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67年仲夏的一個晚上,在我家後院天井裏,喝了二兩“瀘州大曲”,半躺在馬架椅上的我父親搖頭晃腦,大放厥詞,惹得我母親蛾眉緊蹙,橢圓臉密布陰雲。

我父親說:“女人,那就是一匹馬。一匹什麽樣的馬呢?通常,人們把她們分為兩類,一類是金馬,一類是白馬。被喻為金馬的女人,隻注重錢財,自私貪婪,讓人唾棄。而被喻為白馬的女人,則像這天上的月亮,皓白皎潔,心地純淨,讓人喜歡。”

棚腿坐在涼棧上的我“哦哦”著,跟哈巴狗樣的直點頭。

其實,我壓根沒去理會啥金馬、白馬,隻在一絲不苟製造著那帶蒜苗兒回鍋肉香的飽嗝。

我父親遠在幾十裏外的鴻鶴化工廠氯化銨車間做黨支部書記,每周禮拜天回家一趟,這樣,全家人才能在星期六的晚上打一回牙祭,要麽吃滑肉湯,要麽吃蒜苗兒回鍋肉,要麽吃水煮肉片,要麽吃洋蔥肉絲,呼兒那個嗨喲。每人每月定量一斤肉,我家四口人,恰好一個星期吃一回嘎嘎兒(肉)。

這陣,我的肚子已然脹成了一隻圓不溜秋的皮球,應該是有許多飽嗝要打出來的。

盤腿坐在涼棧另一頭的我母親,停止用蒲扇為趴在她大腿上睡覺的我小妹扇風、驅蚊蟲,狠狠甩我父親一眼罵:“老不知羞恥!你喝醉了是不是?!梨兒恁(那麽)小,就在他麵前女人前女人後地。”

我父親煞有介事道:“不小嘍,下學期就上高中嘍!作為中學生,他除了掌握課本兒上的知識,還要學一些社會知識,懂得一些做人的道理。他應該逐步踏入社會實踐中去。比如,這個暑假,他就去你們那廠子,好好地與工人師傅接觸接觸,增強無產階級感情。”

我母親反駁:“不行!梨兒是學生,不能跟二流子些鬼混。”

我父親鼓起牛卵子大的眼睛,“啥二流子?!他們都是純粹的工人階級。我看你蛻化變質了。”

我母親剛欲發火,我小妹吭吭兩聲。她忙搖動蒲扇,繼續為其扇風、驅蚊蟲。

我父親搖著印有西湖景色的紙扇,繼續侃侃而論:“還有的女人,被喻為胭脂馬。何為胭脂馬呢?通俗地講,就是難以馴服的女人,像一匹烈馬。比如《紅樓夢》中的史湘雲。”

我又“哦哦”兩聲,接著打了一個特別響,也特別香的飽嗝,回味無窮。

我母親拿蒲扇拍了拍我的光膀子,“梨兒,別老是‘哦’呀‘哦’的!你爸日瘋倒顛(瘋瘋癲癲),就愛打胡亂說。一個人,嘴上咋講的,心頭就是咋想的。他這人,騷棒兒(流氓)一個,巴不得所有的女人都被他當馬兒騎。”

我嘿嘿笑。我想說,我父親應該到草原去,草原上馬兒千萬匹,任隨他騎。可我不敢說。我要是說了,他那練過舞功的腿定會飛踢而來,將我踹得屁滾尿流。在我麵前,狗日的純粹法西斯分子一個。

我父親顯得無奈地癟癟嘴,閉上雙眼,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沉思。我想,他騎過很多女人嗎?這時候,他該不會在回憶那些馬兒吧?

天上的月亮玉盤似的皎潔,我母親的橢圓臉也很是皎潔。她輕輕搖著蒲扇,輕輕為我小妹哼起了《搖籃曲》:“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蛐蛐兒叫錚錚......”

我想,我母親算是哪一類馬兒呢?

與我父親所講的不同,黃澤如說:“可愛的女人恰似白馬。白馬象征太陽、精神啟迪、萬物複蘇、生機盎然。你媽媽就是一匹白馬。”

黃澤如是我母親的師弟,小我母親十歲左右,焊接技術卻與我母親不相上下,在小廠裏也算一流。這廝是一九五六年畢業的高中生,長得一副白麵書生相,閑暇時老愛捧著一本泛黃的書在角落裏偷偷啃,且平常總是出口成章。因此,大家都叫他秀才。

然而,在幹活時,黃澤如一點沒有秀才那種文質彬彬,那種溫良恭儉讓,重活、髒活、累活總是搶著幹,特別是,高空作業從不讓我母親上。他說,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像花瓶,摔下來就碎了。

黃澤如那樣嗬護我母親,是不是喜歡上我母親了?他把我母親比作白馬,是不是想騎她了?個狗日的壞蛋!

盡管我父親在我麵前如法西斯般施展**威,但他到底是我父親,血濃於水,我得維護他的尊嚴來著,維護我們家族的尊嚴來著。因此,我打算,再過一兩年,等骨頭長得更硬了,拳頭更有力了,就狠狠揍黃澤如一回,讓他別在我母親麵前流口水。

我母親的確長得好看,跟一朵飽滿的牡丹花似的。這是街坊鄰居的評價,也是我母親那些工友的評價。她的好看,可謂有口皆碑。她的好看,引得小廠眾多男人蒼蠅般圍著嗡嗡叫,恬不知恥,讓人噴飯。

黃澤如說:“李白有一句詩,叫‘雲想衣裳花想容’。就好像是寫你媽媽。”

我那時是懵蟲,不知道這句詩的含義。後來才弄懂,這是李白對楊貴妃極致的讚譽。意思是,看見天邊美麗的雲彩就不由想到楊貴妃的衣裳,看見嬌豔的花兒就不由想到楊貴妃的容顏。

顯而易見,黃澤如荷爾蒙膨脹。他看到美麗的雲彩,就不由得想起我母親的衣裳。他看到嬌豔的花兒,就不由得想起我母親的容顏。他這是不是瘋了?是不是缺乏母愛了?我母親畢竟大他那麽多歲。

黃澤如,看我父親揍死你個變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