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四娘接到黃營要她到蜈蚣**刺探情報的指令,第二天上午便動了身。
餘四娘原來是麒麟鎮妓院“慶元春”的老鴇,六年前設計買來一個叫翠英的十七歲姑娘,翠英在家鄉已有意中人,堅決不肯接客,餘四娘授意嫖客強暴了她,絕望而剛烈的姑娘在深夜放火自焚,妓院二層樓全被燒毀,還連帶了周圍三四家大戶人家遭殃。餘四娘被政府抓到牢裏關了兩年,出來後落魄的她不得不撿起早年的營生,拎著小提籃,走莊串戶賣繡線和花樣[1]。老鴇心活,見多識廣,嘴巴機靈,做小買賣的同時又當起媒婆來了,倒被她撮合起不少姻緣,四鄉八村有了名氣,求她的人家還不少哩!
正月裏,日偽軍占領了麒麟鎮,餘四娘又不安分起來,她認為日本人勢力大,連新四軍的正規部隊都不是對手,便動了投靠之心,以期獲得好處。可她沒有辦法接近宮田,隻好從黃營入手。說來湊巧,以前黃德龍在高郵湖當匪魁還來過麒麟鎮,光臨過她的“慶春樓”呢!想不到戲子出身的小梅紅仗著年輕**,先傍上了黃德龍。她並不泄氣,花心思繡了一件“鴛鴦戲水”圖案的紅綢緞肚兜兒、兩雙“招財進寶”圖案的繡花鞋墊兒送到小梅紅家——鞋墊兒是給黃德龍的,深受二人喜歡,黃德龍還留她吃了飯。席間餘四娘主動提出為皇軍做點事,黃德龍說你現在既然走鄉串戶賣繡線花樣,又給人家做媒,“四腳白,家家熟”[2],不如做皇軍的眼線,如果打探到有價值的情報,好處不會少給的。餘四娘喜滋滋地答應了。以後餘四娘下鄉時便刻意搜集情報,村上有哪些富戶,糧食藏在哪裏,哪家有人參加新四軍或遊擊隊,都提供給黃營,使得敵人在“掃**”時“有的放矢”,給我方抗日軍民造成很大損失。麒麟區委意識到有敵探破壞,但一直沒有查出來。
今天出門前,餘四娘特意打扮了一下:一身整潔的陰丹藍褲褂,白紗襪,黑色圓口布鞋,頭梳得光滑滑的,從後麵綰成一個窩鬏,雖然已是五十多歲的老媼,卻透著幹練敏捷。她臂上挎著一隻精致玲瓏的小竹盒,裏麵分層放著各色繡線和花樣。出了古鎮南橋,踏上曠野土路,直奔蜈蚣**。
麒麟鎮南郊一直到蜈蚣**都是低丘野地,溝壑縱橫,荒草、雜樹和蘆葦生得到處都是,曆來是埋葬亡人的亂墳地。從前蜈蚣**這邊的人都被稱作“漁花子”,後來有人在這兒開拓荒灘,形成固定居民,才慢慢有了沿湖村。平素鎮上人從來不往南郊伸一腳,除非是埋人祭奠。在荒郊上越走越遠,餘四娘出鎮時的躊躇滿誌漸漸被心驚膽戰所代替。農忙季節,路上遇不到一個行人,隻偶爾聽見樹林和葦叢裏驀然傳來鳥雀的尖厲鳴叫;累累荒墳間竄出成串的黃鼠狼;過小橋時能看到水麵上扭來扭去遊走的菜花蛇……她硬著頭皮加快腳步,心想到了沿湖村趕緊打探,有所收獲馬上打道回府,千萬不能弄得太遲。如果天昏地暗走在這樣的路上,還不把人嚇死呀!
接近沿湖村,她看到一片一片的麥田間都是農人在忙著收割,沒有人抬頭看她,空氣中彌漫著清新幹燥的麥稈香味。她心裏暗暗思忖,照蜈蚣**這邊的情況,其他地方也是差不多,三兩天麥子就能上場脫粒歸倉了。
摸清了莊稼收割情況,下麵就是打探新四軍的情況了。走到村頭時,她一頭撞上了放哨的韓小甩子。
“什麽人?到我們村裏幹什麽!”韓小甩子從大樹後跳出來,大喝道。
“小夥子,我是鎮上賣繡線和花樣的餘四娘呀!”餘四娘嚇了一跳,馬上穩住心神,伶俐地答道。
“這麥收季節,家家忙得不得了,誰有工夫跟你買什麽繡線花樣?我看你東張西望的不像個好人!”
“瞧你這後生說的,做小買賣的走莊串戶,願買願賣,愛買不買!我倒要問問你,這麥收季節,你一個大小夥子,不拿鐮刀不挑擔,站在這裏幹什麽?”畢竟生薑還是老的辣,餘四娘反客為主,反而問起韓小甩子來。
韓小甩子嘴張了張,差點兒就把民兵中隊派他站崗防特務密探、防鬼子“掃**”說出來了。
“我是村上的保丁,麥收季節站崗放哨防壞人是我的本分!”
“我又不是壞人,你讓我進村裏去吧!”
“怎麽證明你不是壞人——你額頭上有‘好人’兩個字嗎?”
韓小甩子對這油頭粉麵、尖嘴薄舌的老女人實在沒有好感,攔住她不讓走。
“證明?好證明呀,你們村是不是有個杜家,十幾年前和我住在鎮上一條巷子裏的,你領我去,就可以證明了!”餘四娘咯咯笑著說。
“你說的可是杜俊山,他是我姑父哩!”韓小甩子有些驚奇。
“是的,是的,他老婆叫韓桂雲!”
“她是我大姑!”韓小甩子也笑起來,指著西邊一個屋墩子說,“呶,就是那一家,我領你去吧!”
“好咧,想不到杜家還有你這樣一個聰明侄子!”
韓小甩子沒能聽出餘四娘話中的譏諷之意,顛顛地在前麵引路。他正好口渴了,去討碗水喝,如果大姑家廚房裏有什麽好吃的,順便拈兩塊解解饞。
“大姑,大姑!你家來熟人了!”
韓小甩子又是人未到聲音先到。
“是哪個呀?”正在廚房裏擇韭菜的韓桂雲答應道,人也從坐著的矮凳上站了起來。老伴和寶玲都割麥去了,鳳華在湖上和張正他們放鴨,她必須早點做中飯,然後送飯到田裏和湖上。
“桂雲,是我呀!不認識老街坊啦?”餘四娘聲音親熱得要命。
“哦,餘四娘呀!”韓桂雲心裏一愣,想不到是這個老鴇來了。以前確實是在一條街上住,隻是遇到點頭客氣而已,菜農和娼家本來就沒有什麽關係。聽說餘四娘坐牢出來後在鎮西邊典了一間小瓦屋,做起了小買賣,看她手上提著的圓籃,原來是賣絲線花樣呀,倒也不容易!
“你怎麽到我們這鬼不生蛋的地方來呀,湖上人不講究描龍繡鳳,現在又是農忙麥收,怕是做不到生意喲!”
“做不到生意也不要緊,來沿湖村能到從前的老街坊家裏坐一坐、敘敘舊就很值得了!”
見她這麽一說,韓桂雲忙掇了張竹椅,請她坐下歇腳,又吩咐韓小甩子到堂屋裏倒碗涼在桌上的大麥茶來。
韓小甩子到堂屋咕嘟咕嘟先盡興喝了涼茶,才把茶碗端過來,看大姑果然和餘四娘相熟,去灶鍋上撕了一塊剛煮熟的鹹肉扔進嘴裏,離開杜家又去放哨了。
“桂雲,看你家這屋台又高又大,又有樹又有竹子,日子過得不錯嘛!”餘四娘套起近乎,幫著擇起韭菜來。
“俊山和孩子們都勤勞,倒也餓不了肚子。”
“看你說話過謙了!我來時路過莊稼地,看來今年麥場不錯,能打不少糧吧?”
“你看到的都是好地,我家是幾畝**田,今年春上雨水多,受了淹,畝產與旱地不好比的。”韓桂雲解釋說,“我家收入主要還是養鴨子,打從鎮裏搬過來就開始養了。另外織漁網、編蘆席,閑時還打打魚,種糧不是主業。”
“哦——”餘四娘恍然大悟似的,“原來我還以為蜈蚣**這邊都是窮漁花子,想不到是這樣,樣樣營生都能做,倒也蠻好的!”
韓桂雲聽到“漁花子”這樣的字眼心裏很不舒服,覺得餘四娘畢竟當過老鴇,還是勢利眼。嘴上不說,臉上顏色便不好看了。
那餘四娘是何等伶俐之人,知道自己失言,馬上找話說:“哎,**田能打些麥總歸不錯,馬上插秧了,秧田不怕水,逮個好稻場也是一樣的。”
韓桂雲歎口氣,說:“你說得不錯,就怕糧食打下來有鬼子和‘二黃’來搶呀!”
“不是有新四軍幫著你們藏糧食嗎?”餘四娘好像不經意地說道。
韓桂雲聽了立刻警惕起來,說:“你聽哪個說的?新四軍在哪裏?!”
“怎麽,你們這裏沒有新四軍?我下鄉做買賣,麒麟鎮東南西北哪裏都去過,都有新四軍領導的民兵遊擊隊呢!”
韓桂雲心裏全明白了:“這個老鴇原來是從鎮上過來的敵人的探子!”她不露聲色地說:
“我們這裏雖然沒有新四軍,但常有新四軍的手槍隊活動。手槍隊有時走水路,有時走陸路,看到鬼子和‘二黃’派來的探子,馬上殺掉丟進湖裏喂魚!”
“啊……”餘四娘聽了差點從椅上跌下來。她強裝鎮靜,戰戰兢兢地問:
“前幾天聽說鎮上的劉二虎就是在蜈蚣**失蹤的……”
“不曉得什麽二虎二龍的,隻曉得前幾天聽到過槍響,有人看到湖灘上一大攤黑血……”
餘四娘坐不住了,站起來把籃子挎上:“桂雲,這裏不好做生意,我先回去了!”說著便急急朝外走去。
“餘四娘,多坐會兒呀,老街坊,平常難得見得到!”韓桂雲也不起身,朝外麵喊道。
“不坐了!不坐了!”
隔了一會兒,韓小甩子又來了,喊道:
“大姑,你怎麽不留你老街坊吃飯呀?剛才從我身邊急急回去,我喊她也不答應,怕是生氣了咧!”
“你這個傻瓜,餘四娘是個奸細,是到我們這兒打聽新四軍的!”
韓小甩子嘴張得老大,半晌才回過神,喃喃地罵道:“老賤人,我早就看出她不是個好東西……”
韓桂雲講了剛才的情況,要他趕快到湖上去向張正、洪強他們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