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知道,他還在,像總是站在街角那棵樹下的人,即便風大雨冷,也始終不肯退半步。
她從不說這些。
包括母親也隻是偶爾一眼瞧見窗外人影,便輕輕地歎口氣,轉身去廚房多放了一撮茶葉,再不多問。
程晚來畫室的那天下午,帶著她最愛吃的檸檬磅蛋糕,一邊嚷嚷著江城換季的風讓人犯困,一邊瞥見桌上的素描稿—那幅樹下放著舊鞋的畫。
“你又畫他了?”
蘇蔓寧沒抬頭,隻淡淡地說。
“沒畫人!”
“可你畫了‘等’!”
程晚沒再追問,隻是靠著沙發坐下,抱著手裏的紙杯,一聲輕聲道。
“你知不知道,他還在為你拚那些碎畫?”
蘇蔓寧手指頓了頓,沒說話。
“他找到了你大學時丟掉的幾幅舊稿,從廢紙堆裏翻出來,一點點裁下來貼好,說想用它們拚出一個你現在的生活!”
程晚低頭吹了一口茶。
“我真是第一次見一個男人,把愛藏得那麽……克製!”
她沒笑,也沒接話,隻將畫筆放回墨池邊緣,輕聲道。
“他要表達,是他的事!”
“那你不打算回應嗎?”
“回應……不是等!”
她緩緩起身,站在那幅素描前,低聲補了一句。
“我沒打算再回到那條路上。
可我承認—有時候會想起!”
風剛好掠過窗,窗簾一角揚起來,像是一句還未出口的話,被時間拽住尾音,最終沒能落地。
她在那個黃昏畫了一整夜,畫完時已近子時,整間畫室隻剩茶冷與筆痕。
她沒有掛上那幅畫,也沒有收進櫃子,隻將它倚在牆邊,轉身走進洗漱間,倒了一盆水,把自己整晚沾染的情緒都洗去了。
第二天一早,門口多了一本畫冊。
沒有包裝,沒有落款,隻有一本淺灰封麵的冊子,夾著一張便條—
【你不一定喜歡我現在的方式。
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在努力,像你那年一樣安靜地努力!】
她沒有立刻翻開,隻是將畫冊放在書架最頂層,壓在她最早期的一本素描集中。
午後,街道開始起風。
她窩在窗邊喝茶,遠遠看見街角那熟悉的人影又出現了。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逗留太久,隻是站了一會兒,像是確認她的窗還亮著,然後便轉身離去。
蘇蔓寧沒動。
可指尖握著茶杯的力氣不自覺地緊了些。
她想起前兩天母親低聲問她。
“你是不是……還在等一個解釋?”
她沒說話。
不是等解釋。
是等他能不再解釋。
時間匆匆。
這天晚飯後。
母親給她打了電話,說起老家的小院子開了櫻花,說鄰居家的小孩前兩天學著畫她的舊畫,被老師評為“觀察力好”。
她靠在沙發上,聽著母親一邊嘮叨,一邊誇獎那些畫得不像樣的孩子,輕輕笑了笑。
“媽!”
“嗯?”
“你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非要把畫寄給那本兒童雜誌,結果人家沒回信?”
“怎麽不記得?”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
“你還把信封撕碎了埋到後院裏,說不許任何人挖出來!”
“我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真的幼稚!”
她頓了一下,又低聲說。
“可也是真的很認真!”
母親安靜了一瞬,然後輕輕道。
“蔓寧,你一直都很認真!”
“認真畫,也認真愛!”
“所以別人能改的,能學會的,咱就不再懲罰了,好不好?”
蘇蔓寧沒說話。
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後,她拿出那封前幾天林庭深寄來的畫冊,翻開第一頁,找到了那句“你畫風,我畫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庭深曾說過一句。
“你畫得太像風了,我根本追不上你!”
那時她笑他。
“你為什麽非得追?”
他說。
“因為我不甘心你走了!”
現在他終於學會了—不追她,隻是站在她走過的風裏,撐著一把沒開傘的傘,靜靜站著,不再打擾。
她不確定自己什麽時候會徹底放下。
也許是某天不經意路過他常站的位置,發現那裏空了,卻沒有感到空**;也許是某個展覽結束後,她不再習慣性地找尋他的名字;也許是下一幅畫完成時,她已經不再畫下一個人影。
但不是現在。
現在的她,還會偶爾回頭看看那副“拚貼”的畫,還會在手機的置頂對話欄裏停留幾秒,還會在雨夜裏想起那句“你畫得好我就不冷”。
隻是—她已經不打算再往回走。
那是她給自己的邊界。
也是他必須學會尊重的距離。
夜更深了。
窗外雨又起,畫室的燈還亮著。
她在素描本上,落下新一幅草圖。
畫的仍是椅子與風。
但這一次,她在椅子邊畫了一隻貓。
蜷著身,尾巴繞在椅腳下,像是在某個很久很久以前的黃昏,從某個人的肩膀跳下來後,就留在了她世界裏,從未離開。
那天傍晚,蘇蔓寧剛從社區藝術中心回來,天空沉著雲,光線偏冷,雨沒有落下,卻像隨時都可能砸下來。
她拎著剛買的畫材回到畫室,還未開門,便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不高不矮,穿著一件深色風衣,手裏拎著一束包裝得很隨意的桔梗和木槿花,仿佛隻是路過花市時順手帶上的。
那人見她愣住,緩緩轉過身。
是時嶼。
她幾乎在瞬間認出了他。
時嶼。
她的童年、她最初的畫本、她曾寫在舊日記角落的一整個名字。
—那個在她十歲那年坐在教室窗邊替她擋陽光的男孩;
—那個他們一起偷溜進美術館、被老門衛趕出來卻還興致勃勃討論畫裏光線的人;
—那個在她十五歲生日那天,在槐樹下畫了她一整天,卻沒有送她那幅畫,隻說“等我再畫得好一點”。
可後來,他家突然搬去了國外,沒有預告,沒有告別,隻留了一本他畫了一半的草稿本,夾在她書桌最底層。
她原以為自己早就把這段記憶收好,放進抽屜,再未翻開。
可今天,那本畫冊似乎被人輕輕打開了一頁。
“好久不見!”
他先開了口,聲音比記憶中低了許多,卻仍帶著從前那個少年氣的溫和。
“你……變了!”
蘇蔓寧沒有立刻回應,她的手還握著畫材袋,指尖發涼,眼神卻像刮過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