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媽
對於雲霧一聲招呼不打擅自跑出去捕獵,我已經司空見慣了。
陽光明媚,金色的利箭從洞口射進來,我臥在洞內,盡情沐浴在溫暖燦爛的陽光之下。
我愜意地翻了一個身,眯著雙眼,凝望著洞外斑駁的樹影,思緒萬千。
也許,雲霧長途跋涉,卻怎麽也追不到驚慌失措的山羊群,他累得頭昏腦漲、腰酸背痛,躺了下來,但一想到我在苦苦等候,便毅然站了起來,繼續奔波。
我咽了一口口水,來到小水塘,正準備飲水,赫然發現了幾坨新鮮的狼糞,顯然狼群剛離開沒多久。
我皺了皺鼻子,一想到雲霧回來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這些狼糞,便強忍著惡心,用沙土把狼糞掩蓋上。
我大口喝著清澈的水,將整個身子都浸泡到了水塘裏,任由潔淨的清水衝洗著我的身子。我是一隻孟加拉虎,天生就愛遊泳,水性極好。我敏捷地劃動著四肢,享受著水花濺起的樂趣。好了,雲霧應該快回來了,我也該回去了。
我伸了一個懶腰,回到了洞穴。果然,雲霧趴在地上,垂頭喪氣地叼著半隻白兔。
我慢慢走近他,然後愣住了,雲霧的身上隱隱散發著陌生野狼的味道。我不禁後退了幾步,緊張地思考著。
今天雲霧運氣不佳,在達喀爾大草原和薩納耶樹林都未找到食物。好不容易遇到一群牛,領頭的是隻警惕且經驗豐富的大公牛,幾番角逐之下依舊無從下手。正在心灰意冷之時,經過的狼群慷慨地施舍給他半隻白兔,想要拉攏他進入狼群。
按常理,狼群不會收雄狼入群。也許頭狼看他是一隻乳臭未幹的小狼,並不擔心自己的地位會受到威脅吧。
一定要避免雲霧和狼群近距離接觸!否則,日漸年邁的我會不會成為狼群的美餐也未可知。
狼 兒
趁虎媽還在酣睡,我悄悄溜出了洞穴。虎媽會讓我去的,我自信地想。
我快步朝薩納耶樹林走去。清新的木香撲鼻而來,白雲濃稠得猶如牛奶,鳥兒的歌聲婉轉動聽恍若仙樂,我的心也隨之歡暢起來。
搜尋了一大圈,一無所獲。我不禁沮喪了。
正午的天氣異常炎熱,我有些胸悶氣短。頂著太陽,我又往達喀爾大草原走去,可依舊兩爪空空。
一群狼朝我走來。
他們有著和我相同的氣味、相同的模樣。領頭的是一隻黑毛大雄狼,他正值壯年,身軀矯健魁梧,雙眼黃澄澄地透著狡黠,銳牙雪白尖利,身旁還有八隻雌狼和六隻雄狼,組成了龐大的狼群。
黑毛大雄狼給我甩來了半隻白兔。這是他們辛苦獵到的獵物,怎麽會施舍給我?我看見他的一隻眼微微一閉,露出一個充滿邪性的笑,欣賞地打量著我。
——呦呦,我給你半隻白兔,你做我的左膀右臂,壯大狼群,可好?
我遲疑地後退一步,叼起了白兔。我本不想接受一隻陌生狼的饋贈,但一想起到現在還腹中空空的虎媽,便收下了這半隻白兔。
——嗚……我考慮一下……
黑毛大雄狼挺起胸膛,神氣地答應了。他一甩尾巴,率領眾狼傲然離去。
我叼著白兔,怔在那裏。望著遠去的狼群,我不由自主地邁出了幾步,竟想要追隨他們而去。我感到,狼群對我來說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
我把半隻白兔放在了虎媽嘴邊,看著虎媽若有所思的模樣,我把頭深深埋在了臂彎裏。我知道,虎媽定能通過我身上隱隱散發出來的氣味知曉一切。
虎 媽
打那一次開始,我不再讓雲霧離開我的視線。
我知道,雲霧現在已經開始精神恍惚,心不在焉了。看著雲霧魂不守舍的樣子,我有些不知所措,隻能視而不見。
現在出去狩獵,我也會跟著他,監視著他,不讓他有機可乘,去找狼群。
可是,我不可能永遠將雲霧牢牢拴在身邊,我終歸阻止不了雲霧與狼群的接觸。
我和雲霧各懷心事。我低垂著頭,看著雲霧自覺地貼在我身邊,便放鬆了警惕。夜晚,我睡熟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早晨醒來,身旁已沒有了雲霧的身影。我猛地一驚,疾速衝出洞穴,沿著雲霧留下的氣味,瘋狂地追尋著,追尋著……也許我早已習慣了有雲霧的日子,我已離不開他了。
氣味越來越濃,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大群狼的身影。
哦,領頭的是一隻身材異常健碩高大的黑毛狼王,而和那隻黑毛狼王並肩而走的正是——雲霧。
這隻黑毛狼王很聰明,他給了雲霧“一狼之下,群狼之上”的權力,讓雲霧忠心耿耿,毫無野心,我一眼便看穿了。
算了,等雲霧回來吧……我歎了一口氣,悄然離開了。
狼 兒
虎媽開始約束我的活動,我叫苦不迭。
我故意表現出對虎媽千依百順的樣子。和我所預想的一樣,虎媽對我放鬆了警惕,再不會在夜晚突然驚醒了。
趁虎媽放鬆地呼呼大睡時,我乘機溜了出去,令我暗喜的是,虎媽竟然毫無察覺。我一路狂奔嗥叫,盼望狼群聽到後趕來會合。
我和黑毛狼王見麵了。他還是那般得意揚揚和難以捉摸。他朝我轉過身來:
——我叫黑竹。你終於來了。想好了?加入狼群?
他的聲音粗獷卻平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命令一隻狂妄自大的黃毛雄狼讓開,讓我站在他身邊。這隻黃毛雄狼滿臉怨氣,眼神充滿妒恨。他憤憤地跺跺腳,讓出了二把手的位置。
——你現在是狼群的二把手了,狼王之後。
黑毛狼王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呦,前提是,把野心收起來。
我點點頭,他甩甩尾。我注意到狼群中有一隻頗為秀氣的小雌狼,她細腿蠻腰,小巧可人。纖細的身材,波光閃爍的雙眼,全身如雪的毛發柔亮順滑。在狼王的指示下,她叼著一條野豬腿遞給了我,我毫不客氣地叼過來,大口吞食了起來。吞了兩口後,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虎媽,虎媽腹中空空,還在家中盼我歸來啊!我仿佛依稀看到了虎媽婆娑迷離的淚眼。
我叼起野豬腿,向他們道別。
狼王納悶地直盯著我。一隻狼怎麽可能會與一隻虎在一起?簡直是天方夜譚!他堅信我一定還會回來找他的:
——處理好你們的關係後,嗥叫數聲,我們會來的。
我答應了,叼著野豬腿飛奔回虎媽和我的洞穴。
我知道,虎媽還在等我。倘若虎媽知道我加入了狼群,我又該如何麵對她呢?我擔憂地想著。
虎 媽
我守在洞口,雲霧的身影漸漸出現了。雲霧叼著咬了幾口的野豬腿,放在了我的麵前。他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野豬腿,遞到了我的嘴邊。可我卻麵無表情,不為所動。
雲霧輕輕呢喃了一聲,身子蹭了蹭我,用蚊子般的聲音說:
——嗚嗚,虎媽,明天我陪你去捕捉疣鼻天鵝,好嗎?
我本不想理會他,但瞥見雲霧滿是內疚與自責的神情,我又於心何忍?
算了,不要去數落他了,畢竟狼的天性是需要同類的。狼群才是他快樂自由的向往之地。唉,我不能太自私,我應該放手了。我無奈地想著,苦澀地笑笑。
——謔,疣鼻天鵝機警得很,而且,他們也是成群的哦。
我話音剛落,雲霧猛地顫抖了一下,一臉迷茫地望著我。我想,他也理解我的言外之意了。
雲霧忽然默不作聲了。我直皺眉頭,他的身上有一股濃鬱的陌生狼味。我示意他和我一起走,我們一起泡在水塘中,雲霧把他身上的陌生狼味清洗得幹幹淨淨,散發著自然的清香。
“嗷嗚!嗷嗚——”雲霧忽然對著皎潔的月亮忘我地嗥叫起來。他一聲接著一聲,連續不斷的狼嗥直穿我的耳膜,我仿佛聽見,那對麵的山頭,也回應著一聲一聲的狼嗥。
雲霧表現出從未有過的癡念。他閉上眼睛,拚盡全力地嗥叫著,我靜靜地聽著。突然,一股狼臊味撲麵而來,我猛地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叢林深處。
我清楚地意識到,今晚,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狼 兒
我試探著將野豬腿推給了虎媽。
糟了!我忘記把那些狼的味道清洗幹淨了。我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般,等待著虎媽劈頭蓋臉的一頓責罵。
出乎意料的是,虎媽心靜如水,對我偷偷去見狼群的事隻字不提。我討好地將野豬腿遞到了虎媽嘴邊,試探著乞求虎媽的原諒。
虎媽並未答應明天要與我一同前去捕食疣鼻天鵝。
她的弦外之音使我湧起一陣莫名的心痛,虎媽是真的生氣了嗎?
我俯首帖耳地隨著她來到了小水塘清洗身子。
一輪悠悠升起的明月高掛天上。皎潔的月色令我有些躁動,我體內的狼性突然被喚醒了。恍惚間,我被他人操控了似的,竟然情不自禁地嗥叫起來。“嗷嗚!嗷嗚——”我爬出了水塘,抖了抖毛,嗥叫聲一聲又一聲不絕於耳。我絲毫沒有注意到虎媽的表情,隻是清清楚楚地聽到我粗獷的嗥叫聲響徹天空。
我聽到,對麵山崗的那一群狼回應著我的嗥叫。貓頭鷹赫然被驚起,在充滿狼嗥的夜裏爆發出一陣陣刺耳的梟唳。狼群的味道越來越近,越來越濃,他們來了嗎?
我緩緩地朝他們走了過去,居然忘卻了我身後的虎媽。
虎 媽
眼前漸漸出現了狼群的輪廓。黑毛狼王威風凜凜地在距離水塘十米之處停住了腳步。
我蹲坐在水塘裏,靜靜地觀望著。雲霧徑直往前走,一步,兩步,沒有回頭。
他終究還是離我而去了。我不禁一陣唏噓,扭過頭去,不忍別離。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周圍寂靜得隻能聽見夜梟的哀唳。
我強行抑製住眼角即將滑落的淚水,再次轉過頭來——雲霧,他竟緊緊地貼在我的身旁!
“嗷!呦!”黑毛狼王不斷地催促著,他向前跨了幾步後,畢竟還是顧忌我的,又迅速退了回去。
我歎了一口氣,撞撞雲霧。
——去吧,雲霧,你是屬於狼群的,那兒才是你的天地。虎媽是不可能永遠陪伴你的。
雲霧輕輕地咬著我的頸毛,向前扯著。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讓我也加入狼群。我輕輕搖頭。雲霧終歸太單純天真了,狼群怎麽可能讓一隻老虎加入呢?
但我的身子卻已不聽使喚,竟隨著他去了。也許我已經徹底離不開雲霧了。
黑毛狼王不解地攔住了雲霧,他低沉地嗥叫著。雲霧狼毛微揚,表情不時變化。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給狼王承諾什麽。黑毛狼王讓步了,他走進狼群,讓出了一條路給我和雲霧。
群狼無一不朝我齜牙咧嘴,眼裏閃動著凶殘狠毒的光芒。我佇立在狼群中央,眾狼雖然一臉怒氣,但隻能焦急地在原地打轉,不敢上前半步。
那隻黃毛雄狼,雲霧說他叫黃石,他一直暗暗覬覦黑毛狼王的王位。黃石跳到我麵前,張牙舞爪。我不屑地看著他拙劣的表演,嗤之以鼻:——若不是看在雲霧的麵上,此刻,你定會身首異處。
一隻名叫雪梨的白色小雌狼扭動著纖細的腰肢,伸著舌頭恭敬地對我行屈膝禮。幾隻大雄狼撇著嘴,頑固地扭著脖子。黑竹威嚴地命令他們行禮,他們才不情不願地服從了。雲霧激動地嗚嗚直叫,他打了一個滾,愉悅地在地上撒著歡。
我抬鼻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意識到幹旱即將來臨,饑荒也即將來臨。
狼 兒
我的腦子忽地清醒了。回頭望見虎媽那雪白的麵孔淌著滴滴淚珠,我甩甩掃帚似的尾巴,退回到了虎媽身旁。
我看到了黑竹——這隻雄偉的黑毛狼王,眼中還是閃爍著不可一世的光芒。
——呦呦!雲霧,你怎麽……你怎麽還和老虎待在一起?
狼王質問道。
——我想……雲霧是淪落到跟在老虎屁股後麵乞食,對吧?
黃石眯著綠豆小眼,不懷好意地譏諷著。
我發出了一聲怒吼,堅決地倚靠在虎媽身上。虎媽一直在推搡我,我知道虎媽是不情願的,但我也是無法拋下虎媽的!
——嗚……虎媽,和我一起加入狼群吧,我會讓狼王同意的。隻要你在狼群,我們就可以永不分離了。
虎媽終於起身了,我一蹦一跳地將她領上岸,欣喜萬分。我們走近狼群,黑竹在我的勸說下終於同意虎媽加入狼群了!
我得意地看著一隻隻狼在虎媽身邊行禮,心滿意足。
我終於能和虎媽不離不棄共同生活在狼群了!
我興奮得不停翻滾、撲騰,仰天長嗥。
虎 媽
黑竹正用欣賞的目光打量著我和雲霧,嘴角邪魅地一揚。我明白他答應雲霧讓我加入狼群是不想失去雲霧這個強有力的幫手和我這個主攻手。
好一隻機智狡猾的狼王,好響的如意算盤!
狼群這次準備去尼沃爾湖捕捉疣鼻天鵝。現在正是疣鼻天鵝抱窩孵蛋的時候,縱使不能大吃一頓天鵝肉,飽嚐一頓天鵝血,倒也可以吸吮一番天鵝蛋美味的汁液。有這等好事,何樂不為呢?
尼沃爾湖的正中央有一座小島,這裏正是天鵝的聚居地。狼是遊泳健將,過湖並不是問題。但他們一踏入島上,哨鵝便會大聲叫起來,通知同伴狼群的行蹤。天鵝智商並不低,雄鵝會銜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像下冰雹一般痛砸狼的腦袋,全力保全自己的妻子和還在蛋殼裏的孩子們。
因此,我們需要智取。
我給雲霧使了一個眼色,我們分別下了水。雲霧和我兵分兩路:我去小島前端,負責讓天鵝傾巢而出;雲霧去後端,負責突襲。
情況和我預想的一模一樣:前方的哨鵝急促地尖叫了起來。雄天鵝在天空不斷盤旋,而雌天鵝一直在隱蔽的地方抱窩。石子落在了我的腦袋上,砸得我眼冒金星。我強挺著,不停地虛張聲勢。
我知道天鵝是對愛情最為忠貞的一種鳥禽了。倘若一隻天鵝不幸落難,它的伴侶必會因抑鬱或絕食而亡。
雌天鵝和雄天鵝一旦結為伴侶,便會長相廝守,白頭偕老,絕不會拋下一方離去。
“吭!”後方傳來雌天鵝撕心裂肺的叫聲,隱隱還能看見一隻雄天鵝悲痛欲絕的身影。雲霧得手了!我仿佛得到了命令一般,急匆匆地衝著天上的天鵝群咆哮一番,全身而退。
雌天鵝軟綿綿地癱在地上,腳掌朝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雄天鵝悲憤地發出吭吭的悲鳴,突然飛上高空,猛地收斂翅膀,直挺挺栽下。天空中回**著泣血的悲鳴。
這次的捕獵,讓我們收獲了一對雌雄天鵝和一窩天鵝蛋,滿載而歸。
我們立了功。可對於我,眾狼還是避之唯恐不及,不斷地抗議著我的加入。憎恨的目光依舊不減,也許是怕我威脅到他們的生命吧。
放心吧,隻要你們不主動圍攻我,為了雲霧,我是不會傷害你們的。我斜躺在石塊上打著盹,餘光瞟著惴惴不安的狼群。
狼 兒
我感到眾狼並沒有認可我的虎媽,他們的眼裏充滿著複雜的感情,既怕,又恨。
黑竹宣布了這次的目標。尼沃爾湖被鬱鬱蔥蔥的森林環抱,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湖中央有一座小島,被湖水與外界隔開。
虎媽朝我瞟了一眼,我拗不過虎媽,每次她都把困難留給自己。我們朝不同的方向遊去。我先是聽到前麵的島嶼傳來了一聲接一聲的驚叫,接著數十隻雄天鵝銜著鵝卵石,朝著虎媽鋪天蓋地地砸去。我心疼地加快了步伐,直到發現一隻安謐抱窩的雌天鵝,她顯然對我毫無察覺。我潛入草叢,幹脆利落地咬斷了雌天鵝細長的脖子。身後傳來雄天鵝悲愴、淒厲的啼鳴。他苦苦哀鳴著,急切地尋找著自己美麗的妻子和可愛的孩子們,最終悲憤地從空中墜下,亦成了我們的盤中餐。
我知道,眾狼除了我和黑竹,沒有不反感虎媽的。
我深深地低垂著頭,心想:總有一天,眾狼能夠發自內心地接受我的虎媽,而我,必須做出更多努力。
虎 媽
幹旱的季節,大大小小的湖泊已經幹涸。達喀爾大草原和薩納耶樹林的草食動物幾乎全部遷移到水源充足的地方去了。
偌大的狩獵場沒有一絲鮮活食物的氣息,隻有極度饑餓、幹渴的群狼在烈日下前行。已經有好幾隻生命力微弱的小狼崽倒斃了,雌狼把嘴埋進了滾燙的土地裏,發出一聲聲歎息般的嗥叫。
黑竹鼻翼翕動,在轉角處看見了一隻已經被開膛破肚的公岩羊,在空氣中彌散出誘人的味道。
黑竹狹長的狼臉露出了疑惑,他眯縫起白多黑少的眼睛,半條鮮紅的狼舌從唇齒間探了出來,嘴邊的涎水連成了一條線。他皺了皺鼻子,跳上一塊龜狀岩石,視線陰森森地在狼群的老狼之間跳躍。我猛然醒悟,黑竹是在挑選苦狼!
苦狼,乃最低賤最苦命之狼。他們往往承擔炮灰的角色,奔向死亡。
雲霧歡快地嗥叫一聲,閃電般衝出狼群,徑直去拖岩羊。突然間,土地當中跳出一隻捕獸夾,哐的一聲夾住了雲霧的右腳。我後悔不已。
雲霧顯然是為了我能長留狼群而極力想要立功才這樣做的。
身經百戰的我,本應能夠看出這幹旱時期,憑空出現一隻公岩羊,而且還是被開膛破肚的,鐵定有陰謀。
我竟然沒能阻止雲霧。
我懊惱不已,隻恨獵人太過狡猾。在這獵物短缺的時節,在群獸饑腸轆轆的時候,設下了圈套。狼群從後麵一擁而上,眨眼便把岩羊分食得幹幹淨淨。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咬著捕獸夾。
殘陽如血,黃昏來臨。狼群早已不知去向。遠處依稀傳來獵人的大笑聲。
我愈發焦灼地加速啃咬金屬。“哢!”我的兩顆前牙被掰斷了,夾子也隨著血流應聲而開。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雲霧總算脫險了。
夕陽的斜影中,斷了前牙的我和拐著一條腿的雲霧相依相伴,狼狽而歸。
狼 兒
我踉踉蹌蹌、搖搖晃晃地走著。
昏昏沉沉當中,數股熱浪朝我襲來,似乎要吞噬我的意識。就在我即將兩眼一黑的時候,突然一股肉香、血香飄來。我陡然精神大振。虎媽,為了你,我一定要為狼群獵取食物,多做貢獻!
我振奮精神,自告奮勇,一馬當先往香味處狂奔而去。沒承想,地麵陡然厲聲咆哮起來,我隻感到右腳一陣鑽心刺痛——我被獵人設的捕獸夾夾住了。
虎媽在我身邊焦躁不安地來回吼叫著,她甩動鋼鞭似的虎尾,不停拍打著捕獸夾,利牙死死地咬住捕獸夾的鐵閂。
不知不覺已到黃昏,殘陽如血,獵人即將來收取夾中的獵物。偶爾飛過的鴻雁似乎也在為我哀鳴,我絕望了,催促虎媽趕緊離開。
——虎媽!捕獸夾是魔鬼,你是救不出我的!快走吧,手持槍支的獵人就要來了,你馬上離開,不要為我枉送了性命!
我急促地嗥叫著。
“哢嗒”,隨著金屬斷裂的聲響,虎媽也因我失去了最有威懾力的兩顆前牙!
我不禁心疼起虎媽。失去了前牙的虎,等於失去了獵槍的獵人。虎媽可能再也無法捕獲大型動物了。
居心叵測、不懷好意的某些狼開始大膽地斜眼打量虎媽了,眼裏寫滿了輕蔑和嘲弄。
在他們的慫恿下,黑竹也逐漸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的嘴角往後撇開,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
虎 媽
我輕輕瞟了一眼訕笑著的黃石,弓腰起身走出了狼穴。
淩晨的狼群顯得很懶散,有些狼側躺著呼呼大睡,有些則揉著眼睛,伸著懶腰,睡眼惺忪。
狼群在黑竹的指令下浩浩****準備出獵了。這次運氣不錯,剛一出洞口,不遠處便有一群滿身肥膘的野豬。狼群大喜過望。
狼群鎖定了一頭野豬之後,黑竹喝令我追攆野豬。
我欣然點頭,把野豬直追到了一處斷崖邊。我咆哮著緊逼野豬,野豬打著響鼻,呼哧呼哧急紅了眼,脊背上剛硬的豬鬃一根根豎起來,一切跡象表明,他已經做好拚死一搏的準備了。
豈料,野豬忽然蹄下一滑,從斷崖上消失了。我疑惑地將頭探出斷崖,觀察斷崖下是否還有野豬的身影。
突然,我感到好像被誰推了一把,身軀猛地墜落,隨著砰的一聲巨響,我從三四丈高的斷崖上摔了下去。
我發出一聲哀嚎,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恍惚間,我看見黃石狡詐的嘴臉探出懸崖。
不知過了多久,我從昏迷中醒來。眼前是雲霧擔憂的、哀傷的淚臉。我的左後腿火辣辣地疼,動彈不得。
我想這條腿應該是廢了。
我苦澀地笑了笑。野心勃勃的黃石應該是嫉妒雲霧,才設下了圈套,逼迫我們離開狼群。
——嗷嗷,滾吧!沒有了尖牙利爪的老虎,還有什麽用?我們可養不起不能自食其力的瘸貓!
黃石居高臨下地嗥叫起來,伴隨著群狼一聲高過一聲的譏諷,我被驅逐出了狼群。
——嗷嗚!虎媽!以後就讓我做你的前牙吧!
雲霧長嗥著,緊跟我身後,義無反顧地追隨著我。
一聲淒厲的鴉聲傳來,兩個並肩的身影被夕陽拉長。
狼 兒
一想到黃石那狂妄自大的嘴臉,我便感到厭惡。
虎媽前牙已斷,被當成捕獵工具的虎媽再也無利用價值。在奸詐的黃石的慫恿下,愈加強壯的我和捕得少卻吃得多的虎媽成了群狼的肉中刺眼中釘。所以,才有了今天這精心設計的一幕。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我聳著脊背,亮出雪白的利牙,尾巴像棍子一般平舉,但虎媽製止了我。
我不解地看向虎媽。黃石精心布置下這個陰險的陷阱,合該千刀萬剮,我恨不得將他剝皮剔骨,挖出那顆還在跳動的心看看,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看著虎媽耷拉著腦袋,瘸著腿一步一步強忍著疼痛走出狼群的地界,我加緊步伐,跟了過去。此時的虎媽最需要的是我!
夏至是白日最長的節氣,也是地球公轉最慢的時候。大地幹渴,群獸遷徙。我和虎媽萬般煎熬,度日如年。
虎媽一天天憔悴了,容顏蒼老,爪牙已鈍,昔日的風采不再。失去了群體力量的我也總是讓虎媽饑腸轆轆。
寂寥的夜晚,我冥思苦想、輾轉反側。為了保護虎媽,為了虎媽餘生能安穩度過,我需要重返狼群。
我還必須殺死黃石這隻陰險狡詐的惡狼,為虎媽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