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成龍打架打到派出所的事兒一直是田書記的保留節目。
那時韓成龍還是二十啷當歲嘴上沒毛的愣頭青,在縣陶瓷廠當工人。一天下了班,約了廠裏的弟兄譚明、吳加勝、趙先成到了一小飯鋪裏,哥兒幾個篩幾角酒,弄幾樣菜,吃喝起來,自是吹牛罵娘好不熱鬧。正在吆吆喝喝、嘻嘻哈哈,要把屋頂掀上天時,劉耀衛一步闖了進來。
劉耀衛是陶瓷廠廠長王國金的大舅子,平日裏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便眼珠子長在頭頂上,誰也不放在眼裏。雖說在廠裏王國金從不拿他當塊鹹菜,芝麻大的烏紗帽也沒給他一頂,便是平日見了他,也隻當遇到堆狗屎要繞著走的,可劉耀衛偏愛裝大頭蒜,走到哪兒都擺著廠長的架式指指畫畫。這倒也罷了,劉國舅還有一個毛病,愛喝酒——當然是愛喝別人的酒,而且喝別人的酒特實在。隻要一聽到有酒局,有條件他去,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去。要是哪個喝酒沒叫上他,那便跟他有了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再見麵時人臉變驢臉。可要讓他掏錢請別人喝回酒,那便是逼著小貓吃蔥,難得很!這還罷了,劉耀衛更有一樣舉止忒討人嫌,酒場上從不把自己當外人,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斤多。每場必到,每到必喝,每喝必醉,每醉必吐,還由此得了個“四必”的綽號,這綽號叫得時間長了、響了,便漸漸地演變成了“死X”。
有道是饞人腿長,今天說來也是湊巧,劉耀衛的老婆頭疼,打發他出門買藥,打小飯鋪門口過,十丈開外便聽出了韓成龍幾個的大嗓門兒,知道幾個小子又在喝酒,頓時蚊子見了血似的,義無反顧地走了進來。
趙先成見了劉耀衛,虛著讓了一讓,劉耀衛本來就沒打算半推半就,這時自然就坡下驢、順水推舟,把老婆的生死置之度外,化悲痛為酒量,當下大喇喇地坐了下來。一邊喝著,一邊舉起筷子滿盤子翻著找肉。
韓成龍平日裏便不拿黑眼珠子看這劉國舅,眼下又是半斤二鍋頭下肚,渾身上下連舌頭都硬起來,見劉耀衛這般滿盤子裏亂翻,更是覺得吃了蒼蠅一樣惡心,當下便黑了臉,卻不作聲,隻是眼珠子亂轉,想尋事兒。
劉耀衛看出這韓成龍臉不是個正色兒,心下也有些不痛快,叭嘰著嘴,平端著筷子指著韓成龍的鼻子道:“你這個韓成龍!說你笨吧,你又是個會喘氣的蜂子窩,渾身都是心眼子。說你精吧,你卻睡覺時站起來翻身。我給你撂句話,你啥也不吃,就得吃虧!誰也不服,就得服輸!你小子不瘋不傻,咋就想不開看不透?你在陶瓷廠是什麽角色?你挺什麽腰子?陶瓷廠哪個說了算?”
譚明幾個知道韓成龍本來就是屬雞巴的主兒,越戳越硬,聽劉耀衛這通數落,特別是抬出王國金來壓人,更覺得是在撓韓成龍的腳心,都料韓成龍肯定不會咽下這口氣去,按以往的經驗,接下來正常的行動程序應該是:一,怒。二,蹦。三,罵。四,打。幾個人頓時進入了戰備狀態,可轉臉看韓成龍,卻是一派痛心疾首模樣,道:“劉哥說的有道理,真是有道理,我這麽一聽,真是開了竅了。”
韓成龍人前逞好漢的事常見,裝孫子還是頭一回,幾個哥兒們一時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劉耀衛卻有幾分得意,露出寬宏大量的神色說:“哎,這就是了。沒說的,往後你隻要有眼色,有啥事兒給哥說,哥也就一句話。別看王國金在廠裏沒人敢惹,可我隻要開了口,他還真不敢當作耳旁風。”
韓成龍連聲感謝,另幾個也隨聲幫襯,這風波便平了。又喝了幾杯,韓成龍突然道:“有個故事,忒他娘有意思,給你們講講?”
譚明問:“黃不黃?”
“既黃又黑!”韓成龍嚴肅地答道。
趙先成笑起來:“快講快講。”
劉耀衛熱烈地鼓起掌來。
韓成龍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講了起來。
“一個人當上了廠長,自然高興。回家對老婆一說,老婆自然也高興。兩口子都高興,晚上上了床,自然就要幹點那事。廠長想跟老婆開開玩笑,便把自己那玩意兒夾到了腿縫裏,老婆伸手一摸,寶貝不翼而飛!頓時嚇得花容失色,說話都沒了人聲,問廠長是咋回事。這廠長就嚴肅地對老婆說:為防止出現幹部作風問題,上級做了新規定,往後提拔哪個,先把哪個褲襠裏的玩意兒給割了去,自己當了廠長,因此把那玩意兒給割了,往後,小鳥一去不回來。老婆一聽,‘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說:‘屌沒了,就是當了廠長有啥意思喲!”廠長哈哈大笑,把實情端了出來。老婆伸手一摸,果然那玩意兒還在老地方呆著,這才破涕為笑。一時間,廠長感慨萬千呀,說:‘看來,廠長不如個屌啊!’”
這“段子”後來隨著韓成龍成了紅人而流傳開來,不過講這”段子“的人都根據實際情況,活學活用起來。據說工商局的劉局長有一次跟部下拍著桌子吵起來,說:老子是局長,你就得聽我的!那部下當時就梗著脖子說:人家韓成龍早就說了,局長屌都不如!
當時,譚明幾個一聽韓成龍說到廠長,便知道這小子要使壞,等他一講完,全都明白過來,誇張地闊著喉嚨大笑。尤其是吳加勝那家夥,跺著腳笑得喘不過氣來,隻伸著個指頭指著劉耀衛不住地點劃。
劉耀衛正鼓了腮幫子嚼豬頭肉呢,立時噎住了,臉如同成了精的茄子,一會兒白,一會兒紅,一會兒紫,臨了,“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罵了起來:“韓成龍,你他媽的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他媽的怎麽沒眼色?酒喝足了,肉也吃沒了,還不趕緊滾蛋!別在這兒惹老子生氣!”
劉耀衛嗓門兒尖利得像泡沫塑料擦過玻璃板:“韓成龍,你小子別他媽不識抬舉!別人請老子,老子還不給他這個麵子呢。”
“大舅子光臨,感人尿下呀!”韓成龍獰笑著,突然一巴掌朝劉耀衛的後腦瓜扇了過去,罵道,“老子拾了一輩子大糞,從沒看上你這撮黃雞屎。別人尿你,老子不尿你!咋的?”
劉耀衛一口豬頭肉從嘴裏直噴出來,拿指頭點著韓成龍的鼻子說:“操你媽,你小子……”
韓成龍不待劉耀衛罵完便一個窩心腳踹了過去。這韓成龍本來就生得粗壯的,又加上平日裏喜歡練武打拳,自是有一膀子力氣,劉耀衛卻瘦得麻杆一般,又是四十來歲了,哪經得住這麽一下,利利索索一個跟頭翻到了牆角裏。掙了幾掙,方才爬了起來,就手抓起個小凳子,朝著韓成龍兜頭掄過來。
譚明幾個跟韓成龍是鐵哥們兒,也都是些三天不打架便渾身癢癢的人物,又加上肚裏都灌了不少酒,更是管頭不顧腚。一看動起手來,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一革命的首要問題立馬解決,一擁而上,沒輕沒重、劈頭蓋臉朝著劉耀衛便打。
劉耀衛以寡敵眾,身上落了不少拳腳,雖說已有了六七分醉,卻也沒忘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古訓,“撥”開一條血路逃出門去。韓成龍幾個打得興起,哪裏肯舍,乘勝追擊,雙方展開了巷戰,沿著小街且罵且戰,且戰且跑,不覺間跑進了一個院子,哥幾個把劉耀衛逼到牆角,連踢帶打,好一通招呼,直到劉耀衛抱著腦袋連聲求饒,才住了手,高高興興地鳴金收兵。
一轉身才發現,院子的大鐵門已關個嚴嚴實實,五個公安黑著臉、叉著腿,門神也似站在門口。譚明在後邊連聲道:“壞了壞了,怎麽他娘地打到派出所裏來了?”
韓成龍也認得這個去處,隻是適才戰鬥時太過投入,沒發現竟把派出所做了主戰場,心裏直嘀咕:“這他娘的不是老虎雞巴上磨刀,找倒黴嗎?”臉上卻是笑出花來,對著那幾個公安說道:“喲,對不住,對不住,哥們兒鬧著玩的。走錯門了,走錯門了。”
一個黑大個子公安沉著臉道:“不是走錯門,是沒長眼!既然來了就甭客氣了,也打累了,進屋歇歇吧。”
在“盛情邀請”之下,韓成龍幾個進了屋,派出所四十多歲的女所長鄭如娟罵道:“你們幾個小東西作死呀?跑到派出所來折騰!”
劉耀衛這時也知道惹下麻煩來了,便立馬忍疼與韓成龍結成了統一戰線,堆出笑臉來說:“我們幾個是哥兒們,今日高興,喝多了。下回不敢了,不敢了。”
鄭如娟啐了一口,道:“你們不長眼睛,以為別人也不長眼睛呀?我聽說酒喝多了有上頭的,有上腿的,還沒聽說過有上手的呢。”
韓成龍看這鄭所長雖說不是千嬌百媚,但也沒有橫眉立目,便有些蹬著鼻子上臉,借著酒勁,一屁股坐到了辦公桌上,嘻皮笑臉地道:“丈母娘呀,俺們不就是喝了幾杯小酒,打了個小架嗎?你就把俺當個屁給放了吧……”
譚明在一邊幫腔:“是呀是呀,俺哥兒們向來是遵紀守法的模範,一不偷二不搶,三不強奸……”
趙先成這時還拿著劉耀衛開涮,道:“你看看這夥計,一風就能吹倒,還能偷能搶能強奸?不讓人強奸了就算燒高香了。”
韓成龍幾個怪聲怪氣地笑了起來。
鄭如娟卻沒著惱,上下打量了他們幾個幾眼,撇嘴“嘻”地一笑,起身走出了門去。
韓成龍在後邊吹了一聲口哨,坐在桌子上悠著腿與幾個哥們作起戰後總結來,都以為:雖然自己打架不對,可跟自己人打架沒事;雖是有人身負輕傷,可沒折胳膊斷腿也沒事,頂多挨幾句數落完事,而自己久經數落,皮都練得厚了,一錐子紮不透,還怕這個?因此全沒當回事,幾個人嘻嘻哈哈說笑起來。正說得熱鬧呢,門“嗵”地開了,“噌噌”跳進十幾個公安來,打頭那個正是適才的那黑大個子,一伸手便薅住了韓成龍的脖領子,一用力把他摔到了牆角去。韓成龍跟城東的王麻子學過幾天燕青拳,還練過一陣拳擊,手腳很是利索,翻身跳了起來,可還沒站穩,眼上便中了一拳,一時眼前金光閃爍,抬手捂眼時,小肚子一痛,又結實中了一腳,一個跟頭倒了下去,“哇”地一聲,適才吃的喝的全交了出來,接著,一隻皮鞋踩住了他的臉,韓成龍行動不得,看那幾個哥們,這時也都倒在地上不住聲地哎喲。
鄭所長背著手從門外慢悠悠地走了進來,笑嘻嘻地在他們跟前蹲下,無比親切地慰問道:“怎麽樣?酒醒了沒?舒坦了沒?”
韓成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知道錯了,知道錯了。俺們都是混蛋,大姨你饒了俺吧。”
鄭所長還是溫柔地問道:“錯了?不能吧?看適才那架式,知錯還早著呢。”
“俺們真是錯了,真是錯了。孫子才騙你。”譚明捂著肚子道。
吳加勝與趙先成、劉耀衛也是一迭聲地告饒。
“知道錯了就好,都滾起來,把吐出來的這些髒東西全給我打掃幹淨。幹完了再到東邊那屋寫檢查去,每人一份,不得少於三千字!”鄭所長拉下臉來喝道。
韓成龍幾個一迭聲地答應著,趕緊把屋子收拾幹淨,然後跟著黑大個子到另一間屋裏做起作業來。
哥幾個多年不動筆了,一時覺得圓珠筆拿在手上,比扳手錘子還沉,關鍵是沒啥可寫,直急得抓耳撓腮,沒辦法,隻得硬著頭皮在紙上湊起詞兒來。先痛罵一番自己打架鬥毆,看看字數不夠,又檢討自己大吃大喝,字數差得還遠,接著開始寫喝酒的危害,數數字數仍然不到一半。後來韓成龍又想出個新話題才柳暗花明,哥幾個轉而歌頌起公安同誌敢於同壞人壞事作鬥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醉鬼的事兒來。最後表示決心,今後一定要向身殘誌堅的張海迪姐姐學習,做一個八十年代有誌青年。檢討寫了足有兩個小時,方才完工。幾個人渾身難受,覺得寫這份檢討,倒不如適才挨揍舒坦。各人把“作業”一湊,相互進行了“參觀交流”,又互相取笑起來。韓成龍說譚明的字寫得像雞爪子爬的一樣,吳加勝卻笑話趙連成把“張海迪”寫成了“張海油”。臨了,譚明還把韓成龍高中時在課堂上起來念課文,把“白洋澱”一文裏邊“噌地從澱裏竄出一條小船”讀成“噌地從腚裏竄出一條小船”的軼事拿出來說笑。一時哥幾個全笑壞了,不像剛挨了拳腳,倒像是剛得了情人的擁抱。
這時,田怡然書記到了,適才他先到鄭所長那兒認了錯,接著才來了這邊,狠狠批評了韓成龍他們一通,鄭所長也教育了韓成龍他們一番,還捎帶著把田書記也損了幾句,把個田書記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的,最後鄭所長傳令,讓他們統統開路。
幾個人回廠去。田怡然惱透了,一出派出所便青著臉埋怨起來:“喝了點馬尿就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姓啥了?打架還敢到派出所裏打!怎麽不到中南海去打呀?……這次吃虧了吧?挨揍了吧?還是打得輕!要讓我,非得關你們十天半月,給你們手銬腳鐐砸上,吊到梁上,每天灌辣椒水、坐老虎凳,要不你們就沒記性。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書記,你說的不對。”這時,譚明突然截住田怡然的話,說:“砸上手銬腳鐐怎麽能吊梁上去?得用繩子綁才成。”
吳加勝也湊熱鬧說:“吊梁上也沒法灌辣椒水呀。”
趙連長說:“更沒法坐老虎凳呀。”
田怡然氣得臉都青了,正要接著罵時,韓成龍卻突然亮開嗓門喬聲怪氣地唱起樣板戲來:
獄警傳,
似狼吼,
我邁步
出監呢呢呀呀哇哇
當時,劉耀衛身上髒兮兮的,一個口袋撕了下來,耷拉在前襟上,右眼眶青了一片,有點像如今女士們的煙熏妝。韓成龍幾個渾身是土,說是剛出監的犯人,倒也形神兼備。路上的行人看過來,看過來,這邊的情景很精彩。田怡然卻是又羞又臊,又恨得牙根癢癢,趕忙低了頭,一溜兒快步跑去,跑出老遠,聽到身後韓成龍還在那兒直著嗓門唱得起勁:
休看我,
戴鐵鐐,
鎖鐵鏈,
鎖住我雙腳和雙手,
鎖不住我雄心壯誌衝雲天天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