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雲朗身懷絕技,從醫院開回一些針藥、敷藥、吃藥,很快就將陳寶珍的高燒退了,那傷口也不那麽腫痛,渾身輕鬆了許多。
我說:“鍾伯伯,藥費,我去找陳書記,讓廠裏給你報。”
鍾雲朗笑笑地搖頭,“我兒大女成人,家裏還算寬裕。這點錢,算不了什麽。”
我還是找了陳義富。
陳義富笑嗬嗬道:“報,憑啥不報?人家鍾保管醫者仁心,我恩也不能袖手旁觀。”
我說我母親還在那兒照護陳寶珍,廠裏是不是能另外派一個人去照護。
陳義富說:“就讓你媽媽經優(照護)吧,經優多久都行。你媽媽心靈手巧,又是糍粑心腸,我嗯放心。”
我和我母親守了陳寶珍一整天,照顧她打點滴、喝水、吃藥、用餐。她可以下床,穿衣、梳頭,在寢室裏輕鬆行走,還和我母親有說有笑地講著悄悄話。
吃過晚飯,我母親叫我去炊事房提一桶熱水,她要幫陳寶珍擦澡。
雷公霍閃中,我跑去了炊事房。
叼著煙屁股的王大河正坐在案板前,賊眉賊眼看著那邊水槽前洗著鍋碗瓢盆的江佩仙和另外一個女炊事員。他主要是在看那女炊事員。那是一個少婦,高挑的身子弓著,臀部很大,很圓,跟皮球(籃球)一樣,在原地滾來滾去。狗日的王矮子喜新厭舊!
我跨到王大河跟前,壓低嗓門說:“王叔你不落教(不守信用)!”
煙屁股快燒到王大河的嘴唇了,“我咋就不落教啦?”彎曲的半寸煙灰一上一下,快掉了。
我說:“你在陳書記麵前揭發我借木盆讓銅梁姐姐洗澡。”
煙屁股燒到了王大河的嘴唇,他忙吐掉,伸舌頭舔了舔烏厚的口皮,惱怒道:“老子好久揭發你啦?!老子那是跟陳書記說明情況,叫廠裏再買一個木桶,好讓銅梁妹子有洗澡盆。球事不懂,還當團總!”
我嘿嘿一笑,“我不是‘團總’,是‘聯絡員’。”
我想說,你要不守信用,老子就把你在鋼絲**壓徒弟的事拱(抖)出來。我沒說。畢竟,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何況他待我不錯。
把熱水提到寢室,我母親對我說:“梨兒,你妹妹在電焊組換衣室做暑假作業,你去引鬥起(照看著),她怕打雷。”
陳寶珍抬手抹了抹光潔的盤發,“滕姐,不如叫阿爾巴尼亞把二妹領來這裏做作業,光線好一些。”
我母親笑笑,“梨兒大啦,在這堂不合適。”
我耳根發燙地折過身,上前拉開寢室門。
滿頭繃帶的瘦高個,也即方愛民正立在門口,一臉惶惶不安。
我忙帶上寢室門。
方愛民將我拉到隔壁他的寢室門前,急切地問:“寶珍她怎麽樣了?高燒退了嗎?”
我沒好氣道:“關你屁事!”
方愛民喃喃:“她是我的準小姨子。”
我虛眼問:“你咋曉得她發高燒?”
方愛民說:“我看見,你媽媽和那位老師傅,端水端藥,進進出出的。還有,寶珍的傷口未痊愈,有可能感染、發燒。”
我乜了方愛民一眼,“你在偷看?”
方愛民說:“不是偷看,是關注。畢竟,她是我帶來的。畢竟,她二姐是我的未婚妻。”
我一下想到了陳義富的委托,便摒棄敵意,語氣緩和下來:“你就放心吧。鍾伯伯說了,過不了一星期,她就能痊愈。鍾伯伯當過軍醫,醫術不亞於華佗。”
方愛民一臉釋然,“那就好,那就好。”
我一偏頭,“我可以到你寢室坐坐嗎?”
方愛民馬上點頭,“榮幸之至!”推開寢室門。
這寢室沒有陳寶珍的寢室寬敞、豪華,卻也整潔,寫字桌上,枕頭兩邊,堆了一摞摞書籍。
方愛民將我摁到寫字桌前的圓凳上坐下,從床頭櫃裏拿出兩封米花糖,放到我手上,笑眯眯道:“江津米花糖,很有名的。你和你妹妹一人一封。”坐到床沿上,麵對我。
我把陳義富托付的事情講了,很簡短。我想,他方老二願幫不幫。
方愛民竟一口應承:“這報告我寫,而且一定寫好。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廠子待我們不薄,我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我一下對方愛民有了些好感。
細細看,方愛民雖然高挑、瘦削得像一根水竹兒,但五官還是很正確的,屬於英俊型那種。特別是,他笑起來很好看,給人以和藹、親切的感覺。
方愛民樂嗬嗬道:“進廠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你叫阿爾巴尼亞,是我們的‘聯絡員’。你還真像阿爾巴尼亞人,洋氣。”
我說:“我真名叫李梨,‘阿爾巴尼亞’是別人取的外號。”
方愛民直點頭,“知道,知道。這外號取得好!”
我看看那一摞摞書籍,“你咋那麽愛看書呀?”
方愛民笑笑,“宋真宗趙恒在《勵學篇》裏講:‘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意思是說,書中什麽都有,要好好讀書。我的身體在流浪,心卻在書海裏修行。”
好像那天聽陳寶珍講過,方家老大、老二,靈魂在修行,身體卻在**,早把她大姐、二姐給睡了。
我心裏哼了一聲,衝方愛民訕笑道:“你說你在‘流浪’?有那麽孤獨、痛苦嗎?”
方愛民從床頭櫃上的“南雁”煙盒裏抽出一支煙燃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心在哪裏,家就在哪裏。因此,我並不感到孤獨和痛苦。中國哲學以認生論為主題,是關於生存死亡、愛情婚姻、人世人生、文學藝術、國家民族等的。有一個主旨,那就是,世間萬物,皆於心。不要僅僅停留在眼前的苟且,心裏還要裝著詩和遠方。德國詩人席勒說得好:‘人要忠於自己年輕時的夢想。’那種夢想,就是從書中,從心裏誕生的。”
我猶如在雲裏霧中。方愛民的這些高論,就連我那牛皮哄哄的政治老師也講不出來。
方愛民淺淺吸了一口煙,“阿爾巴尼亞,你讀過多少課外書籍?”
我想了想,“隻讀過《王孝和》《紅岩》《青春之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方愛民說:“不錯,都是讓人勵誌的小說。上高中後,還可以多讀一些書,鑄造起豐厚的年輕時的夢想。”
我“嗯”了一聲,突然轉移話題:“你咋要參加武鬥呀?!槍林彈雨的。”
方愛民淺淺苦笑,“嚴格意義上講,我和寶珍都不是參加武鬥,是想去製止一種荒唐的殺戮,挽救一條條年輕的生命。”
我問:“武鬥雙方,哪方是正義,哪方是邪惡呢?”
方愛民往用煙盒折疊的煙灰缸裏抖了抖煙灰,“是非之間,正義與邪惡之間的界限,有時比較模糊。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武鬥雙方都是自找的。今日之果,是昨日之惡。現在的武鬥,不像武俠小說裏的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抓,镋棍槊棒,拐子流星,而是槍炮縱橫,腥風血雨。武鬥中死了不少人。他們不是敵人,也不是烈士,而是曆史。他們都很幼稚,經過了長途的風景,還一直單純得跟嬰兒一樣。殊不知,理想極其豐滿,現實卻特別骨感,甚至悲催。”
我問:“你三弟現在怎麽樣了?”
方愛民臉上悲憤升騰,“那是一個執迷不悟的混蛋!聽說,他正率領他們學校八一五戰鬥團,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反戈一擊,包圍了在重慶北碚的‘西師’反到底戰鬥團。愚蠢到了極點噢!過兩天,等寶珍的傷好些了,我得趕往北碚,將他拽回來,哪怕是一具屍體。”
我一個激靈,嚅嚅道:“那,你未婚妻呢?”
方愛民輕輕吧嗒了兩下煙屁股,“她安全回到銅梁了。”抬頭望向窗外的傾盆大雨,眼裏有淡淡的淚光閃。
我明白,這時候,方愛民想陳寶玉了,很想,比暴風驟雨還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