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溝漸漸失去往日的繁茂嘈雜,各種建築物被冬季的第一場大雪覆蓋成一片白色。進溝的公路,再看不到車水馬龍的景象。

“鐵拳行動”亮出一張向一切私挖濫采國家礦山資源宣戰的王牌。被稱作“厲鬼魔王”的章成仁繼續擔當起石城縣懲治黑煤窯的總負責。形勢所迫,那些黨政幹部參與黑煤窯直接投資或間接保護的現象漸漸收斂,那些遠在省市的曾經充當某某煤窯暗中說情的高層領導,再不敢如前造次。八驟煤礦爆炸案,引起全國不少重要媒體的充分關注,後續報道和追蹤報道不斷在電視和報刊上出現。上峰持續不斷的深入檢查,記者犀利敏銳的大力度亮劍,使那些頂風作浪的人越來越少。

章成仁成為當地農村老百姓心目中的“惡人”,誰家孩子啼哭吵鬧不聽話,父母就會說:“看,章成仁來了!”這孩子便會一下子忍住哭鬧,變得溫順歸依。

就是那些正規的有證開采礦,一聽說章成仁要來檢查,也不由地嚇出一身冷汗來。

這是經過無數次較量得到的結果。

據知情人說,章成仁個人曾遭遇過暗殺他的威脅,有人甚至尋到他遠在外縣的家裏搞後院起火的勾當。他坐的小車曾被路上特別放置的利刃尖刀劃破輪胎,他的小車前有人拿著棍棒之類的凶器阻攔過。“石城吧”裏,詛咒他八輩子祖先,要把他五馬分屍的帖子,不止一次地出現過。錢,是一個讓人敢冒一切風險的籌碼。你斷了那些社會惡霸和具有深厚背景人物的財路,這些人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明著惹不起你,暗中也給你製造不少麻煩,讓你知道這“忍”字是怎麽寫的,這鋼刀利刃割著的心不好受,也一定要給你這鋼刀利刃帶上些汙血和晦氣。章成仁表現出一貫的剛勇強硬,那次在八驟煤礦檢查時,那個自己以前的上司從省裏打來電話說情,左右猶豫之下,沒有對這個煤礦進行毀滅性爆炸,致使這個黑礦死火複燃,險象重重,直到後來的重大事故的發生,至今想起來,他心裏都糾結不安。從那以後,他痛下決心,堅持用硬漢形象塑造自己,不管什麽人,不管什麽關係,他再沒有姑息遷就,縱容包庇,一經發現,徹底封殺。他知道,在這個時代節點上,在自己人生的履曆中,這是重寫大寫的一筆。路到崖口斷壁,沒路也得開路往前走,真要是到了需要舍身一躍的那一步,他也無怨無悔。對那些要和他死拚硬抗的對立麵,絕不手軟,毫不畏懼。章成仁有一次向縣委書記匯報工作時說:“我是把腦袋提在褲腰帶上做工作哩。”

這章成仁也確實是個不惜力氣和不怕惡魔的工作狂,隻要接到舉報,就是深更半夜,他也要不顧一切地翻身起床,有時帶著執法隊,有時就和司機兩個人,直撲現場,抓現形。

也有軟磨硬泡的人,找到章成仁的辦公室,拿著一箱上千元一條的香煙,或者一張十萬元不止的卡,拐彎抹角地套近乎,拉瓜扯蔓地拉人事。章成仁先是挺有人情味地軟拒絕,對方要再進一步得寸進尺,他就翻臉變色,直到把對方連人帶東西趕攆出去。對方要躲得快,他會把所有禮物從窗口全都扔下樓去。他提防著各種各樣的陷阱,他知道,自己一時不慎,就會滿盤皆輸,名聲掃地。

巨額的煤炭利潤,遠遠超過在金山淘礦,明哄暗騙的手段也時不時地偶有發生。有一次章成仁接到舉報,帶著人來到現場,卻全無一點開礦痕跡,甚至連一點黑色都看不到。現場隻是一處整潔明亮的住戶人家。執法隊人員隻好無功而返,全副武裝的隊員從這戶人家開走時,遭遇了房屋主人一臉的嘲笑,附近來看熱鬧的村民也紛紛議論不休。章成仁的心情十分沮喪。

天色擦黑時分,章成仁又帶了小股隊員,悄悄潛到房屋附近。這時他們看見一輛三輪車停在院門口,有人扛著尼龍袋從屋裏走出來往車上裝。從扛袋子人的用力程度上判斷,章成仁覺得這袋子裏裝的不是糧食作物,於是命令幾個執法隊員迅速圍堵這輛三輪車。果然,經檢查,袋子裏全是煤塊。煤塊從哪裏來?章成仁和執法隊員又一次來到房屋裏,終於,他們從一張立櫃後麵,發現了暗通山裏的洞口,那一袋一袋的煤炭就是從這裏挖運出來的。這個家庭每天天黑以後開始進洞采煤,天亮之前收拾得幹幹淨淨,了無痕跡。

紙裏包不住火。舉報者正是從那輛三輪車的可疑行跡上,發現了這家人的不一樣。房前屋後,都是肥田沃土,這家人不種地不產糧,卻常有“糧食作物”搬來運去,而且每每在晚上拉運。這三輪車,就成為一個可疑之物。

這三輪車晚上開到哪兒了?

開到十裏之外的成成運輸車隊了。成成自從幾年前那次車站進煤成功之後,從兩輛大車到五輛大車,最後發展到十輛大車,成立了車隊。車隊大院建在城郊一處河床開闊地,四麵用磚砌了圍牆,院內建有車庫和辦公樓。大小煤礦盛行時,成成的運輸車隊日夜奔忙,效益十分可觀。煤炭形勢急轉直下時,車隊的生意迅速下滑,常常出現“吃不飽”的現象。三輪車的主人曾是一座黑煤礦的經營者,與成成有過無數次的合作。麵臨嚴查死堵的形勢,成成不願再去一些不明不白的地方拉煤,怕惹上一些說不清的事體,但又不願傷害老熟人的麵子,於是,在自己的車隊大院也有了這樣一些上門生意。變通著與正規煤礦的煤炭攪混在一起,把這些三輪車運來的小股煤消化掉。

自然,在這件事情上,成成也脫不了被處罰的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