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期滿,我回到學校,開始了高中生涯。
自此,我再沒時間去起重工具廠了。
我母親告訴我,方愛民、陳寶珍等十位逃難者已讓徐參謀轉移了,具體去了啥地方,她也不知道,那是軍事秘密。
我很想他們。想聽方愛民汩汩倒出滿腹的墨水。想讓陳寶珍再柔柔地抱我一次。然而,我無論如何也見不到他們了。
我母親告訴我,國慶節,廠裏在四合院大壩子上開了一個隆重的文藝聯歡會,史部長和徐參謀應邀參加。
那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盛會。
首先,黃邦和跨上在龍門架下搭建的寬大木台,代表因胃出血住院的陳義富宣布了廠黨支部的決定,任命黃澤如做廠工會主席。
全場巴巴掌爆響。
接著,高焉如上台公布了一個喜訊,上個月龍門吊產量已達360台,質量全優。到目前為止,產品供不應求。
全場歡呼雀躍。
文藝節目精彩紛呈,掌聲連連。
已升任夥食團團長的王大河海拔太低,硬是逼著莽三?著馬馬兒(肩膀馱著胯襠)觀看。莽三不敢不從。因為,他想開後門,讓農民老婆進廠煮飯,脫離在生產隊掙工分的苦海。每一個節目演完,王大河都要賣勁地鼓掌、喝彩,包金假門牙好幾次險些噴出嘴巴。
田彩鳳一手端著茶缸,一手拿著速效救心丸伺候在鍾雲朗身邊,怕老人家因激動犯心髒病。現在,大家都不叫她“梭夜子”了,而是親切地稱呼她田姐。大家將她視為女中豪傑,敢按住蘭一山上了子彈,開了保險的“左輪”。她的壯舉,近似女英雄江姐。
其實,當時,田彩鳳壓根不懂槍開了保險的危險性。後來,她懂了,嚇得飆尿。
鍾雲朗望著台上鄧春燕和牛津全演唱《婚誓》,嘴裏嘀咕:“你們就趕快比蜜甜吧。”
田彩鳳說:“對頭。牛津全也是打了脫離(離了婚)的,兩個當當兒(鑼)配咚咚兒(鼓),過起來,鬧熱,抿甜(蜜甜)!”
跳完《草原女民兵》下來,十個“女民兵”相擁而泣。她們想念不知在何方的陳寶珍了。
這是十匹漂亮而重情重義的馬兒。
我想,她們屬於哪一類馬兒呢?
準確的說法,她們應該是活馬,包括陳寶珍以及我母親、鄧春燕、田彩鳳、李琴、江佩仙。她們以不同的方式活著,且累並快樂著,苦並甜蜜著,平平淡淡並轟轟烈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