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3點,來接小關的汽車笛聲在樓下準時響起,一共三下。
關奇影聽罷拎起包出門。並沒有太多行李,一大一小兩個包。頂頂性命交關的007電台,昨天已被通訊員小鄭轉移走,關奇影隻需輕裝前進,帶著一個隨身小包和一隻柳條箱秘密撤離。
小鄭開了一輛黑色汽車在樓下等她。見她下來跳下車幫她拿行李。上了車,小鄭對關奇影說:“我送你回家。”
“好。”
汽車行駛在下午3點的上海,街道,店鋪,外灘,黃浦江,一一從眼前掠過,這個上海依舊是繁華的上海,如今卻沒有了他。“他不可能消失吧?他不可能就這樣丟下我,一個人走吧?”關奇影坐在顛簸的汽車上,想著自己的心事。法梧路29號很快就到了。
門鈴隻響了兩聲就有人來開門,汽車開進去開到小白樓前,家裏忽然湧出許多人來,有管家廚子鋼琴教師,有張媽李媽王媽一眾傭人,還有一見過麵、沒見麵的親戚都在,最後出現的是關奇影的爸爸媽媽,他們站在那裏像雕塑一般,凝然不動。
“這是我原來的家嗎?爸媽不是被送到根據地去養傷?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關奇影一下車,就滿腦袋問號。她聽見家人都說“歡迎小姐回家”,父母也拉著她的手又擁抱她說“女兒你受苦了!歡迎你回家!”
原來,因為日軍司令佐佐木在美術館被炸身亡,關九英的案子也就不了了之,地下黨派人把關九英夫婦接回來,跟家人團聚。生活恢複如常,就連在關九英被日本人關壓期間,母親賣出去的那架鋼琴,父親也計劃全須全影地再買回來,雖然需要多加一些錢,但父親說,那德國老牌子的鋼琴,是無價之寶,花多少錢也是值得的。
日子好像重啟了一樣,又興衝衝地轉動起來。家裏沒什麽變化,傭人和司機好像又多了幾個,家裏的每一樣家具,都被傭人擦得閃閃發亮。關奇影表麵上也沒什麽變化,隻是法語班不再去了,說是暫時不想去歐洲留學,父母也都由著她。目前時局不穩,母親也怕她遠行,隻希望小影能遇上個如意郎君,談場戀愛,你儂我儂那種。
“女孩子花期最短,一旦錯過那個勁兒,你就不想談戀愛了,覺得一個人也挺好。媽媽是新派人,就是希望你找個自己喜歡的人,就像我跟你爸爸,我什麽時候看見他,眼睛就閃閃發亮,早晨我一睜眼,第一眼看見你爸,就很安心,是那種喜滋滋的感覺,從年輕到老一直都沒有變。”
關奇影跟媽媽坐在沙發上喝下午茶。媽媽一邊吃點心一邊說了許多話,小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知道媽媽又要提那個人了——飛行員高錦陽。上回大戰前他悄悄回來看她一趟,是從陽台上翻進來的,他工夫了得,飛簷走壁。說了告別的話,也不知仗打得怎麽樣了。
小影知道母親喜歡高錦陽,兩家是世交,門當戶對,高錦陽人也好,是高家的長子,又是飛行員,樣樣沒得挑。可他們不知道小影心中住著一個人,無論生死,他都住在那裏。
喝完下午茶,小影跟母親說要上樓收拾東西。母親說,你去吧,收拾好你休息下,等爸爸回來咱們一道去琴行。小影看了一眼原來擺鋼琴的地方,現在正開著幾朵寂寞的花。小影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打開柳條箱,顧仲林那隻手槍套一下從裏麵蹦了出來。一時間小影淚如雨下。家還是原來那個家,她已不是原來那個她了。
“小影!”
“小影!”
關奇影聽到父親的聲音。
父親最近新買了輛白色轎車,車身很長,就像一艘白色大船,開在街上格外醒目。父親近來心情好,親自駛車到處逛。他在樓下停了車,靠在車上衝著二樓大聲叫女兒的小名,女兒在陽台上探了一下頭,說了聲“唉!來啦!”
關奇影趕緊把顧仲林留下的那隻手槍套藏進衣櫥深處,她不想讓父母看見這件東西,這是他留下來的惟一東西,得好好珍惜。對於顧仲林已經犧牲這件事,隨著通訊員小鄭的消失,已變成一樁懸案。
父母在樓下等她。他們靠在嶄新的白色轎車旁有說有笑,這一幕深深刻進關奇影心裏,好久沒和父母團聚,這滋味心酸又甜美。
父親親自駕駛汽車帶母女倆一起去琴行買回鋼琴。母親和小影都穿著今年最新式樣的外套,一人一件法式風衣,隻是顏色稍有差異。白色高跟鞋款式也是一樣的,配風衣非常漂亮。後來關奇影回想,這可能是父親一生中少有的歡樂時光。父親一生為“海波絲綢”操勞,又因支持女兒排演抗日話劇而入獄。一想起這些,關奇影對父母有些歉意。又想,要不是因為自己,鋼琴也不會丟。
“鋼琴的事都是小事一樁。”父親說,“到那兒我就給你再買回來,哪怕多掏點錢。”
父親仿佛看透了小影的心理,一邊開車一邊說。
“爸,都是我的錯。”
“錯什麽錯,要說錯,那都是鬼子的錯。要是沒有鬼子抓人,你媽媽也不致於急著籌錢贖人,把鋼琴都給賣了。這架德國牌子的鋼琴啊,是我的寶貝女兒從小彈到大的,看到它我就看到了女兒。”
父親是上海灘有名的“絲綢大王”,有名的慈善家,人很正直,商界的人對他都很敬重。他辦事也很大氣,去琴行贖回女兒的鋼琴,他帶夠了足夠的銀量,為討妻子和女兒高興。
他們來到琴行。由於戰事不斷,琴行的麵積縮小了一半。原來華麗的玫瑰紅絲絨窗簾也換成了普通藍色的,氣勢減半。
琴行的高經理說:“沒辦法啊!如今時局不穩,我們琴行自然也低調了許多,原來的繁華時代不複存在,我們琴行的麵積也縮小了一半。唉!現在真是做什麽都難,做什麽都難啊!”
就在琴行經理絮絮叨叨說著琴行的生意經,關奇影忽然看到窗簾外麵急匆匆走過一個人,帽沿壓得極低,腋下夾著把油紙傘,他走路的樣子像極了一個人。
“顧仲林!”
關奇影聽到自己心中的呐喊,那聲音響徹整個琴行,一時間,所有鋼琴都自動彈奏起來,旋律各異,相互重疊,嗡嗡作響,響徹宇宙。
關奇影飛快地跑出去,隻見琴行外麵空無一人,並沒有人路過,隻有一隻無主的白色貓咪“喵喵”衝她叫著,仿佛遇見了親人。
“怎麽可能沒人,我明明看見他?”
“小影,你在外麵幹什麽呢?魂不守舍的?該你演奏了!試彈完我們就回去了。”
“哎,媽媽!我馬上來。剛才看見個熟人,可能是我眼花了!”
小影媽出來找她。媽媽拉住小影的胳膊說:
“瞧這孩子!小小年紀,還眼花了!走吧,咱們進去!”
“哎!媽媽!”
進門後,小影就坐到琴登上,彈起那首柴可夫斯基的《船歌》來。從前的時光一幕幕又回來了,那個仲夏夜,小影坐在客廳的鋼琴旁,按照顧仲林提供的“琴譜”彈奏鋼琴傳遞情報,那是她第一次為顧先生做事,後來才知他的真實身份是地下黨。
此刻,關奇影彈起那首《船歌》,顧先生的臉就在窗外。
她希望他還活著。
琴聲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