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媽

今天,小狼崽的眼睛睜開了,不知為什麽,那雙眼總觸動著我的心弦。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他那雙眸子,靈動而純淨。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陷入紛飛的思緒中,仿佛看見我的兩個虎頭虎腦的孩子正眨著黑葡萄似的眼,歪著頭,專注地望著我。

小狼的動作更加討喜了。他時而左右翻滾嬉戲,時而向上躥跳摔倒,時而倒地匍匐前進,時而肚皮朝上劃動四肢。他在討我的歡心。

母獸不像人類社會的媽媽,憐憫、疼愛更為瘦弱的孩子。相反,如果一隻母獸生下來一窩幼崽,她往往最喜歡身強力壯、懂得討母獸喜歡的那隻。呆板的、遲鈍的弱者往往會被母獸嫌棄,甚至拋棄。

深夜,星光璀璨,整個大地似乎都沉沉睡去。天空好似一塊洗淨了的深藍色粗布,那點點星光好似撒在這塊粗布上閃光的碎金,又像細碎流沙鋪成的銀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微風輕拂,樹影婆娑,寂寥中隻聽得到落葉悄悄飄**的聲音。

一股微弱的氣息靠近,讓我不自覺地毛骨悚然。我豎耳凝神細聽,這細微的嘶嘶擦動地麵的摩擦聲,分明是蛇!

我不能判斷這條蛇是有毒還是無毒,毒性是烈還是弱。我在腦海裏緊張地思索著,嘶嘶聲越來越大,摩擦聲也越來越大,我豎起鋼鞭一般的虎尾,靜心等待著。

終於,一個三角形的蛇頭露了出來。我屏住了呼吸——一條細小的蝮蛇!我顫抖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熟睡著的小狼崽,隨後盯著麵目猙獰的蝮蛇。

我知道這蛇的毒性很大。曾經發生過這麽一個慘案:一隻雌虎外出獵食,一條毒蛇鬼鬼祟祟摸到虎窩來了,貪婪地將三隻小虎崽全吞進了肚。隨後,這條蛻過七次皮、老奸巨猾的毒蛇潛伏在虎窩附近,待到狩獵歸來的雌虎走近時,狠狠將毒液注入雌虎後腿……雖然這條蝮蛇很細小,但他的毒性卻是不容小覷的。

我本想讓蝮蛇將毒液注射到小狼崽身體當中,這樣他就可以毫無痛苦地死去了。我既然不忍心殺他,倒是可以借蛇殺他。這麽想著,我後退了一步。

陡然,小狼崽在夢囈中驚醒了。他踉踉蹌蹌地走過來,歇斯底裏地嗥叫,威懾對方,用他那不及蛇二分之一長的身體擋在了我的前麵。

我怔住了,腦海裏浮現出一幕幕他討我歡心、向我撒嬌、嗲聲呼喊我的情景。

看著他試圖用弱小的身子擋住我高大的身軀,我不禁羞愧了。

我突然起身,蝮蛇似乎嚇了一跳,扭成麻花緊緊繃著的蛇脖子慢慢鬆弛下來,好像想逃。我抓住時機,一口咬住了蛇的七寸。蝮蛇掙紮了一會兒,便像一根爛草繩癱倒下來。

狼 兒

今日,我能放眼望望那明媚的藍天和燦爛的陽光了。最令我愉悅的是,盼星星盼月亮,我終於見到我在心底勾畫了千百次的麵容了。

我久久地端詳著她:娉婷窈窕的身姿,嬌花照水的麵容,如水的眼波裏含著些許冷漠,柔美的眉宇間透著幾分威嚴。

我仰起臉,眨巴著眼睛,如癡如醉地凝視著她。許久,她別過臉,嚴肅地對我說:

——呦,小狼崽,你知道我是什麽嗎?我是一隻虎,而你是一隻狼,我是你的天敵!

我並沒有說話,但心底已然默默湧起一個堅定的信念:是你救了我,給了我生命。你就是我媽媽,你是我的虎媽!

此夜,星光燦爛,熟睡中的我突然聽到了土地和沙礫產生的摩擦聲,那聲音異常輕微,卻足以讓我頓時驚醒。隻見一條蜿蜒爬行的動物向我和虎媽襲來,那瘮人的舌頭在黑暗中猶如跳躍的火苗。他的身子靈巧地擺動著,我不禁沁出了幾滴汗水。雖然剛剛睜開眼睛,但憑借著先天的敏銳和直覺,我清楚地意識到眼前的這條爬行動物十分危險!我用餘光瞟了瞟一旁無動於衷的虎媽。虎媽或許也被這條會置人於死地的動物嚇得手足無措了吧。

——虎媽,我來救你!

一股強烈的膽氣促使我擋在了虎媽前麵。

那條爬行動物自然沒有把我放在眼裏,他扭動著頸,眼看要纏繞在我的身上。虎媽猶如一個保護傘罩在了我的頭頂,趁他想要退縮的一刹那撲向了他。片刻,一根“爛草繩”橫在了我麵前。

這一夜是幸福的。我破天荒地被默許睡到了虎媽身邊。

虎 媽

小狼崽越長越大,已經到了學習狩獵的階段了。

這時的小狼,少了臉上的那份稚氣,爪牙也愈加鋒利,他越來越渴望廝殺,渴望血腥。可是我並沒有感到高興,反而痛心疾首。

狼越來越大,而我卻還遲遲舍不得動手殺了他,這不就是養癰成患了嗎?天底下所有的虎,無一不是討厭狼的,他們心狠手辣,作惡多端,臭名昭著。

可是,眼下的小狼,好像也不是如此之壞……我愣住了,我怎麽會冒出這種想法?我在心裏痛罵自己。可是,這種想法依舊揮之不去。

小狼還是會向我撒嬌。他時常用爪子輕輕地撓我的臉,調皮地追逐我的尾巴,親昵地舔我的須。可我隻能裝作毫不在意地無視他。

我更在意的是那隻雄虎到底什麽時候再來,我急切地等著他來,我要報仇雪恨!

日上三竿,我有些困倦了。迷迷糊糊中,突然有個身影在洞口閃過。

——吼吼,我說過,我會再來的!如果你不想兩敗俱傷的話,把狼崽交出來!我迫不及待想要嚐一嚐鮮嫩多汁的狼崽肉了!

是他來了!這隻可惡的雄虎,我等候他多時了!

我知道他來者不善,可我也不是吃素的。我毫不猶豫,揮舞著爪子向他猛撲了過去,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這場打鬥超出了虎的規格。一般情況下,無論是爭食還是搶占領地,兩隻虎隻需要短短幾秒鍾,就能夠分出勝負,完美地避免兩敗俱傷的結局。而現在,虎毛飛旋,血跡斑斑,我仍然沒有要收手的打算。殺子之仇,不共戴天,我做好了與他同歸於盡的準備。

到底是雄虎的力氣更大些,我已經被他按倒在了地上。

忽然,雄虎的五官痛苦地緊扭在了一起,慘叫一聲,翻身離開了我。我定睛一看,是小狼!他死死地咬住了那根斑斕虎尾,任憑雄虎怎樣甩動尾巴,都緊緊咬住不放。唰——半截虎尾被他撕扯了下來。雄虎暴跳如雷,喪失了理智,咆哮著向小狼衝過去,電光石火間,我乘機咬住了雄虎的脖頸,用力一擰,雄虎的四肢踢蹬了幾下,便魂歸西天了。

我愛憐地凝視著小狼,仔仔細細地舔舐著他死咬虎尾時被摔出的每一處傷口。舔罷,我柔聲對他輕叫了幾聲,與他一起拖著雄虎來到了埋葬兩隻小虎崽頭顱的山崗。

這是一片開滿了杜鵑花的小山。此時正值夕陽如血,花兒爛漫開放之時。

孩子,我終於為你們報仇了!我的淚打濕了眼眶。

小狼輕輕用腦袋頂了頂我的下巴,好似在安慰我。

遙望著雲霧繚繞的遠山,我溫柔地把小狼擁入懷中。以後,你就叫雲霧吧!

狼 兒

虎媽總是獨處一隅,默默地想著心事。我千方百計、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能博她一笑。

那隻令人討厭的雄虎又來騷擾虎媽了。我已是男子漢了,我可以保護虎媽了!

我磨了磨已有些尖利的腳爪,迅速地躍到了虎媽的麵前,用弱小的身子去蹭虎媽。

——虎媽,快走!我來對付他!

我聲嘶力竭地喊道。可是虎媽卻把我趕進了洞裏。

我潛伏在洞穴裏,聚精會神地盯著虎媽與那隻雄虎的戰鬥。糟糕,虎媽被那隻可惡的雄虎按倒在地了!我心急如焚。瞧見雄虎那肥大的臀部正對著我,我瞅準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迅猛地撲上前,死死地咬住了雄虎的尾巴。

雄虎暴跳如雷,翻滾著卻始終不能將我甩下。鋼鞭似的虎尾仿佛要將我擊碎了,堅硬的岩石土塊仿佛要將我撞散架了,但我知道,我一定不能鬆口!終於,半截虎尾被我咬了下來。

虎媽一躍而上,我看見雄虎如山的身軀倒在了我的麵前。

我們一路默默無語地拖著雄虎,來到了灑滿殘血般夕陽的山崗。

一座孤墳前,杜鵑花輕輕搖曳。我終於明白了虎媽鬱鬱寡歡的原因。原來是這隻雄虎咬殺了虎媽的兩個孩子。

我仰著頭,心疼地輕舔著虎媽的耳根,無聲地安慰著她。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去的路上,我瞧見了虎媽嘴角的一絲笑意和眼底的那一抹溫柔。

我欣喜若狂,因為虎媽給我取了名字!還因為,虎媽那溫柔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時間越來越久了。

虎 媽

我開始帶著雲霧進行他的第一場狩獵,地點選在一片空地。

這片空地非常寬闊,周遭有蔥蔥蘢蘢的樹木作遮擋,這是我……以前物色好給小虎崽的訓練場。訓練場的中央,站著一隻瑟瑟發抖的幼鹿,雲霧站在一旁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我蹲坐著,任憑幼鹿驚慌失措地竄來跳去。雲霧困惑地望了我一眼,我指示他去獨自捕殺那隻幼鹿。

雲霧二話不說,點點頭,在空中劃過一條完美的弧線,閃電般撲向了幼鹿的背。

幼鹿腿軟無力,眼見要癱倒在地。可突然,幼鹿顫顫巍巍又站了起來,強挺著。雲霧意識到他的重量還不夠壓垮幼鹿,一時慌張了起來。

——吼!雲霧,咬他的脖頸!

我發號命令道,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教狼捕食,不就等於害了我自己嗎?雲霧現在還小,還依賴我,等他再大些,就會懂得狼和虎是勢不兩立的。總有一天,等我老去,他會和狼群一起殺了我!我猶豫了。

可是,如若我不教給他捕食狩獵的技能,他終有一天會成為別人的口中餐。憶起他討好賣乖撒嬌的可愛模樣,想起他瘦小的身板替我擋住毒蛇,英勇無畏地與我一起並肩大戰雄虎的情景,我怎能忍心?我一定要教會雲霧保護自己,讓他在這弱肉強食的山林中能獨自生存下去。

雲霧極其聰慧,一會兒便在我的教導下掌握了要領。他緊緊地吊住幼鹿的脖子,張開血盆大口,死死地咬住了幼鹿的動脈血管,鮮血噴湧而出,雲霧得意揚揚地享用著自己捕獲的戰果。

我望著大快朵頤的他,憂心忡忡。

狼 兒

我嗅到了一絲美味可口的氣息,不禁舔了舔嘴唇。

虎媽帶我來到了一塊空地,這裏很寬闊,足以讓我盡情奔跑跳躍。在我的記憶中,虎媽從來都沒有帶我來過如此開闊之地。

虎媽趕來一隻幼鹿,他看起來很驚恐。一絲血腥味鑽入我的鼻子,我的口水滴滴答答流了下來,歪著腦袋盯著他。

虎媽是要我捕殺這隻幼鹿嗎?很快,我的想法得到了證實。虎媽發出了指令,我唯命是從。強有力的後腿一蹬,便騎在了幼鹿的身上。我有些膽戰心驚,生怕從幼鹿的背上摔下來。

我開始搖搖晃晃起來。也許虎媽看出了我的害怕,它發出了一聲巨吼。

——雲霧,咬他的脖頸!

我茅塞頓開,翻身下來,重新找好角度,準確無誤地張口咬下去,成功地咬斷了他的血管。我享受著勝利的果實,大口大口吞食著可口的鮮肉。

我自豪地挺起胸膛,看到虎媽的眼睛熠熠生輝,是為我感到驕傲嗎?

我第一次學會了自己捕食。自食其力捕捉到的獵物,是天下最美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