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膨脹欲破,一片轟鳴。

開宴前,陳義富擎著盛酒的土陶二碗說了一句:“為了我們與重慶、銅梁客人的友誼,為了明天龍門吊生產蒸蒸日上,大家幹嘍!”咕嚕咕嚕喝下滿碗酒。

大家吆喝著站起,興高采烈地咕嚕咕嚕喝下滿碗的酒或豆漿。

“歡喜大會”自然得歡喜了。九大碗肉菜、高粱酒、豆漿管飽,打情罵俏任其放肆,棒棒拳、五魁首拳、螃蟹拳此起彼伏,吃得個滿嘴油,喝得個醉醺醺。

我看到,在書記、廠長那一桌,陳寶珍竟悄悄給方愛民夾了一筷菜,臉上滿是溫情。這證明,他們已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摒棄前嫌了。我想,這時候,陳寶珍該叫方愛民姐夫了吧?和睦就好,同是天涯淪落人,理應惺惺相惜,何況是準姐夫與準小姨子呢?

與我同桌的黃澤如白生生的臉喝得跟猴子屁股一樣紅,眼裏竟有淚珠滾出。

慢熱的劉曉慧悄悄遞給黃澤如一張繡著梅花的白手絹,示意他擦擦眼淚。

同桌的我母親以及鍾雲朗、李琴、詹靜紅、鄧春燕、牟亞楠、狗兒、莽三等都不敢看黃澤如,悶頭喝酒、吃菜。他們似乎都理解黃澤如的眼淚。

後來我才知道,黃澤如是在懷念他心中的白馬了。

那匹“白馬”是黃澤如的高中同學,叫林玉,比林黛玉少了一個“黛”字,卻跟林黛玉一樣柔美。二人郎才女貌,心心相印,早已下了比翼雙飛的決心。可是,就在高中畢業,二人準備報考四川大學時,一個大霧籠罩的早晨,林玉幫拉架架車(架子車)的父親運送蜂窩煤,在下涼水井的陡坡中,積勞成疾的父親難以駕馭瘋狂奔馳的架架車,使其衝進了長堰塘。拉中杠的父親和拉邊搭背的她雙雙被帶進堰塘,掙紮無果,溺水身亡。從此,黃澤如打消了考大學的念頭,要在本土守住“白馬”的亡靈。

那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令人心酸。

然而,這時候,我卻不知道那個故事,更不明白黃澤如是在懷念他的“白馬”,倒覺得他喝多了,發神經。

我母親悄悄催我:“快吃。你妹妹還餓著哩,得趕回家給她煮飯。”

我扒完最後一口飯,跟著我母親悄悄溜出了食堂。

晚風習習。四合院的上空布滿星星。夜很靜,隻有我和我母親的腳步聲,還有我的飽嗝聲。

我母親似是喃喃自語:“看來,曉慧和秀才有戲嘍!曉慧給他拈菜,遞手絹兒讓他揩眼睛水,他都沒有反對。”

我問:“啥意思?”

我母親說:“我讓你劉嬢嬢追你黃叔叔,她也喜歡你黃叔叔。你黃叔叔心裏很苦,需要有一個人關心。”

我“嗯”了一聲。要在平時,黃澤如的痛苦,會遭到我的狂喜。但現在不了。我覺得,黃澤如身上有不少閃光點,讓人敬佩,其痛苦也讓人惴惴不安。我還覺得,雖然劉曉慧慢熱,且常常說話不通過大腦,憨戳戳(傻兮兮)的,但人漂亮,年輕,心善,配得上黃澤如,也能溫柔到舉案齊眉。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快到廠門口時,狗兒飛快追上我和我母親。

狗兒說:“滕師傅,黃廠長叫阿爾巴尼亞到陳書記辦公室看看。”

我母親問:“看啥?陳書記不是在食堂喝酒嗎?”

狗兒說:“區文攻武衛指揮部的人找上了陳書記,看樣子來者不善。黃廠長說阿爾巴尼亞精靈,讓他先去偵察一哈。”

我母親拍拍我的肩膀,“梨兒你去吧。小心點兒哈。”隻身跨出廠門。

我跟著狗兒急匆匆趕往陳義富的臨時辦公室。

陳義富一臉酒紅,嘴上叼著煙屁股,靠在讓人擔心隨時會坍塌的藤椅上,虛眼望著對麵。

對麵的方凳上坐著一個額頭高凸的中年男人,秋風黑臉,眼珠暴突,腰間的軍用皮帶上別了一把左輪手槍。他身後立著兩個肩挎三八步槍的民兵,跟二郎神和哮天犬樣的。

狗兒悄悄告訴我:“那人叫蘭一山,外號挖岩腔,是區文攻武衛指揮部的副總指揮。從前,龜兒的就是一個搬運工,造反起家的。”

我“哦”了一聲,忽然想起,曾在大安街上的遊行隊伍中見過此人。當時,他坐在一輛三輪摩托車的偏鬥裏,別著這把“左輪”,耀武揚威行進在武裝民兵的方陣前。武裝民兵齊聲喊:“提高警惕,保衛祖國,要準備打仗!”他滿臉激昂,身子隨口號聲一下一下往上衝。

陳義富側頭吐掉煙屁股,“抓革命,促生產,是我們治廠的圭臬。

但是,隻是天天喊階級鬥爭,不搞生產,廠子就會裹足不前。”

蘭一山猛拍一下辦公桌,“你反動!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我看,你這革委會主任、黨支部書記是不想幹了。”

陳義富嬉笑道:“你說得很有哲理!我也不想幹啦,每天操心得飯少吃,覺少睡,還得了他媽的胃病。但是,幹與不幹,不是我說了上算,也不是你說了上算,是上級組織說了上算,工人群眾說了上算。”

我看到了,陳義富說“哲理”的時候,那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手暗暗指了指自己的下身,“哲理”就被隱喻為“這裏”了,意思是“你說我的錘子”。我捂著嘴,避免笑出聲來。

蘭一山聳聳肩膀,“你要明白,我是代表大安區文攻武衛指揮部來你們廠清理階級隊伍的。要不是看在你是市勞模,你們廠是區重點企業的份上,我早就帶隊伍進來了。”

陳義富又燃上一支煙,“你帶隊伍進來呀。我們廠一百多號工人,是有牙齒的。”

蘭一山強壓怒火,“我們不是針對廣大的工人群眾,而是清理一小撮階級敵人。”

陳義富身子前傾,“憑啥來清理?又憑啥說我們廠有階級敵人?”

蘭一山敲敲桌子,“把門關得太死(守口如瓶),對你沒啥好處。有誌之人言不諱,無動於衷是孿兒(傻子)。”從草綠色上衣兜裏掏出一張紙條,展開道:“鍾雲朗不是階級敵人嗎?國民黨軍統中校。”

陳義富說:“他是中校,但隻是個醫生。長沙戰役中,他救治了成百上千的抗日勇士,功勞卓著。解放前夕,他主動投誠,在前線搶救了無數解放軍官兵。浪子回頭金不換,他不應該算階級敵人。”

蘭一山用指頭點了點紙條,“那王大河呢?他在國民黨部隊給軍長當夥夫,是一條罪孽深重的走狗。”

陳義富苦笑,“他算啥罪孽深重?一個夥夫,槍都沒有摸過,而且還是個壯丁。人家後來不也成為解放戰士了嗎?為解放戰爭當了好後勤,立了功。”

蘭一山“嘁”的一聲,“那高焉如呢?出身大地主家庭,還加入過‘三青團’,難道不是壞分子?”

陳義富有些慍怒地扔掉煙,想想,又撿起,吧嗒了一口說:“他是我們的副廠長,也是不可或缺的技術員。他這人,像新生兒一樣清白,並且,拚命地低調,拚命地為生產建設做貢獻。至於說參加‘三青團’,那是他當時年輕,不了解那個組織的性質,誤入了歧途。受蒙蔽無罪嘛。他後來不是跟著他姐夫去了成都,邊讀理學院,邊接受進步思想,還加入了‘共青團’嗎?”

蘭一山的眉頭蹙成兩個疙瘩,“他姐夫?他姐夫是哪個老二?”

陳義富說:“陳戈。演過王保長。”

蘭一山咬牙切齒,“王保長,地地道道的壞人!”

陳義富訕笑道:“你清不到個張(糊塗)!那是演電影。人家還在《南征北戰》裏演我軍師長哩。”

蘭一山恍然大悟,“哦,《南征北戰》,解放軍師長,演得好!”

陳義富用食指彈彈煙灰,“所以說,不了解情況,別無理取鬧。”

蘭一山惱怒地將紙條拍在桌子上,“那銅梁的方愛民和陳寶珍呢?他們進到‘重大’,放走‘八一五’的頭頭方愛黨,使其反攻一擊,帶人血洗了‘西師’的‘反到底’。他們放虎歸山,對那場血腥屠殺難辭其咎。說白了,他們也算殺人凶手。”

陳義富淡淡地說:“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對武鬥,我不了解,也沒理由評論孰是孰非。隻是有一點,我們是接受區委的指示,接納他們的。”

蘭一山又哼了一聲,“在轟轟烈烈的革命鬥爭中,有些事,我們文攻武衛指揮部說了算。跟你兜個底吧,今天,我們就是來帶他們兩個回指揮部接受審查的。”

陳義富睥睨一笑,“你帶得走他們嗎?你帶不走的。首先,我這一關你就過不了,更別說廣大的工人群眾了。剛才我說過了,工人師傅是有牙齒的。”

蘭一山拍了拍腰間的“左輪”,“他們有牙齒,老子有炮火。”

陳義富猛地扔掉煙,“別在老子麵前提虛勁!跟你講,老子是鐵匠出身,能把圓鋼錘扁。老子也是鐵做的,不怕你槍裏裝的子彈。”

蘭一山豹子似的騰起,“老子今天就要帶走他們兩個!”

陳義富一拳砸在辦公桌上,起身喝道:“你癩疙寶(懶蛤蟆)打嗬嗐(哈欠)——好大的口氣!你今天能帶走他們,老子不姓陳!”

狗兒的拳頭掄成了二錘,欲衝進去。

我忙拉住狗兒,小聲告訴他,別莽撞,那夥人有槍。

陳義富和蘭一山怒目圓瞪地對峙著,跟鬥雞似的。

最終,蘭一山偃旗息鼓了,怏怏道:“老子不跟你一般見識。”回頭衝兩個民兵一偏頭吼:“撤!”折身向門外走。

兩個民兵屁顛顛跟隨。

走到門口,蘭一山駐足回頭,惡狠狠道:“給你兩天時間考慮。兩天後,不交出方愛民、陳寶珍和鍾雲朗、高焉如、王大河,老子就帶隊伍衝進來。”

陳義富冷笑一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老子們隨時奉陪!”

蘭一山和兩個民兵從我們麵前走過。狗兒一伸腳,蘭一山被絆著,踉蹌了幾步。

狗兒嬉笑道:“我不是挑生的。哢哢兒個個兒(旮旮旯旯),擠得爆,過人惱火。”

蘭一山恨狗兒一眼,“卡雞兒(可惡)得很!”向外麵跨去。

我咯咯笑,心裏佩服狗兒板眼長。

狗兒攬著我的肩膀走進辦公室。

陳義富臉上的酒紅全然消失,靠在藤椅上,嘴上叼著煙,若有所思。

狗兒說:“陳書記,我恩不怕拉恩。鬧得凶,一根蔥!我叫人連夜打些梭鏢、匕首、大刀出來,與狗日些對著幹。”

陳義富說:“沒必要大動幹戈,造成流血事件。得靠腦子。”

狗兒“哦”了一聲。

這時,黃邦和、高焉如、牛津全以及幾個中層幹部火急火燎地跨進。

陳義富緩緩站起,“山雨欲來風滿樓。‘文攻武衛’要造事咯!”

黃邦和問:“啥情況?”

陳義富說:“賴登奎帶宣傳隊到區裏參加匯演,在區工會副主席倪抗敵那裏批誇懶誇(廢話多),說廠裏藏了武鬥分子。倪抗敵把話傳給了蘭一山。蘭一山想撈政治資本兒,要帶走方愛民和陳寶珍。”

黃邦和氣憤道:“我看賴登奎不是嘴碎,而是有意為之。這人心術不正,不僅是流氓、渣滓,還是二元背反,叛徒、內奸。”

高焉如苦笑,“人的眼睛像素很高,卻往往看不清人的心。”

陳義富說:“蘭一山講,如果兩天後我恩不交出方愛民和陳寶珍,他就要帶領武裝民兵衝進廠子。”

大家愕然。

黃邦和兩眼堅毅,“我們決不做違背良知的事,把人交給‘文攻武衛’摧殘、折磨。”

高焉如說:“正確。以色列有句諺語,救下一條命,就等於拯救了全世界。二戰時,上海人民就救助了兩萬多以色列難民。”

牛津全情緒激昂,“把全廠民兵組織起來,與‘文攻武衛’拚了。我師傅的姐夫在《南征北戰》裏講:‘不要怕把家裏的壇壇罐罐打爛。’為了良心,我們也不要怕把廠裏的壇壇罐罐打爛。”

陳義富笑笑,“組織起民兵可以,但不是為了幹仗,是為了保護好廠子和銅梁朋友,晝夜巡邏。我恩不要霸道,要王道。”

高焉如點點頭,“書記言之有理。”

黃邦和說:“安全保衛的事,我交代民兵連長辦。”

陳義富看看我,“從門招起,阿爾巴尼亞的‘聯絡員’任務完成嘍,回家耍最後幾天暑假。”

高焉如附和:“烽火硝煙,學生理應避之。”

我心裏很是不快,“暑假沒完,我要站好最後一班崗。”

黃邦和笑笑地拍一下我的屁股,“放心,你的補助,滿算。”

我一昂頭,“我不是為了錢。我是為了參加戰鬥。”

大家笑嗬嗬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