“十五捆沒問題,而且也都是真貨。算你夠意思,現在你可以開車回家了。”
小撇子啟動小車,打了個轉身,向縣城方向走。
沒走幾步,森森說:“咱們的人靠上去了,你看車的右方。”
小撇子側目一看,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警察緊貼著鐵路下的牆根向橋洞推進。
又走了大約一裏地,森森讓小撇子把車停住。
“就在這裏等消息吧,我估計用不了半小時,事情就辦妥了。”
小撇子這才神情放鬆了,長胡須開始抖動,對森森說:“我這回可讓你這個狗日的城鄉路耍美了,你在背後抖繩子,我在前麵做動作,這種感覺夠美的吧?”
森森回擊:“是盜賊在耍我們,看你那熊樣子,不是我在後麵抖繩子,前麵的你不散了架才怪哩。”
正說著,森森接到公安打來的電話:“把車開過來吧,盜賊三人,都拿著刀子,現在已被順利擒拿製服,你倆過來認認,然後咱回局裏審訊吧。”
兩人趕忙趕赴現場。
被公安摁在橋洞下水草邊的三個盜賊,渾身泥濘汙髒,拉拽到小撇子麵前時,三張臉被一把強光手電筒照得明晃晃的。小撇子對跟前的公安人員說:“右邊那大漢就是進入我家的盜賊。”
三個人被推進公安執法車,拉回公安局了,連夜審訊。
據三個盜賊交代,這全縣前五十名的老板的具體情況都一一記在了一個小本子上,小撇子是他們下手的第一個。出師不利,這第一把火就把自己燒了進去。經過向上級匯報,經過人像比對,三個盜賊以前在其他地域所作案子都有了落實。這個案子的告破,等於一串連鎖案都落地有聲了。
三十九
一位被黑煤窯窯主稱作“厲鬼魔王”的縣領導,其日記裏記載,在一次深夜突查公路拉炭車輛,差點被闖關駛過的大車軋死。在巨額利潤麵前,管與被管是一對尖銳的矛盾,嚴格執法與非法獲取是水火不容的對立麵。在誘人的金錢麵前,從來不乏玩火之人。切斷非法獲取財源的公正,常常要麵對汙邪的挑戰,有時甚至是生命的代價。從炭車追炭源,從炭源尋礦主,很見功效。以前,帶著執法隊突然行動,往往乘興而去撲空而回。後來才知道,執法隊裏就有不少內鬼,一時也難查清楚。隻一個上廁所的工夫,報信電話就打出去了。他坐的小車幾天一換,但還是被黑煤窯專門負責盯他的人發現了。“厲鬼魔王剛換為晉伊伊伊伊伊伊的車號了,請你們見到這輛車避著點。”
再以後,集中執法隊不說出擊地點前,先把隊員們的手機收回到大隊長手上,這樣,就切斷了內鬼與外界的聯係。根據舉報線索,用最快速度,直達目的地,效果十分明顯。持續不斷的大力度檢查,冒著生命危險的第一線督戰實幹,黑煤窯迅猛擴展的趨勢才稍稍遏製,也刹住了瘋采亂挖的勢頭。
強壓之下,各個黑煤窯的主人已成熱鍋上的螞蚱,一邊蹦跳著尋找適宜躲藏自身的地盤與時機,一邊又強化保護蔭庇的力度。有的幹脆賣出倒錢,有的轉租合並。有證的煤礦有年產不達三十萬噸的,也在購置鄰近合適的黑口子,形成一證多礦開采的局勢。
非非的煤礦,煤質好,產量大,張天寶動用各種關係,通過一段省城和縣市的跑動,使得準采證正在審批過程中。對外的統一口徑是:待批待產過程中,現下是出渣修整階段。實際上,出渣隻是一個幌子,把運出來的渣石堆放在煤場明顯的位置,以備上麵執法人員前來時檢查。大量出坑的煤炭,並沒有多存,基本上是出一車走一車,及時賣出去了。
市縣煤管局負責驗收礦井發放證件的人員,來到非非煤礦檢查,還有一個人也被傳喚到現場。這個人一臉的沮喪,他是開采這個煤礦的前期人。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積蓄,還從銀行貸出一批巨款,總共投進三千萬元。按他原本的計劃,是想大幹一番的,他特意聘請了一個煤炭勘探專家,發現了這個儲有大量煤層的地方,信心百倍地幹了近兩個月,縱深開掘了幾十米,拉出的石頭炭渣差不多把附近的溝岔都填滿了,還運出大溝幾十車,終究沒有見到真正的煤層。每天都聽到勘探專家說馬上就會看見煤炭了,可一天又一天,就是看不見炭。到最後,實在支撐不住了,他好像掉入了一個陷阱,越挖越深,越深越挖,挖得硬是沒有餘力了,也沒見到一塊炭。他失去信心了。他怕再挖下去,就更血本無歸了,於是心生厭倦,準備徹底放棄。這時,有人介紹來非非,非非並不是煤炭內行,站在那兒疑疑惑惑的,不知所措。前期開采者斷言,這裏肯定有大量儲煤,但自己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非非雖沒開過煤窯,但他看見那麽多的渣石一個勁往出拉,生怕自己也陷入一個無底洞,就退出煤場,不做更進一步的考慮了。那一車一車的石渣,都是用一遝一遝的人民幣推出來的啊!等於是把整捆整捆的人民幣燒了紙錢了,誰看著不心疼啊。從一座大山裏往出拉石頭,不要說幾百萬幾千萬,就是上億元放進去,也見不到什麽名堂。一旦跌入這沼澤之地,就會越陷越深,直到把你整個人都掩埋掉,哭都來不及,死都看不見屍骨。你一人栽進去,三輩子也不要想翻起來。
沒辦法,前期開采人找到非非的一個近親,又讓那勘探專家跟上,想方設法去說服非非,他隻要能收回已投資進去的三千萬,就把煤礦徹底轉給非非。兩個人的說服力度很大,非非也很是動心。臨到交錢簽合同時,非非還是打了退堂鼓,他怕這一舉不慎,把自己一輩子都毀了。這三千萬不是個小數字啊!他手頭也就幾百萬,真要盤下這座煤礦,他也得找擔保人去銀行貸款,後麵的事還是未知數。前期開采人為了盡快退出火坑,最後虧一千萬要與非非成交。非非在懵懵懂懂中,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推著似的,以二千萬簽訂了合同。
也算是非非命裏有財,他接手後隻一周,煤層就露麵了。
眼看著一車一車的烏金拉出煤場,一筆一筆的金錢順利到手,前期開采人隻能一聲一聲地發出哀歎。非非一出門撿了個大元寶,自然欣喜不已,兩千萬的投資沒幾天就賺回來了。先前一車一車拉出來的石頭,現在都變成一車一車的烏金,看一眼都讓人動心。正趕上煤炭價格飆升的時段,上千元一噸的煤價,隨便抓一把煤炭,都會是暖手暖心的人民幣啊。現在,非非積極準備辦理正式的開采證,證件一到手,他就可以大張旗鼓地做大事了。
那個前期開采人,聽說非非要辦開采證,又有相關人通知他到現場,來證明這個煤礦的來龍去脈。來得急切,看得眼黑,言行動態中透著挫敗般的沮喪歎息。馬上到手的金錢,被自己千方百計地拱讓出去了。欠了多少親朋好友的情,欠了一千萬的債。兩隻手打著自己麻木的臉,赤著腳跳進汾河洗不清。開始的雄心勃勃,變成一攤爛泥。滿麵的霜打秋葉色,蔫不拉幾的。手拿著山珍海味往別人嘴裏送,自己幹癟的肚皮腹中空空。咬斷舌頭自己往肚子裏咽。人要倒黴,喝涼水都塞牙。
相比之下,非非這邊春風過後百草豐茂,秋色宜人,滿園掛果。
這次驗收,沒有被通過。原因是這座煤礦諸多措施都未能達到安全指標,但話口沒有完全堵死。非非口若懸河地對驗收人員講了許多即將實施的安全辦法,其宏偉紮實的計劃與構想,深得驗收人員的賞識與認同。但畢竟是沒有到位的思路,驗收人員隻能作為下一批待批煤礦來考慮。
這種結果,也暗合非非心意。待批礦,他就有以出煤代出渣的借口,也免去了那些正式礦井所需繳納的費用。先開采一段時間,確認以後形勢大好又煤層豐厚時,自己再加大安全措施的投入,正式領取一個合格開采證。現在,他的礦在待批階段,一樣可以魚目混珠地出渣出炭,打的是一個微妙的“擦邊球”。
非非的這種思維,與一個關鍵人物的支撐有直接關係,範偉長。這個掛職副書記,在省市有很深厚的關係背景,包括縣裏的主要領導也不知道他的水到底有多深。縣裏在上麵有些難辦的事,一經他插手,總會順風順水地批下來。這人一般不在場麵上多露麵,縣四大班子的各位官員見了他,也大都敬而遠之,並無深交。他也樂於自安,不事張揚。
川味酒店,成了非非接待縣鄉各級相關領導和執法人員的中心。對非非煤窯證件的事,每天都有人在飯桌上談,但誰也沒談到實質上去。非非一句“正在出渣階段,等開采證一下來就正式投入生產”,別人就再不往深處細究真問了。相互心照不宣,各得其所。
時不時地,人們發現範偉長在川味酒店用餐。一般都是自斟自飲,很少有人陪伴。偶爾也有人前來敬他幾杯,但他閑話不多,隻顧貪杯,孤悶著往肚裏倒酒。別人也不好再多留戀,幾杯過後,便告別離去。不少領導和執法人員暗地裏都覺得這個副書記對麻辣川味偏愛,不做太多解悟。
非非自然心知肚明,隻要這個人在這裏吃著喝著,他就不底虛。
讓非非也沒想到的是,這範偉長突然與張天寶打得火熱,接著,這副書記級別的人,竟然與那個“公共汽車”小最最也粘得不淺。有幾次,非非發現這姓範的整夜都住在了酒店的賓館裏。天不亮時,有人看見小最最悄悄潛出範偉長的客房。
非非對張天寶說:“你的心肝寶貝對你有點發膩了,你的心不疼吧?”
張天寶回應:“這種女人天生一副賤相,哪堆肉肥往哪堆上紮,不奇怪。你當我是傻子?看不出門道來?”
小最最不清楚,從她和範偉長第一個晚上在川味酒店貓膩,張天寶就發覺了。他就在隔壁的房間住著,他是半夜潛伏進來的。前一天晚上,幾個人在川味酒店一起吃飯,臨近結束時,張天寶說要去一趟煤礦,有個要緊事急辦。範偉長喝完酒就要了一間房,睡覺去了。他沒想到,隨後跟進來了小最最。看著細皮白麵又媚相十足的小最最,就有些動心了。兔子被守株待兔者逮了個正著。
張天寶在酒店外的馬路上把躲出來的非非迎住,閑溜了一圈,就回來了。
張天寶悄悄對非非說:“如果不出所料,小最最此刻肯定正在範領導房間雲天霧地哩,這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我要當場捉住這個偷兔的,讓他以後更好地為咱們服務。”
非非當即否決了張天寶的說法,說:“你現場給領導難堪,這是給咱砸場子哩。你知我知他知,有些事一挑明就沒意思了。”
“不捉奸拿雙,他能買賬?”
“你這個聰明人盡說胡話,偷兔的比你更聰明,一個眼神就會告訴你一切。”
“偷兔的”是隻有兩個人在一起交談時對範偉長的稱呼。在一次酒桌上,談起範偉長每餐必要的兔肉,張天寶告訴在場人,小最最小名正是叫兔兔,因為她屬兔。話說出口,桌上的人對小最最都做了一番打量,眉眼鼻梁的搭配還真像一隻兔子相,尤其是那微微隆起的小嘴唇,更逼真。範偉長送過來一個眼神,小最最的臉立刻就紅了。當著領導的麵,話到一層紙麵上,就再不能捅破了。非非和張天寶兩人都看出,這“吃兔”人,想變成一個“偷兔的”。這個機會,讓非非和張天寶不露痕跡地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