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華生和蔡明海離開後,韓桂雲到灶上煮了一碗紅糖蛋花湯端進屋。
寶玲搶先接了過來:“媽,讓我來喂!”
張正躺在**,一口一口吃著寶玲用調羹喂過來的蛋花湯。又甜又香的蛋花湯,潤澤了他幹灼的喉嚨,也讓他感到了饑餓——他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寶玲看張正很配合地吃著蛋花湯,心裏非常歡喜。在她麵前的是一位新四軍的營長,卻是這般年輕,這般英俊,烏眉大眼,臉上輪廓分明,就像戲裏的武生哩!不知為什麽,好像在夢裏見過似的,有種遙遠的熟悉和親切。她每喂一勺先撮著嘴唇吹一下,然後再喂到張正的口中。她感到這位營長哥哥很乖哩!她有些害羞,鼻尖都沁出了汗,好像這熱燙燙的蛋花湯是自己吃下去的一樣!
看著寶玲紅潤的圓臉蛋,喂他時努嘴吹氣的樣子,鬢發搖曳,以及害羞愛憐的眸光,張正不由恍惚了,眼角沁出淚來。
他想起了漁姑……
1939年5月的一天,張正到揚州城偵察敵情,趁天黑出城後,在北郊黃金壩被幾個巡邏的偽兵盯上,緊追不舍,如鬣狗一般跟隨了六七裏路,還開槍打中了他的左腿。張正帶傷泅過一條河,體力不支,匍匐在地。借著天空慘淡的星光,他看到不遠處有一間低矮的茅屋,奮力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撲了過去。
張正忍著劇痛,機警地從門縫往屋裏瞄去。一豆燈光下,他發現這是一戶漁家,一對父女正麵對麵地補織著一張漁網。他輕輕敲門,開門的是一位漁姑。張正支撐不住,栽倒在屋地上,從胸口摸出“陳團”袖章,漁家父女一看便明白了,趕緊用布條替他紮牢傷口。
追到對岸的敵人一麵“叭叭”朝這邊放槍,一麵截住一條行船往這邊劃來。情勢相當危急!
張正攥緊了手中的盒子槍想往外衝,他不能連累老百姓。但是漁姑的手毅然拉住了他。她哇裏哇啦小聲對父親“說”著什麽,焦急地打著手勢。父親點點頭,噗地吹滅了桐油燈。
漁姑拉著張正進了裏間。漁夫蹲在外屋的黑暗裏吧嗒吧嗒地吸著旱煙。
敵人果然尋來了。踢開門,大呼小叫,勒令點燈,問有沒有人來。漁夫攔在房門口,忙說沒有。語氣惶然、無辜。
敵人推開漁夫進了裏間,看到**有兩個睡覺的人。伸出步槍的刺刀撩落被窩,發現兩個**相擁而眠。女的發亂如雲,遮住了男的臉麵;豐腴的大腿蹺跨在男的身上……好一幅春宮圖。
漁夫趕緊撲上去,慌忙中絆倒了便溺的糞桶,頓時腥臭撲鼻。老人上去掩上被窩,帶著哭腔哀求:“老總行行好,別嚇壞了我剛結婚的女兒女婿……”
偽軍們嫌屋裏醃臢,罵著下流話出去了。
張正連夜被轉移到蘆**深處安全的地方。漁夫偷偷請來郎中醫治,漁姑精心服侍,不離身側。半個月後,大腿傷愈,張正和父女倆依依惜別……
時隔三年,戎馬倥傯。眼前寶玲喂他雞蛋羹的情景讓他一下子想起漁姑。太像了,無論年齡、模樣、神態,都像!一時間,張正簡直懷疑坐在床邊的就是漁姑……
寶玲看見了張正眼角噙著淚花,忙騰出一隻手替他揩拭了,嘴裏還像哄孩子似的念叨著:“別難過哦!”
這一哄,倒把張正逗笑了,牽動了大腿上的傷口,疼得渾身一抽搐,強忍著把碗裏的蛋花湯全喝了。
喂完了張正,寶玲像完成了一樁光榮任務似的退出了自己的房間。從今晚開始,她便睡到父母廂房裏——杜俊山已經替女兒把小竹床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