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排練場地在翻砂房後麵的竹棚子裏。
這棚子是剛搭的,準備建二號翻砂房時放基建設備和工具。場地寬敞、平整,任憑陳寶珍領著十匹馬兒馳騁。
我不喜歡看跳舞,所以不常來。原因是,我父親在部隊跳舞,在工廠也跳舞,且是台柱子,跳得手舞足蹈,跳得忘乎所以,跳得女人們蜂擁而至,巴望成為馬兒讓他騎。
我母親說:“騎馬的不一定是王子,有可能是花鼻子(花癡)。”
我母親極其反感我父親跳舞,我也隨之反感。
《草原女民兵》和《社員都是向陽花》已然排練了一個星期。在陳寶珍的言傳身教下,十匹馬兒的技藝明顯提高,且精神麵貌煥然一新。她們身段窈窕,嫋嫋娉娉,起舞嫋嫋,充分展現出了草原女民兵和鄉村姑娘們那種婀娜與芬芳,很好看的。
我這次來,是要帶給陳寶珍一封信,嚴格意義上講,是一封遺書。
今天一到工廠,黃澤如就告訴我,方愛民在找我。
我這才想起有個忘年之交方愛民。
這幾天,我隨我父親去了化工廠,被他帶著參觀星羅棋布的廠房,聽他講解聯堿、氯堿係統工藝流程,接受“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性”教育。浩如繁星的設備和縱橫交錯的工藝流程卻讓我腦殼一片空白。不過,也不屑去記,這些與我沒有幹係。我倒是飽了不少眼福,看到了成百上千的年輕女子。我就揣摩,這些漂亮的馬兒中,我父親騎了多少匹?
來到方愛民的寢室門前,敲了好幾下,門才被拉開。
方愛民頭發蓬亂,兩眼浮腫,麵色瓦灰,身子虛弱,搖搖欲倒地立在門內。
我瞪大眼,張大嘴,“喔喔”著說不出話來。
方愛民將我拉進,關上門,牽我到床邊坐下,自己上床半躺。顯然,他一直窩在**。
我問:“方叔,你咋還沒去北碚?病了?”
方愛民歎了歎氣,搖搖頭,似是喃喃:“去北碚,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喔”了一聲,“啥意思?”
方愛民帶著沙啞的哭腔道:“我三弟他......死了。”
我“啊”了一聲,滿頭嗡響,頭皮發麻。
方愛民說:“我接到了我大哥的信。老三是在‘西師’被‘反到底’反圍剿時讓迫擊炮彈炸死的,粉身碎骨。”
我想象著方老三被炸飛的情景,感到一陣菊緊。
方愛民說:“今日之果,昨日之惡。他的結局不奇怪。”腫得像燈泡的雙眼有激憤,也有悲戚。愛與恨,是一對矛盾,也是一個苦果。
我能說啥呢?我啥也說不出來。
方愛民從枕頭下拿出一封信,“這是老三給寶珍寫的最後一封信,沒能寄出,我大哥從他遺留的挎包裏找到的。請你轉交給寶珍。我想,老三五髒六腑都沒了,就讓他的靈魂在她那聖潔的地方懺悔吧。”
我接過信封,手有些顫動,仿佛感覺到了方老三那手的餘溫。
來竹棚子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把信交給陳寶珍,如何告訴她方老三的死訊。直到進了棚子,我也沒考慮出啥辦法來,隻得悄悄坐到一個角落,看十匹馬兒舉手投足,嫋嫋娜娜。
滿頭大汗的陳寶珍關了用於放舞曲的留聲機,宣布休息。
十匹馬兒嘰嘰喳喳坐到一邊的穀草堆上,大方地解開襯衣的第一顆紐扣,或拿手絹扇風,或將手絹伸進裏麵擦汗。
田彩鳳笑眯眯將一盅盅涼開水分別放到陳寶珍和十匹馬兒的手上,還不忘叮囑慢慢喝,別讓涼水哽住。
她將廠裏買的幾匹綠油油、紅彤彤的平布交給了丈夫繆裁縫,命令他按尺寸做出漂亮的蒙古袍和村姑服,自己則主動來給大家燒開水,然後將開水用風扇吹涼。
我是最後一個接到涼水盅的。
田彩鳳坐到我旁邊,小聲說:“阿爾巴尼亞,敷恁(謝謝)你幫我的忙,我才進了宣傳隊,才能找些外水(外快)。我曉得,不隻是賴登奎看不起我,很多人也看不起我。我承認和幾個男人上過床。但那是被逼上梁山的呀!我也想洗手做羹湯,當個好婆嬢。可我那裁縫男人,找不到幾個錢,養活不了我恩四娘母。”
我說:“田嬢嬢,找錢的方式有很多種,但關鍵是要走正道。我相信你有能力,通過勤勞的雙手,聰明的頭腦,養活幾個娃兒。”
田彩鳳兩眼淚光地看著我,“你叫我田嬢嬢了?!”
我笑笑,“你本來就是嬢嬢。我媽媽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淚水模糊了田彩鳳一雙桂圓眼,“田嬢嬢也喜歡你。田嬢嬢記住你剛才的話啦。”站起,低著頭,往棚子外急促跨去,肩膀在抽搐。
陳寶珍端著水盅走過來,看了看田彩鳳的背影,坐到我旁邊問:“弟娃兒,你把田師傅氣哭了?”
我搖搖頭,“沒有。她說她很感激你,讓她進了宣傳隊。”
陳寶珍“哦”了一聲。
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將那封信交給陳寶珍,如何告訴她方老三的死訊,隻得將目光轉向嘰嘰喳喳的十匹馬兒,佯裝看熱鬧。
詹靜紅喝了一口水,勾頭看了看自己玲瓏的胸部,喜滋滋感歎:“滕師傅送的罩罩安逸,拉恩緊爪(繃得緊),不亂甩嘍!”
牟亞楠習慣地下嘴唇微突,上嘴唇微收,一吹,好看的劉海便輕輕飄拂了兩下,看著詹靜紅說:“靜紅,把咪咪摟緊,不讓梁森伸手進去亂抓。男人三十如狼。哈哈!”
劉曉慧笑得將滿口的涼水噴了出來。
詹靜紅撇撇兩片薄薄的嘴唇,白皙的臉上有了兩片紅霞,幽怨道:“梁大棒才不稀罕老娘哩!男人闖鬥很雞婆兒時賤,有鋪蓋(被子)蓋,偏偏不蓋,要蓋穀草。拉就是這種屁股蟲,每天晚上睡得跟死豬樣,一點兒不張視(理睬)老娘。”
劉曉慧抬手揩了揩流到小紅痣周圍的水,“師傅都講了,梁哥上班累,瞌睡肯定多。師姐你就讓拉好生休息唄,別把拉的腿整咯,爬天車爬到半中腰(中途)跩(摔)下來。這幾年,筒廠每年都要跩死一兩個輥工。”
牟亞楠用水盅底將劉曉慧的頭頂杵得悶響,“個烏鴉嘴!”
大家哈哈笑。
劉曉慧也笑,笑得眼皮微合,很有肉感。
這時,莽三氣喘籲籲跑來,臉色黢青。
牟亞楠打趣道:“莽三兒,你龜兒跑錯地方了吧?你該去庫房找春燕,先查她的**(庫),然後查她的肛(崗)門。”
大家瘋狂地笑。
陳寶珍也笑,笑得明眸皓齒,自言自語道:“工人師傅們好玩兒!”
莽三看著詹靜紅,想說啥,沒開口。
詹靜紅望著莽三,“大師兄,有啥就說。是不是師嫂又把你趕出家啦?看你的臉色黢青。”
莽三訥訥道:“隔壁筒廠又死人咯!好像是......梁森。”
詹靜紅“啊”了一聲,身子搖晃了兩下。
劉曉慧忙摟住詹靜紅。
其他人刷地站了起來。
牟亞楠直盯著莽三,“你狗日的貫性(一貫)當編花兒(造謠)!”
莽三一臉哭相,“我去街上買煙回來,路過筒廠,聽到裏頭放哀樂,就進去睃了一眼。我看到一個花圈上寫著梁森的名字。”
詹靜紅一翻白眼,頭便偏到了劉曉慧懷裏。
牟亞楠忙蹲下,用拇指掐詹靜紅的人中。其餘人呼喊著“靜紅”詹姐”,卻手足無措。
陳寶珍一臉鎮定,“按理,死了人,廠裏首先要通知家屬,不會先設靈堂。阿爾巴尼亞,你腿快,去筒廠探探情況。”
我拔腿往外跑。
筒廠其實是大安鹽廠的副理車間,主要製作抽鹵水的镔鐵提筒和卷揚機拉提筒用的鋼絲,附帶檢修鹽井架。梁森就是檢修組的輥工。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筒廠。
會議室莊嚴肅穆,哀樂聲聲,花圈滿屋,戴著青紗的人進進出出。
我趴在窗台上,虛眼看向裏麵牆壁中央,橫幅“紫氣滿堂”下懸掛的用青紗鑲嵌的相框裏的遺像。遺像是炭精畫,人雖瘦削,卻不像梁森,並且,年齡幾乎翻番。再仔細看花圈。挽聯上聯統統寫著一個人的名字,沒有“梁森”二字。在所有的下聯中,我好不容易搜尋到了“梁森敬挽”幾個字。這就是說,莽三把上聯與下聯搞反了,死者並非梁森。
我長籲一口氣,心裏罵莽三:“龜兒日瘋倒顛!”
正要回轉時,戴著青紗,一臉哀傷的梁森像燈杆一樣立在我麵前,不解地看著我問:“阿爾巴尼亞,你咋來啦?”
我忙說:“路過,進來看看。”沒有告訴他,詹嬢嬢已昏死在竹棚子。
梁森哭喪著臉,“去世的是我師傅。他下個星期就退休了,最後一班修天車,從頂上掉下來......跟你詹嬢嬢講一聲,下班後,來給我師傅磕幾個頭。”
我“嗯”了一聲,扭頭欲跑。
梁森一把抓住我,小聲問:“你詹嬢嬢跳舞,有沒得人打偏花兒?”
我說:“詹嬢嬢長得秀氣,惡起來卻像熊家婆,沒人敢搒(碰)。”
梁森一臉釋然,“那就讓她跳吧,補助還可以給娃兒買些奶粉兒。”
回到竹棚子,見詹靜紅已蘇醒,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著梁森“生前”的好。其他女子一邊安慰,一邊陪著抹淚。
陳寶珍坐在一邊,望著棚子外的藍天,像是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我跨到十匹馬兒前,咳嗽兩聲。
大家即刻站起,圍上我。
我說:“我見到梁叔叔了。”
牟亞楠急切地問:“是你梁叔叔的遺像?”
我笑了笑,“哪呀?!死的是梁叔叔的師傅。詹嬢嬢,梁叔叔讓我轉告你,好好跳舞,掙補助給小軍買奶粉兒。嘿嘿。”
詹靜紅愣了一下,過後破涕為笑,罵道:“狗日挨千刀的師兄亂放屁!”
九個女子轉悲為喜,“哦哦”著將詹靜紅抬起,拋向空中。
我想,該告訴陳寶珍方老三的死訊了,紙是包不住火的,便對她說:“姐姐,去外麵透透氣吧。”折身跨出竹棚子。
身後是陳寶珍練功鞋踩出的沙沙聲。
竹棚子外,原來的一段圍牆已被拆除,向外擴展,圈了幾十戶民居,連接著舊牆築起一道新牆。民居群呈桑葉狀,將被拆除,建2號翻砂房。這都是高焉如研製出龍門吊的結果,廠子要擴大生產規模。
在一道貼著封條的民居木門前,我從褲兜裏掏出方老三那封信,遞給陳寶珍說:“姐姐,這是方叔讓我轉交給你的。”
陳寶珍接過信封,撕開封口,快速瀏覽。末了,她撇了撇好看的小嘴,說:“還是那個方老三寫的。臉皮比城牆還厚,叫人肉麻!”
我問:“咋肉麻了?”
陳寶珍說:“我念一段給你聽。‘從遇到你那天起,我的世界,凜冬過去,星河長明。我與世界,隻差一個你——我的白馬。因了情,我才這麽牽累。回到我身邊吧,我會雨露均沾。你要相信,在你的秋水裏,綠油油的草地經過著。我也要相信,假以時日,你會像我愛你一樣愛我。’嘖嘖。誰是他的白馬了?誰會愛他了?我早已掙脫被他羈絆的那根線,與他的欺騙主義、法西斯行為徹底決裂了。”
我不敢看陳寶珍,訥訥道:“你們的確徹底決裂了。因為,他......已經不在了。”
陳寶珍“喔”了一聲,傻愣愣地看著我。
我竹筒倒豆子,將方老三的死因告訴了陳寶珍,並不遺餘力地講了方愛民的好,以及他對方老三和她的正確評價與態度。
陳寶珍背靠民居灰磚牆,望著湛藍的天空,雙眼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