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夢兒應了聲，伸手從盤子裏端起精致的白色瓷碗遞給了高陽公主。

這“苦”是一道湯，顏色淺綠透亮無比，碗底沉澱著些許細小顆粒，好似西湖水。

輕歎聲響起，高陽公主輕輕一笑，俯身在周沐風耳旁，聲音溫柔的道：“這湯我給它取名苦，是用蓮心和眼淚做成的。夫君常說這世上最苦的不是口中的菜，而是人心中的無奈。妾身不知道此刻夫君的心有多苦，也不知道該如何分擔。但妾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夫君離我而去，我不甘心就這樣放棄！你倒下了，整日昏昏沉沉，如今更是命懸一線。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辦，能做的隻有這湯，你若心中還不曾放棄，就睜眼好好看看這世界，它有多美。”

說完，高陽公主伸手又端起其他四碗湯，按照酸甜苦辣鹹的順序依次倒入最中央的空碗，又用筷子認真的攪拌均勻，然後舀起一勺，小心翼翼的給周沐風喂了下去。

一勺，兩勺，三勺……原本平靜的周沐風突然手指抖了一下，隨後一行淚水從眼角緩緩滑落，蒼白的麵色也漸漸有些泛紅，整個人都有些躁動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越來越劇烈。突然，周沐風猛地翻身趴在床邊，張口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

見到此景，房間內二女同時一陣大喜，高陽公主急忙將手中的碗扔到地上，伸手半摟著周沐風，同時一手輕拍著他的後背：“夢兒，快……快倒些水來。”

夢兒也反應了過來，急忙轉身飛奔了出去，迅速的端來了熱水，小心的遞給高陽公主。一勺勺熱水下肚，周沐風這才緩過神來，眼睛微微動了動後終於睜開了。

入眼，便看見滿臉憔悴的高陽公主，耳邊同時傳來她激動的喊聲：“夫君，你終於醒了！”

周沐風輕輕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張了張口身體微微有些掙紮。

一直注意周沐風的變化的夢兒，雙眼通紅著急忙說道：“姐姐，夫君好像不舒服。”

高陽公主愣了一下，也顧不上擦臉上的眼淚，急忙俯身將耳朵湊到周沐風跟前，低聲說道：“夫君你說吧，妾身聽著呢。”

“水……水……水……”

聲音如同蚊子一般傳進高陽公主的耳中，讓她立刻反應過來，急忙起身倒了碗水端上前。夢兒也明白了，於是趕忙伸手扶起周沐風。

碗一到嘴邊就被周沐風死死的咬住，一通猛灌後，周沐風這才情緒穩定了下來。整個人平躺在**，胸口微微起伏著，“我的媽呀，難喝死我了，這是誰開的藥，我要找他算賬！”

“我開的，你要怎樣？”沙啞的聲音響起，高陽公主眼淚簌簌而下，目光望著臉色蒼白的周沐風，心裏又是一陣酸楚，哽咽著說道：“我就是想毒死你，省得你惹我生氣。你不是想要扔下我，就這樣一走了之，現在又活過來做什麽？還嫌折磨的我不夠，是不是！”

麵對高陽公主的怒罵，周沐風艱難的拉住她的手，一臉可憐的望著她，道：“媳婦，抱抱。”

此話一出，原本還在哀怨的夢兒忍不住破涕為笑，她還從未見過夫君這般樣子，就跟個小孩一樣。搖了搖頭，似乎想到了什麽，便急急忙忙的轉身出了房間。

床邊，高陽公主望著郎君可憐的樣子，到嘴邊的責罵再也說不出口，隻得跺了跺腳，氣惱道：“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要你來這麽折磨我。”

周沐風聞言沒有說話，伸手微微晃動著她的衣袖，眼神中滿是期待。

這孩子氣的動作，讓高陽公主又心疼又好笑，輕輕俯身下去。剛到了跟前，周沐風便迫不及待的伸手將她抱住，嘴裏長出了口氣，聲音沙啞道：“要不是你做的湯，我就真要回去了。那湯雖然難喝，但卻讓人心神明亮。那滋味現在想來，又何嚐不是我們的人生，大家彼此都是一邊淚流滿麵，一邊還倔強的嚐著酸甜苦辣鹹。”

高陽公主心兒微微一顫，抬頭望著他，聲音有些發顫：“夫君，你……”

話未說完就被周沐風搖頭打斷，“我沒事，你不用怕，現在起我會認真的活好每一天。以前我不懂，總以為世上的事，沒有自己所不懂的。但現在我明白了，原來我從不曾真正的理解過這個世界。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幻想罷了！”

高陽公主聽完周沐風的話後，從他懷抱中脫開，坐起望著他的麵孔，神色嚴肅的說道：“夫君錯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幻想，隻有做與不做。你也說過，革新就是屍山血海的戰場，用血淚澆築勝利。阻礙越大，革新越有必要。劉師傅用自己的命，換來了百家書院天下第一學府的榮耀，他為了什麽？八十四名書院夫子，徹夜不眠準備學生入學之事，短短五日病倒之人三十一人！他們又為了什麽？是幻想嗎！”

周沐風神色一陣複雜，張了張口，良久後道：“沒有用的，改不了的，一切都隻是笑話罷了。曆史早已注定，縱然再努力也注定都是徒勞。既然結果注定要失敗，還是放棄吧，我真的累了！”

高陽公主望著頹廢的周沐風，心裏即是難過又是惱恨，猛地起身大步走到衣櫃前，伸手從放有針線的籃子裏取出剪刀。

周沐風一見，嚇得急忙喊道：“你這是幹啥，快把剪刀放下，有事好商量！夢兒，夢兒……”

話音未落，高陽公主便出聲打斷了他的叫喊，“你是我夫君，我不逼你非要去做什麽，更不屑於用死來威脅自己的夫君。”

周沐風仍然不放心的說道：“那你拿剪刀做什麽！”

高陽公主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剪下自己頭上的長發，一縷，兩縷……不斷地往地上掉。

周沐風驚呆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整個人瞬間從**彈跳而起，光腳飛奔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剪刀，大聲說道：“你瘋了，好端端的剪頭發幹什麽，傳出去可怎麽得了！”

高陽公主聞言淒美一笑，雙眼含淚的望著他，輕聲說道：“頭發沒有了，可以再長，但不孝的罵名卻再也洗不掉。夫君你說過，要讓這天下再無嬰孩遭受拋棄之苦，讓這天下黎明時分萬家燈火，照亮孩童上學的路。如今願景未實現，夫君卻要放棄，又跟我將自己留了半輩子的長發剪斷，有何不同？我不知道夫君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身為唐人，就該此生不悔。妾身不悔今日所做，夫君你呢？”

說完，高陽公主鬆開了自己的手，轉頭緩緩地離去，再也沒有任何停留。房間裏，隻剩下周沐風一人望著地上的頭發發呆，高陽公主的話一句句在自己耳中回響。

就這麽放棄了，我會後悔嗎？

我承諾了那麽多，難道就都隻能得到一個笑話？

但努力了又能怎樣，我費盡心機建立百家書院，成立監察院，一心為民能夠讀書識字。可到最後換來了什麽！我最親的朋友被人當著我的麵害死，我明知道是誰卻又無能為力，無法為他報仇。這又算是什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一直要置我於死地！

興辦義務教育我錯了嗎？

我沒錯！是這個時代錯了！

為了義務教育，劉師傅死了。我媳婦也剪斷頭發，背負了不孝的罵名。

我不悔嗎？

我悔！

我悔不該心慈手軟，讓對手囂張跋扈。我悔不該逃避現實，讓我妻削發激勵。我悔，我後悔！

一聲聲質問，一句句怒吼，周沐風胸口急劇起伏著，俯身撿起地上散落的頭發，小心的放好。

又邁步走到桌前，伸手端起那碗混合了酸甜苦辣鹹的湯，仰頭一飲而盡，隨後猛地轉身神色堅定的喊道：“來人，送碗粥來！”

聲音剛落，房門應聲打開，夢兒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走了進來，輕聲說道：“夫君，這是姐姐做的，您嚐嚐。”

“謝謝！”周沐風低聲說道，同時伸手將粥接了過來，埋頭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吃的幹幹淨淨。

望著情郎恢複了些氣色，夢兒臉上這才有了些笑容，伸手邊收拾著碗筷，邊說道：“夫君快些歇息一會，夢兒這就去告訴娘一聲，這些天娘可都嚇壞了。”

“辛苦你了！”周沐風望著忙碌的夢兒輕呼了口氣。

夢兒聞聲抿唇一笑，道：“夢兒也沒做什麽，都是姐姐忙呢。好了夫君快些休息吧，夢兒晚些再來看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