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坐著,是因為你想留下,還是……因為你已經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

“一半一半!”

她望著他,看了很久,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如果哪天你不想坐了!”

她說。

“你可以走!”

他抬頭看她,目光清亮。

“但如果哪天我開口說了,‘你可以進來’,你也別笑!”

他低下頭,嘴角卻輕輕彎了起來。

“我不笑!”

“我怕你笑了,我就又不想讓你進來了!”

他眼底泛出一點光。

“那我就忍住!”

“你能忍得住嗎?”

他點頭,語氣很輕。

“為了坐得久一點,我都能忍!”

她看著他,終於也輕輕笑了一下,聲音極淡。

“你這次真的坐穩了!”

“嗯!”

他回答得鄭重。

“我知道!”

那晚他離開的時候,門口沒有雨,地上也沒有落葉,隻有她站在門邊,像送一個不遠行的舊人。

他走前問。

“你要不要明天去橋下看看?”

她搖頭。

“你看完了再告訴我那邊的光好不好!”

他點頭。

“我看了告訴你!”

“別太早!”

“好!”

“也別太晚!”

“不會!”

他頓了頓。

“你想聽的時候我就說!”

她沒再應,隻緩緩關上門。

那一夜她畫了很久,畫的是一條街,兩邊沒有房屋,隻有路燈,每一盞燈下都留著一張空椅子。

她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落了一點光。

那是她畫給他的位置。

不坐著等他回來,也不怕他一直在。

隻是她願意給。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透,街道沉在一層淡淡的霧裏,空氣裏還裹著泥土和草木的潮意,像是一場雨剛在夜裏悄然停下。

蘇蔓寧醒得早,窗外的光還暗,她沒有立刻起床,而是坐在床邊聽著遠處巷口不知哪家的鳥叫,一聲一聲,在黎明之前響得格外清晰。

她拉開窗簾,隔壁林庭深屋子裏的燈也亮著,是書房那盞。

她望著那束微光,沒有動,也沒有敲窗,隻默默地看了一會兒。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樣,習慣了淩晨醒來後什麽都不做,隻是坐著,看一點還沒亮透的天光,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靜靜地接受什麽。

半個小時後,她才緩緩起身洗漱,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襯衫裙,束起頭發,照常泡茶。

水燒開的那一刻,她走到門口,聽見外麵傳來掃地的聲音,是熟悉的節奏,木掃帚在石板地上劃過時發出有些幹澀的聲響。

她沒有開門,隻靠在門後聽了幾秒,然後輕輕拉開了門。

林庭深正站在她門前的巷道上,拿著掃帚,動作不急不緩。

他顯然沒料到她會開門,抬頭看她的那一刻,手下的動作也頓住了。

她手裏還端著剛泡好的茶,水汽從杯沿緩緩升起,她淡淡地道。

“別掃太幹淨了!”

他微怔。

“嗯?”

“畫裏得留點髒東西才有味道!”

他低下頭笑了一下。

“好!”

“那塊角落別掃!”

她轉身回屋。

“我最近畫的一張背景設定在那兒!”

“好!”

他點頭應了,語氣像是接受了某種默許,又像是終於可以繼續做一件他已經做了很久的事。

她沒有再管他,隻坐回畫桌前,將昨天畫了一半的那幅燈下空椅重新攤開。

那幅畫她用了三種光線,一種是黃昏的,一種是夜燈的,還有一種,是她特意試過的新調,介於灰與白之間,很輕,不容易被肉眼察覺,卻能在某個角度,把畫麵邊緣的椅背打出一層薄影。

她一直覺得那道影子是多餘的,可昨天她加上之後,卻始終沒能擦掉。

她忽然明白,有些東西一旦落了筆,不管願不願意,它都成為了畫的一部分。

就像林庭深。

不是回來的那個林庭深,不是她曾經恨過的那個林庭深,而是現在這個—靜靜坐在她窗外,掃著她門前石板路的人。

她喝了口茶,放下筆,把那幅畫收了起來,夾進她常用的畫冊第一頁,然後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把昨天剩下的兩個飯團拿出來重新熱了。

她裝好,用保溫袋包著,走到隔壁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掛在門把手上。

她沒有留字。

那天中午,她照常去了畫廊和策展人對接新展的前期布展。

那次展覽的主題是《複位》,她原本打算隻交三張小稿作為側展配合,但臨時決定把那幅《燈下空椅》作為正式展品上交。

她在提交表格的“作品說明”一欄寫下:

【這張畫原本沒有主角。

但後來的某一天,我忽然覺得,有一盞燈,就該有人坐在下麵。

哪怕他不說話,哪怕他不進來!】

策展人看完,隻回了一句話。

“是他坐下了,對嗎?”

她沒有回,隻在紙角補了一句。

“不重要了!”

她回到畫室時,天已過午。

桌上放著保溫袋的空袋子,疊得整整齊齊,壓在她的畫紙下麵。

她看了一眼,沒動它,隻默默收起,像收一件早就預料會回來的東西。

傍晚六點,她推開窗,看見他站在小院裏,彎腰在種她前幾天提到的那幾株香草。

“那不是我讓你種的!”

她靠在窗邊,語氣平靜。

他沒抬頭。

“我知道!”

“我也沒說我還想要!”

“我知道!”

“那你種它幹什麽?”

“怕你哪天想畫,畫不出來!”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

“你現在說話都這樣小心翼翼的了?”

他終於抬起頭,看她,眼裏沒有笑,隻一片極深極靜的認真。

“不是小心翼翼,是我現在知道,有些人能坐在你窗下種花,是因為你沒有趕他!”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說。

“我以前以為你會一直讓我留著!”

他說。

她靠在窗邊,看他站在那株剛栽好的迷迭香旁邊,手指沾了泥,臉頰貼著幾縷汗意。

“你現在還想留著我嗎?”他忽然問。

她沒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裏,等著她開口。

良久,她才輕輕地說了一句。

“我不知道!”

他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

她忽然又說。

“但我沒有打算讓你走!”

他看著她,目光一點點明亮起來,卻沒有靠近,也沒有追問。

她看了他幾秒,然後緩緩將窗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