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0月13日傍晚,張正帶領新四軍二營神不知鬼不覺地包圍了高楚交界的梁家營鎮。幾天前,張正接到命令,指示二營負責拔除這裏的偽軍據點。

梁家營偽軍據點,建在鎮東南古城隍廟裏,就像一把刀子砍在高郵、寶應之間的大道上,把兩縣相連的根據地分割成東西兩片。

這裏駐紮著偽軍二十八師一團二營,他們在大廟四周築起圍牆,修起碉堡,挖了壕溝,埋了鹿寨,還架設了一圈滿是蒺藜的鐵絲網。偽軍營長鄭少鳴揚揚自得地說:“咱這工事,裏三層,外三層,真是固若金湯,萬無一失!新四軍想來碰碰,先得準備一千口棺材。話又說回來,就算他們肯豁上千兒八百條人命,我姓鄭的放不放他們進廟還是另一回事呢!”

鄭少鳴這番狂言,不是沒有一點道理。我軍若是采取強攻,勢必造成重大損失。但這支部隊的底細早為我摸清,是以當地自衛隊隊員為主組成的,多半居住在附近的鄭家垛和梁家營。而今,二十八師即將北調徐州,軍心動**,不少士兵見機潛逃,就連見習官一級的人物也有逃走的。我軍抓住這個機會,決心拿下這座“堡壘”。

這是張正回部隊後指揮的第一場戰鬥。事先指戰員經過認真研究,確立了兩套方案。第一套方案:偷襲,打他個措手不及!

天,很快就要黑到底了。二營在夜色中悄悄逼近大廟。張正凝神看去,影影綽綽看到寨門口的偽軍夾著槍,小距離來回遊走。從圍牆裏傳出來偽軍的點名聲和應到聲,間或還有詢問口令的咋呼聲。這一切,說明敵人還沒有察覺我們這次的軍事行動。張正稍微鬆了一口氣,正要通知後麵部隊小心跟進,卻突然聽見西南邊傳來“轟!”的手榴彈的爆炸聲,恰如巨石投入靜湖,立刻翻騰起無數浪花——據點偽軍慌忙抽去吊橋,關起寨門,並不停地朝外猛烈射擊。

“怎麽回事?!”張正莫名其妙,傳令部隊後撤。

參謀長於國柱同誌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見麵就說:“真糟糕!想不到幾個偽軍夥夫從臨澤鎮趕集回來,發現了我們二營,還扔了一個手榴彈,偷襲梁家營的計劃就這麽吹了!”

張正心裏鬱悶,也隻好說:“那就按第二套方案打吧!”

“好的!”於國柱當即帶領幾個人匆匆進鎮去了。

而張正帶領二營在原地按兵不動……

第二套方案即是以政治攻勢為主、軍事壓力為輔的瓦解戰,難度雖然比較大,但新四軍運用過多次,運用得法,成功率也是蠻高的。

於國柱回到鎮裏,讓敵工幹事鬱占剛到偽軍鄭家垛邀請偽軍家屬,自己和政治處的同誌一起,在梁家營鎮挨家串門,找到一些偽軍家屬,而且抓到一部分遊兵散勇。兩地的人聚到一個大院裏,認識的人互相寒暄,問長問短,十分熱鬧。戰前動員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地來到於國柱麵前說:“同誌啊,你放心,今晚就是豁上這條老命,也得把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叫回來,不然我老太婆哪有臉見人呀!”

夜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三支由偽軍家屬組成的喊話隊同時出動了。他們來到部隊後麵時,張正把他們安排到比較安全的低地蹲了下來。

張正回到陣前,朝據點大聲喊道:“據點裏的偽軍兄弟們,你們被包圍了!我勸你們放下槍投降吧!”

據點裏傳出一陣嬉笑聲,偽軍滿不在乎地回喊:

“包圍?圍就圍吧,圍有個屁用!”

“老子的槍在手裏呢,嶄新的三八大蓋,有種就進來拿吧!”

“當心點,進來的時候別被鐵絲網紮穿手心!”

“注意腳下,不要掉到溝裏喂了王八!”

……

麵對偽軍的囂張謾罵,戰士們被激怒了,有的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據點裏的槍響了,漆黑的夜空躥動著紅通通的火鏈子,子彈打在平地上,塵土飛起來,叫人不能睜眼,部隊被阻攔在陣地前不能行動……

“水生呀,水生!別開槍,娘在這裏哩!”這時候,槍聲中突然響起那個白發蒼蒼老太婆悲愴的聲音。緊跟著,三十多個偽軍家屬都喊叫起來。據點裏的槍聲稀落下來。偽軍家屬們全都站起來,紛紛通名報姓,其中有營長的侄女、連長的父親、排長的老婆,還有士兵的父親、母親。他們指名道姓要他們的親人放下武器,不要白白送死。這突如其來的親情攻勢使得戰況急轉直下,整個戰場上的槍聲完全消失了。

陣地兩邊,由剛才的激戰變成了雙方交談。一個偽軍士兵帶著顫抖的哭音央求著:“娘,你走開吧!”

“兒呀,你不過來媽媽不走。”

“我、我過不去,大門上上著鎖呀!”

“你們隊伍裏不都是咱們一帶的人嗎?不能用鑰匙把門打開?”

“我們營長……”

提到鄭少鳴,這位老娘一下子火了,不等兒子講完就大聲說:“虧他同咱們還是親戚!光圖自己做官,也不替我孤老婆子想想,領著你開拔了,到時誰來埋我這把老骨頭!”說完,痛哭起來。

新四軍陣地前令人肝膽欲裂的哭聲、叫喊聲和規勸聲混合在一起,衝擊著整個據點。

碉堡裏死一樣沉寂。忽然聽見鄭少鳴朝外大叫:“鄉親們,你們快回家吧,別聽新四軍宣傳,我們不開拔的!”

“不是新四軍的宣傳,是我親耳聽見東莊癩痢頭的大兒子說的——人家離開你們這個窩,回到根據地,都快要成親了!”這邊有個大伯喊。

這消息就像往油鍋裏倒了一杯冷水,“嘩”地沸騰起來。癩痢頭家的大兒子原是這個連的一個班長,他逃回家後傳來的喜訊撥動了所有偽兵的心弦。圍牆內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議論聲,隻聽有人大聲問:“營長,今天早會上你還說不開拔的,原來是騙咱的?!”

“渾蛋,擾亂軍心,老子槍斃你!”鄭少鳴吼道,“你們別聽新四軍吹牛,他們沒法攻進據點來的!”

這邊的偽軍家屬聽得真真切切,大聲喊道:“北鄉的釣魚台四麵是河,都被新四軍解放了。吳家窯子,能說它不結實?都被新四軍炸開了!莫說你們這兩層磚的薄圩子了,能頂事嗎?”

新四軍進入這一地區後,連戰連捷,威震八方。鄭少鳴無法辯駁,又放出謠言:“鄉親們,我勸你們還是趕快回去,天一亮潘師長就要帶著人馬接應我們,可別夾在當中挨打呀!”

“做夢!”新四軍三連二排排長捺不住火氣,站起身喊道,“通往梁家營的道路都被我們卡住了!”

“什麽?卡住潘師長的人馬?你們吹破天吧!”

“潘幹臣算老幾?我們新四軍壓根兒沒把他放在眼裏!”

“給我打!”鄭少鳴瘋狂地吼起來。

“不許打!”三十多個偽軍家屬列成一道人牆朝前走了一步。槍聲響了,稀稀落落的,卻是朝天上放的。

張正和於國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