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著他,眼神像是翻過很多頁的書,最終停在了一句不需要再讀第二遍的文字上。
“我在!”
她說。
“我一直都在看!”
那一刻,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將他們之間那點模糊的距離拉得更近了一些,又像是悄悄拉開了一扇門,門後,是還未命名的未來。
清晨的光落在畫室地板上,緩緩移動,在老式木窗框的影子中碎裂開來。
蘇蔓寧坐在桌邊,茶水冒著微熱,手中那支新畫筆懸在半空良久,落不下去。
她盯著畫紙看了很久,那是一張開頭未久的草稿,隻畫了半扇窗,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外套。
線條輕,像是猶疑間劃過紙麵的氣息。
她畫了很多次這一類的構圖,卻從沒一次像現在這樣,遲疑得難以落筆。
窗外傳來掃地的聲音,節奏一如既往,是她熟悉的頻率。
林庭深站在院中,用一把竹掃帚慢慢清理著昨日夜風吹落的花葉。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在她門前走過又走過,每一步都不急,像是在說:我還在。
她沒有推窗,也沒有出聲。
隻是將畫筆放下,起身走到廚房,換了一壺水,又泡了一杯茶。
那是她早已習慣的節奏。
林庭深搬來這條街已有月餘,每日如一的存在早就不再是突兀。
她從最初的防備,到後來的默認,再到現在……她連“默認”這個詞也不想用了。
那已經不是默認,是習慣,是把他這個人當成這座城市光影結構的一部分,天光、風聲、茶葉、水汽,還有他。
中午前,她去了畫材店,是之前訂的一批特調紙張到了。
她取貨時碰見店裏的老板娘,對方笑著打招呼。
“蘇老師啊,前幾天林先生還來問過你喜歡的那組鉛灰紙有沒有補貨!”
她怔了一下。
“他來過?”
“來了,說得挺詳細的,還問了你喜歡的筆頭型號!”
老板娘邊打包邊道。
“那位林先生啊,真是比以前穩多了。
我記得當年你倆一起來的時候,他總站你前麵搶著付錢,這次什麽都沒多說,隻是問,記了,走了!”
她輕輕應了一聲,沒有解釋太多。
回畫室的路上,她經過社區小廣場,看見林庭深正蹲在花壇邊,和兩個小孩說話。
孩子們嘰嘰喳喳,他隻是聽著,偶爾點頭。
他的動作不多,語調也低,像是怕打擾誰似的。
她沒打算停步,卻被一個孩子發現了。
“蘇老師!”
孩子跑過來。
“林叔叔說你是畫畫最厲害的人,他說你畫出來的光是真的會動的!”
她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
“你也能畫,隻要你想!”
“那你會畫林叔叔嗎?”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隻說。
“他太吵,我畫不出來!”
說完這句,她站起身,看了一眼不遠處站起身的林庭深。
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們沒有對話。
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那晚她回到畫室,將那張擱置許久的草稿重新攤開,換了一支舊畫筆,從那件椅背上的外套開始勾勒。
線條從袖口落下,一道弧,又一筆,是他喜歡穿的那種略舊但質地柔.軟的棉麻料。
她本不擅長畫衣物細節,可那一晚,她畫得比任何一幅都細致。
畫完後,她望著紙上的那把椅子很久,忽然在椅腳旁加了一雙鞋。
男式的,布麵的,鞋頭微翹,有些舊,但幹淨。
她收筆,眼裏沒太大情緒,隻在角落寫了一行字:
【你走進來的那天,我以為你還會走!】
她沒有簽名,也沒蓋章。
第二天早上,林庭深照常掃地。
她坐在屋內喝茶,忽然聽到他低聲打了個噴嚏。
那天風重,溫度低了些,他還穿著單薄的襯衣,袖口挽到小臂,沒戴手套。
她站起身,走進廚房,從抽屜裏找出一隻舊的保溫杯,倒了薑茶進去,又放了些蜂蜜。
她走到門口,開門,把杯子遞過去。
他正低頭掃地,聽見聲音回頭時,眼底的驚訝沒來得及收住。
“風大!”
她說。
“喝了再掃!”
他接過杯子,手指觸到杯身時一震,微燙。
“謝謝!”
他說。
“你不用每次都說謝謝!”
她淡淡道。
“那我以後不說了!”
她轉身要進屋,忽然又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你昨天說的那麵牆,什麽時候開畫?”
“周五!”
“你不叫我?”
“我以為你不願意去!”
“我沒說不願意!”
她語氣不疾不徐。
“我隻是不喜歡被邀請!”
他輕輕一笑。
“我記住了!”
“我可能不會提前告訴你我要不要去!”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你要是等我,我不一定不出現!”
“我會等!”
他低聲答道。
“不問也等!”
她沒有再說話,隻輕輕將門帶上。
那天她沒有再畫畫,而是將之前畫完的那張《他未進門》拿出來,重新整理了一遍光線部分,將原本模糊的門縫處補了一筆亮色。
她沒有把那束光引進來。
她隻是讓它落在門外,一寸,半寸,剛好落在那雙鞋前。
她看著那幅畫,忽然覺得,比起讓一個人走進來,更難的,是允許他站在外麵時,自己不再拒絕那道光。
夜裏風大,窗簾被吹得微微揚起。
她站在窗邊,看見他屋子的燈還亮著,一盞,像她畫裏那道始終沒熄的光。
她輕輕合上窗,不是隔絕,隻是—她不需要再確認他在不在了。
他一直都在。
哪怕她不開門,哪怕她不說話,他也坐得住。
這是她用很久才明白的一個事實。
林庭深,真的不一樣了。
而她,終於可以不靠過去去衡量他現在的模樣了。
周五清晨,天還未亮透,窗外就傳來雨聲,不是磅礴的大雨,隻是那種綿長而細碎的雨絲,仿佛落在這座城市的骨縫裏,輕輕攪動著舊牆與新葉之間的濕氣。
蘇蔓寧醒得早,睜眼時,天灰沉沉的,她沒有開燈,隻是坐在**靜靜地聽著雨的聲音,仿佛那一滴滴落下的水珠,不是在敲窗,而是敲在她心裏某道久未打開的門上,敲得緩慢而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