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單率眾歸降漢朝的第二個月,牽掛著女兒火絨安危的伊稚斜在冰天雪地的王庭召開了第一次千騎長以上將軍貴胄參加的軍事會議,商討如何處理當下的漢匈關係。
“撐犁孤塗大單於,依我看,既然於單投降了大漢朝,我們就對大漢朝來一次全麵的騎兵進攻,用軍事打壓手段迫使漢朝皇帝交出於單!”藉若侯產用鋒利的小刀割下一塊肋骨肉填進嘴裏邊咀嚼邊說道。
“撐犁孤塗大單於,我不同意藉若侯的意見!”左骨都侯也裏哲喝了一口奶茶,不緊不慢道,“如果我們貿然出兵,火絨殿下有生命危險不說,我們的騎兵也未必就能獲勝!”
“左骨都侯,說出你的道理來!”藉若侯將小刀當一聲丟在堆放手抓肉的瓷盤裏。
“我們匈奴剛剛經曆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內部戰爭,幾乎所有的男人都參加了這場內戰,死傷數十萬人,控弦壯士近乎崩潰,急需大量補充兵員,如果這時候大規模出兵南下必敗無疑!”
“左骨都侯,難道我們就在塞外坐視於單投降大漢而無動於衷嗎?”伊稚斜將目光投向也裏哲。
“當然不是!”左骨都侯也裏哲捋了一把白須道,“漢朝皇帝劉徹幾乎年年派兵出塞找我匈奴主力作戰,尤其是衛青、李息,高闕一戰完全控製了我河套草原,這說明什麽? 說明大漢朝已經積攢了足夠的兵力財力企圖消滅我匈奴騎兵主力!”
“冬天的那場內戰,我們雖然損失了數萬兵馬,但是至少還有十幾萬能征善戰的勇士。隻要那個衛青敢來,我一定叫他嚐嚐我河西鐵騎的厲害!”
藉若侯不以為然道。
“我們目前的戰略主要是休養生息,不是南下作戰。要想休養生息,就要用和平的方式處理好與大漢的關係。”
“什麽和平? 我就相信鐵騎彎刀!” 藉若侯不耐煩地打斷了左骨都侯的話。
“ 藉若侯,急躁多的人智慧少,讓左骨都侯把話說完。”
“對於於單投降漢朝這件事,我們可以派出和親使團去長安主動要求和親。和親使團的主要任務有三個:一是要求和親,修複漢匈世代聯姻的友好關係;二是要求大漢朝歸還火絨公主;三是引渡於單等匈奴叛逃之人回到塞外草原。”
“如果大漢朝不同意呢?”
“如果劉徹拒絕和親,我們再揮兵南下,逼迫漢朝交出火絨殿下和於單等人!”
“和親使團派誰去合適?”
“那還用問,當然是左骨都侯了!”藉若侯陰陽怪氣道。
“藉若侯,這次去長安,我想讓你陪左骨都侯走一趟。記住,一定要把火絨給我帶回來!”
“放心吧,撐犁孤塗大單於,如果帶不回火絨,你砍了我這顆腦袋!”
“白羊王、樓煩王聽令!”伊稚斜陰沉著臉道,“高闕一戰,你們丟失我河套草原戰略要塞,致使漢軍在高闕西北方向築朔方城,按律本當殺,撐犁神有好生之德,所以軍臣單於沒有殺你們。我希望你們戴罪立功,苦練三萬精銳騎兵,大漢朝拒絕和親之日,我們便以閃擊方式突襲代郡、定襄和上郡地區,伺機奪回河套草原!”
“請大單於放心!”白羊王、樓煩王站起來道,“我們一定苦練精兵!”
春天很快就隨著一陣暖暖的東風來到長安城。
火絨和我冰釋前嫌後幾乎形影不離。桃紅柳綠的長安城內外,到處都留下了我們騎馬馳騁的身影和火絨銀鈴般的笑聲。
皇上為了照顧這個遠離親人、故鄉的匈奴少女,讓她住在舅舅衛青的府邸,並贈送了十幾個宮女給火絨做貼身丫鬟和玩伴,她的一切衣食住行均依照匈奴的風俗。
火絨將這些宮女視為姐妹,很快就在那個春天教會了她們騎馬射箭。
火絨自從在建章宮少年羽林營看見了我們紅藍對抗的蹴鞠後,就經常纏著我要學蹴鞠。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我在建章宮少年羽林營教會了火絨蹴鞠的技巧。
這個秀外慧中的匈奴少女天資聰穎,很快就學會數十套蹴鞠解數了,那隻圓溜溜的彩鞠仿佛粘在她的腿上一樣。在建章宮蹴鞠場地那棵合抱粗的白楊樹下,火絨用成套的解數一套套地接著踢,一邊踢一邊咯咯笑。她銀鈴般的笑聲,經常引來無數娃娃兵的喝彩。在對抗過程中,火絨常常一邊靈活地躲過我的攔截,一邊表現自己控製彩鞠的高超技巧。短短數月,火絨的蹴鞠技巧,連我和李敢都自歎弗如了。少年羽林營紅藍雙方的蹴鞠對抗,隻要火絨參加了哪一方,哪一方肯定取勝。
火絨在學習蹴鞠的同時,也把她在匈奴練就的超一流的騎射技術毫不保留地傳授給了我們。火絨的騎射技術,就連我們的騎射總教頭———飛將軍李廣看了也讚歎不已。
休憩時,火絨總喜歡吹奏她隨身攜帶的胡笳,那嗚嗚咽咽的西域音樂,讓人聽了會湧動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傷感。
火絨從匈奴帶過來的這種西域樂器,就連宮廷樂府主管音律的李延年也沒見過。火絨的胡笳是精致的圓柱狀木質管身,黃底黑紋,管長多半尺,管徑有玉米稈那樣粗細,下部開有三個圓形按音孔,上端管口設有蘆葦葉做成的簧片。
“演奏時,要將管身豎置,雙手持管,兩手食指、中指分別按放在三個音孔上。上端管口貼近下唇……”火絨一邊說,一邊手把手地教我。
我按照火絨說的動作要領將胡笳上端管口貼近下唇,兩手食指、中指分別按放在三個音孔上。
“吹奏時要多用喉音,喉音與管音結合同時發出聲音,或用喉音引出管音,這樣吹出來的音色才柔和、渾厚、圓潤、深沉……”
可是我無論怎麽努力,吹出來的都是啵啵的聲調。
“你呀,”火絨笑道,“笨得像頭小熊!”
“在長安,沒人說熊笨,都說豬笨!”
“那你就是一頭小笨豬!”火絨嗔道,“知道嗎,在匈奴,人們都把胡笳叫冒頓潮爾。”
“冒頓潮爾? 為什麽起了個這麽奇怪的名字?”
“草原上的人都說冒頓單於當年在祁連山下的大月氏做人質的時候,受盡毆打和淩辱。他常常一個人沿著黑河在合黎山、龍首山地區放羊,寂寞的時候,他就從河灘的蘆葦叢裏摘取兩片蘆葉,將蘆葦葉卷成雙簧片形狀或圓柱管形狀,首端壓扁為簧片,做成簧、管一體的吹奏樂器,吹出讓人傷感的音樂。時間長了,大月氏人就把這種卷蘆葉吹奏的樂器叫胡笳。據說當年的大月氏公主,就是被冒頓單於隱藏在黑河灘胡楊林深處神秘的胡笳聲所吸引,愛上他並幫助他逃離了大月氏……”
“原來胡笳是冒頓單於發明的!”我又握著胡笳啵啵地吹,卻怎麽也吹不出動聽的音樂來。
“算了,我看你天生隻能帶兵打仗!”火絨從我手裏要回她的木管胡笳。
“你說對了,我和李敢兩個人天生就沒有音樂天賦。像塤、缶、築、排簫、箜篌、箏、古琴、瑟等樂器,邢山和徐自為一學就會,我和李敢怎麽學也學不會!”
“還是我來吹,你隻管聽好了!”火絨握著胡笳,朝著東北方吹起了《胡笳五弄》。火絨的曲子吹得既哀傷又淒婉,在嗚嗚咽咽的胡笳聲中,我分明看見思念家鄉的瑩瑩淚光在她的眼睛裏閃動。
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和火絨成雙成對出入衛青將軍府的舉動,竟然無意中傷害了長安城另外一個姑娘的心。
有一次,我獨自一人去舅舅衛青府邸看望外祖母。在矗立著兩個巨大石獅子的門口,我被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女攔住了。
“姑娘,你是誰?”我驚訝地望著攔住我的少女,“我們認識嗎?”
“霍大哥,你不認識我了?”少女一雙清澈的眼睛盯著我。
我老實地搖了搖頭。
“這支箭鏃你認識嗎?”少女取出一支箭鏃遞給我。
“這是我的雙鉤流星白羽箭,你從哪裏拾到的?”我的白羽箭鏃是皇上讓人特製的,我當然認識自己箭壺裏的東西。
“我拾到的?”少女抹著眼淚嗚嗚地哭開了。
“你別哭! 有話好好說,你哭什麽,我又沒欺負你!”我一生最怕女人哭,女人一哭,我就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應付。
“你就欺負我了!”少女眼淚汪汪地說,“明明是你送給我的雙鉤白羽箭,現在偏偏說是我拾來的!”
“我送給你的? 我什麽時候送給你的? 我沒事送你一支箭鏃做什麽?
姑娘,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被少女的話搞糊塗了,猜想她一定是認錯人了。
“ 認錯人?”少女抹去臉上的淚水,冷笑道,“當然,你,票姚校尉,天子身邊的紅人,少年富貴,怎麽可能記得我一個曾經要飯的鄉下丫頭……”
“你到底是誰?”我有點兒生氣這個少女的胡攪蠻纏。
“三年前,誰在鹹陽塬上的長陵,用這支雙鉤白羽箭射殺了一隻餓狼,從狼嘴裏救下了我? 十年前,又是誰吃了我討飯要來的半個高粱麵餅子?”
“你是……”我快速搜尋頭腦中的記憶,用手比畫著金娥的個頭,“修成君的女兒,金娥? 短短幾年你怎麽就長這麽大了? 我記得三年前你還是這麽高的一個小孩兒!”
“霍大哥,要是沒有你當年出手相救,我早被那隻春天裏的餓狼吃掉了!”杜金娥擦去淚水道。
我想起了三年前和韓嫣一起去鹹陽長陵尋找皇上的民間姐姐金俗的事情。
韓嫣是皇上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準確地說,他就是陪皇子們讀書的人。在所有的皇子陪讀中,唯獨韓嫣與皇上最投緣。小時候一起讀書學寫字,長大了一起騎馬射箭。皇上繼位後,擢升韓嫣為太中大夫。皇上經常不顧君臣之禮與韓嫣同吃同睡,情分甚至遠在後宮嬪妃之上,韓嫣所得到的封賞,也遠遠超過了宮廷任何人。王太後怕韓嫣將皇上引入邪祟之路,找機會將韓嫣痛斥了一頓。被嚇得魂不附體的韓嫣想要討回太後的歡心,尋思出了一個獻殷勤的好辦法,就是讓太後和她失落民間的女兒金俗團聚! 原來韓嫣有個仆人是長陵人,聽說過金王孫的隱私,將其如實稟報給了主子。皇上聽說自己在宮外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大姐,頓時又驚又喜,這才派我和韓嫣去長陵秘密查訪此事,沒想到我在長陵從一隻餓狼嘴裏救下了金俗的女兒金娥。王太後雖然找回了女兒,但這個工於心計的老婦人卻心如蛇蠍,不但不感恩,反而要皇上殺我和韓嫣滅口。皇上竭力求情,王太後才答應對我不予追究,但絕不肯饒恕韓嫣。當時韓嫣出入永巷不受禁止,有閑雜人謠傳他與永巷宮女有私情,並稟報王太後,太後大怒,勒令韓嫣自殺。皇上親自出馬為他求情,反被王太後臭罵了一頓。我們從長陵回來三個月後,韓嫣被迫服毒自盡。
盡管我知道韓嫣不是啥好人,沒有文韜武略,但再怎麽樣也罪不至死吧? 何況他是皇上的伴讀,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我猜想一定是太後為了保守她在民間曾經結婚生子的那段秘史才殺人滅口的。想到這裏,我的後脊梁一陣陣發涼。知道太後這段秘史的除了韓嫣還有我,下一個被滅口的會不會是我? 我要是還沒有馳騁疆場殺敵立功,就被這個工於心計毒如蛇蠍的王太後找借口殺了,那就太冤了。皇上曾經在韓嫣自殺後嚴厲警告我:“要想保住自己的項上人頭,一定要嚴守太後民間有女的機密!”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和你們皇親國戚有任何瓜葛!”我敷衍金娥道。
“我知道霍大哥已經有心上人了。既然你已經心有所愛,為什麽不讓那隻餓狼吃了我,讓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忍受痛苦的折磨?”
“你胡說什麽,我哪裏有什麽心上人?”
“霍大哥,”金娥冷笑道,“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你和匈奴公主火絨的事,你又何必在我麵前假裝呢?”
“我……”我的一張臉羞得通紅。
“你和那個胡女不會有結果的!”杜金娥勸道,“大漢天朝即將發動全麵反擊匈奴的戰爭,作為建章宮少年羽林營的票姚校尉,天子怎麽可能同意你和匈奴大單於的女兒結婚?”
“我和火絨有無結果,就不勞煩你牽掛了! 匈奴不滅,我是不會考慮兒女情長之事的!”我對金娥的絮絮叨叨有點兒厭煩了。
“霍大哥,我就這麽讓你討厭?”杜金娥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不是討厭你,我是覺得你的話太多了! 我不喜歡別人幹涉我的私生活!”
“幹涉你的私生活?”金娥擦去淚水,“好! 今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幹涉你的私生活了,從此我們天各一方形同陌路!”
“天各一方? 你要去哪裏?”
“天子賜婚,將我嫁給淮南王世子劉遷,下個月十六完婚!”
“天子賜婚,這是大喜!”
“大喜?”金娥流著淚反問道,“大喜,天子賜婚是大喜嗎? 淮南王父子以卵擊石包藏禍心,天朝上下誰人不知? 藍田關舅舅敲山震虎,是誰帶領八百騎兵演繹八卦陣? 大喜,喜從何來?”
“也許……也許天子自有安排!”我同情地望著淚流滿麵的金娥。
“天子的安排,就是看著我這個外甥女往火坑裏跳? 霍大哥,淮南王謀反之日,就是淮南府覆滅之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到了那個時候,哪裏還有什麽淮南太子妃? 淮南府都沒有了,哪裏還有我的家? 我還能回到長安嗎? 誰還肯要我……”金娥哭著跑開了。
望著金娥跑遠的背影,我的心裏湧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楚。當然,當時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以後會娶這個已經遠嫁淮南的鄉下姑娘為妻。
張騫一行在風雪夜逃出匈奴人的看管後,在塞外冰天雪地的寒冷冬天苦苦跋涉兩個多月。三個人不知翻過了多少座山,蹚過了多少條河流,來到河套草原冰封千裏的薩拉烏蘇河。由於沒有準備足夠的飲水和草料,金毛駱駝在準備穿越沙漠時已經倒斃,隻有那匹堂邑父盜取的黑色汗血馬,雖然奔跑了數千裏路仍然昂首嘶鳴。為了減輕汗血馬的負擔,他們一行三人打算步行前進。
攜帶的幹糧吃光了,牛皮水囊裏的水也喝光了。
“使節大人,”堂邑父安慰道,“我們沒有退路,隻有朝南穿過騰格裏沙漠,越過黃河,向北地郡的關隘狂奔,找到大漢朝的圓月旗,才有生存的希望!”
“你能行嗎?”張騫心疼地望著自己的匈奴女人。
“我能行!”匈奴女人點頭道,“我在草原沙漠裏長大,從小跟著父母四處遊牧,徒步穿越過很多高山、海子和沙漠,我能在沙漠裏找到水源……”
“我們走!”張騫握著旄節道。
他們不顧命地沿著風沙彌漫的騰格裏沙漠繼續朝南走去。
張騫雖然逃出來了,但心裏不免有些淒涼。隨員和孩子都丟下了,丟棄在遙遠的圖拉河畔,丟棄在白雪皚皚的肯特山,從此,再也看不到這些親隨和骨肉了。從西域帶來的各種珍貴植物的種子也丟了很多……在漫長而艱苦的逃亡途中,全憑堂邑父豐富的地理知識和高超的箭法,憑著匈奴女人識別水草的技能,三個人才避免餓死在冬天的沙漠和草原之中。走啊,走啊,他們晝夜兼程,一個個衣衫襤褸,麵容青黃,骨瘦如柴,終於在元朔三年的初夏,穿越了烏蘭布和沙漠和騰格裏沙漠,坐羊皮筏子渡過黃河,翻過石嘴山,回到了大漢天朝的疆土。
漢朝守關將士的圓月旗遙遙在望。
“大人,”走在前麵的女人指著關卡城樓上高高挑起的圓月旗,對牽馬的堂邑父激動地說,“大人,快看,大漢朝的圓月旗!”
堂邑父擦了一把汗水,隱隱可見青灰色關卡。
這個一心報仇的大月氏人,擦了擦眼睛,再一次確認不是幻覺後,丟下馬,連滾帶爬地跑下山梁。
“使節大人,我們到家了,我們回到大漢朝了……”堂邑父手舞足蹈大喊大叫道。
坐在山梁底下喘息的張騫,聽到堂邑父喜悅的喊叫,硬撐著站起來。
“堂邑父,”張騫疑惑地問,“我們真的到達漢朝地界了?”
“到了!”滿臉淚水的堂邑父點頭道,“到了,前麵不遠處就是北地郡的關卡!”
張騫望著站在山梁上眺望的女人道:“快,快扶我上山!”堂邑父扶著張騫道:“大人,你慢些……”
張騫和堂邑父踩著不斷下滑的流沙,跌跌撞撞地爬上山梁。望著高高挑起的圓月旗,張騫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撲倒在地,肩膀劇烈地抖動著。良久,他抬起頭,眼睛裏全是淚水。他揮動著拳頭仰天大叫:“蒼天啊,十三年了,張騫終於又回到故土了……”說罷,放聲大哭。堂邑父和女人想起那些穿越險境的旅途和親人之間的生離死別,禁不住流下傷心的淚水。
正在城樓耳房裏閱讀軍情的將軍朱英,聽到站崗的軍士報告說關外出現三個形跡可疑的匈奴人,連忙整束盔甲來到城垛上。遠遠地望見三個黑點一樣的人翻過山梁由小及大漸漸近了,連忙披掛上馬。
朔方城厚重的城門石磨一樣嘎嘎開啟,守關將軍朱英親率百名騎兵包圍了張騫他們。
“什麽人?”朱英將長槍一抖,厲聲喝問道。堂邑父解釋道:“將軍,他就是天子陛下派遣出使大月氏國的使節張騫大人。”朱英打量著一臉憔悴胡子拉碴的張騫,將信將疑道:“你就是張騫? 怎麽穿著匈奴人的服飾?”張騫雙手捧出旄節:“在下正是張騫。”朱英收起長槍,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大人,防止有詐!”裨將提醒道。
“匈奴人的漢話能說得這樣好嗎?”張騫反駁道。
“使節大人,”朱英激動地問,“真的是你們? 十三年了,你見到大月氏王沒有?”
其他騎兵見主帥下馬,全部翻身下馬。
“出使大月氏……”張騫哽咽道,“一言難盡啊!”
“張大人,你當初出塞時,隨員數百,馬匹、駱駝上千,為何如今隻剩下你等三個人?”
“將軍,我的經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能不能先給我們一些水和幹糧,我們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吃喝了。”
“快!”朱英回頭對裨將道,“快扶三位大人上馬! 立即派八百裏快騎到長安向朝廷報告!”
長安轟動了。
皇上喜出望外。剛接受了匈奴於單太子的率部投降,出使大月氏的張騫又有了下落,於是張榜告令天下,要求朝野軍民傾巢出動,隨天子及文武百官去中渭橋,迎接出使大月氏歸來的張騫等人。
十三年杳無音信的使團突然回來了。十三年,多麽漫長而不平凡的十三年啊! 長安城萬人空巷,庶民百姓扶著爺娘,牽著子女,早早來到長安西北的渭河邊,爭相一睹從西域歸來的使節大人。圍看的百姓感慨萬千,出發時,百人千馬,好不威風,如今卻隻有三個人生還! 去時,他們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現在,他們年近不惑,須發斑白。十三年,他們經曆了多少苦難,有多少生離死別,有多少異域見聞? 他們是怎樣曆經九死一生才回到大漢朝的?
我騎著馬從中渭橋風馳電掣般疾馳而至。
我跳下馬背,撩起絳紅色的戰袍披風,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向皇上稟報道:“陛下,使節張騫大人一行已到渭河北岸鹹陽古渡候旨!”
“誰護送張騫他們到長安的?”皇上問道。
“代郡都尉朱英將軍親自護送使節大人一行。”
“去病,”皇上突然問道,“你認識張騫嗎?”
“陛下,我一個侍中怎麽會認識使節大人? 他出使大月氏時,我才多大?”我感到皇上的問話有點兒奇怪。
“唉!”皇上長歎道,“春去秋來十三載,就是一個繈褓裏的嬰兒,現在也該長成少年了。不過,去病,當年如果沒有你在朝堂之上朗誦那首童謠,朕也不會想到聯絡大月氏去抗擊匈奴,張騫也不會帶人出塞去尋找大月氏國。”
“因為我?”我驚訝地問。
“還記得當年那首童謠嗎?”
我點了點頭。
“萁草編成箭袋,桑木彎成弩弓。若問做此何用,來給匈奴送終!”皇上低聲吟著我當年朗誦的歌謠,又道,“當年就是因為你的這首童謠,激發了朕聯絡大月氏結成同盟、夾擊匈奴的決心,這才有了張騫率眾出使大月氏的壯舉。”
“陛下,張騫大人真是了不起,他尋找大月氏竟然尋了一十三載。沒有膽量和勇氣,沒有吃苦精神,沒有忠於大漢江山社稷的肝膽,是不能完成這項使命的。”我對張騫的壯舉充滿了敬意。
“去病,你看張騫容顏憔悴嗎?”
“陛下,臣奉詔前去迎接從秦馳道歸來的使節大人一行,看見張大人和那個副使堂邑父雖然換上了新的官服,但麵容憔悴,瘦骨嶙峋。尤其是張騫大人,他須發斑白,看起來好像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齡,坐在馬車上不停地咳嗽。張大人身邊有個胡女,似乎對他很關心。”
“胡女? 可能是張騫娶的匈奴女子吧。當年張騫就和你現在一樣,風華正茂。去病,你快去鹹陽古渡傳旨,朕要在中渭橋上接見兩位出使大月氏國的使節!”皇上聽了感到心酸。
“諾!”我站起身,撩開大紅披風,翻身上馬,踏橋朝北而去,絳紅色的戰袍風擺戰旗一樣啪啪直響。
“天子有詔,中渭橋上接見使節大人!”我跳下馬大聲宣讀天子聖諭。
張騫、堂邑父、匈奴女人跪在鹹陽古渡迎接天子聖諭。
我丟了馬韁,走過去,雙手扶起張騫道:“張大人快快請起,陛下已到中渭橋上等你。”
“陛下……”張騫眼裏一熱。
“張大人,快走吧!”
“堂邑父,”張騫回首道,“把那匹汗血馬牽上,這是我們從西域帶回的唯一禮物。”
堂邑父牽著一匹個頭低矮、馬首偏大、馬蹄如碗的黑馬,跟著張騫向中渭橋上走去。後麵是我、朱英、張騫的匈奴妻子等一幹人馬。
渭河寬闊的水麵上,漁歌悠揚,船帆如林,黑鰻赤鯉不時躍出水麵,清脆的鳥啼在萬畝蘆葦**回響。
近鄉情更怯,張騫的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大漢朝啊,你的兒子終於回到故土了! 我沒有失信,沒有投降,更沒有貪圖異國他鄉的榮華富貴。
為了消除邊患,保大漢江山社稷,這一走就是十三年。十三年了,我遠在漢中城固的爹娘還好嗎? 我年輕的妻子是否還佇立漢水,盼望夫君平安歸來?
我那嗷嗷待哺的幼子是否已經長成少年? 故鄉的水田裏是否依舊蛙聲如潮稻花飄香? 自從踏上故國的土地,張騫就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十三年來,他身羈塞外,心念長安。多少個日出日落,自己手捧漢節,獨立風中,抬頭望肯特山白雪皚皚,低頭看大草原萬裏無疆。濃濃的鄉愁停歇在塞外的山川,思親的痛楚化為一聲歎息,南歸的候鳥帶去了他誠摯的祝福,商隊的駝鈴捎不來故國親人的消息。多少個夜裏,張騫從夢中醒來,聽風沙拍窗,看冷月懸空,遙想故鄉親人,不禁潸然淚下……“陛下———”張騫撲倒在皇上的腳下放聲大哭。
“張卿,你受苦了……”皇上的眼睛潮濕了。過了許久,宦官才將憔悴的張騫拉起來。
橋上的臣工感慨萬千。十三年中,他們經受了多少生與死的考驗,曆經多少人生的苦難,有多少奇特的見聞,他們是怎麽九死一生回到長安的?
張騫把幾乎脫光了犛毛的節杖雙手捧還給皇上,哽咽著說:“微臣出使大月氏多年,西行數萬裏,兩度被匈奴人俘虜,幾次險些喪生。百人離開京城,僅得兩人生還,請皇上治罪!”
“你曆盡千辛萬苦,不辱朝廷使命,何罪之有啊? 快隨朕回宮受封!”
“噅噅———”堂邑父身邊的黑色汗血馬發出一聲青銅般蒼涼的嘶鳴。
在場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那匹汗血馬。
“陛下,”張騫望著副使身邊的汗血馬淒然笑道,“臣趁匈奴發生內亂時倉皇出逃,隨員和孩子都丟下了,從西域各國帶來的各種珍貴的植物種子也丟了很多,隻有這匹汗血馬跟隨臣回到長安,這是臣獻給陛下的唯一禮物了。”
為了獎賞張騫一行艱苦卓絕的西行探險,皇上拜張騫為太中大夫,拜堂邑父為奉使君。
封賞數日後,皇上在未央宮召見了張騫。
“張卿,奏章上說,你出塞後,到過很多地方,這是真的?”皇上開門見山地問道。
張騫說明了大月氏不肯出兵夾擊匈奴的原因,稟告了使團兩次被俘虜、成員死亡和失散的經過,詳細陳述了他十三年來周遊西域各國的情形。
“世界原來這麽大!”皇上驚歎道,“僅西域就有三十六國?”
“陛下,臣進入西域後的第一個國,名叫樓蘭,都城在扜泥,人口一萬四千多,是西域中的大國。四十多年前,匈奴老上單於帶兵打到扜泥,占領了樓蘭和西域二十多個小國。老上單於還派右骨都侯駐守樓蘭,統治西域諸國,替匈奴收稅收糧。樓蘭人都會說匈奴話,風俗也和匈奴差不多……”
“樓蘭是西域最大的國嗎?”
“不是,西域最大的國是龜茲。在樓蘭,臣聽說扜泥城裏有匈奴人,擔心進城會惹出麻煩,便帶著隨員們繞城而過。從樓蘭西行六百裏,便到了尉犁國。這是一個小國,隻有九千人口,百姓不僅放牧,還種植莊稼。我們一行在尉犁國補充了糧食和水之後,繼續西行。從尉犁國西行五百裏,就是西域最大的國———龜茲國了。這龜茲國不光人口多達八萬,還出產五穀糧食,開采鋁礦,冶煉鋼鐵。龜茲國代表著西域的最高文明教化和生產水平。”
“龜茲國往西還有哪些國?”
“從龜茲西行四百餘裏,就是姑墨國了。這姑墨國在西域也算大國了,人口有兩萬多,老百姓過著農牧兼半的生活。再西行一百餘裏,就是溫宿小國了。我們在溫宿補充了糧食和飲用水後,再西行六百餘裏,就到了農業最為發達的疏勒國。
“疏勒國人口近兩萬,這裏西、北、南三麵環山,從山上流下來的雪水匯聚成溪流,灌溉著萬畝良田,到處都是水稻。疏勒國不僅農業水利發達,也是西域最大的商業貿易中心,西域南道、北道以及從蔥嶺西邊來的外國商人,都在這裏聚集貿易。整個疏勒國街市繁榮買賣興旺,臣就是在疏勒打聽到大月氏就在西邊,翻過蔥嶺就到。”
“你們翻越蔥嶺見到王母瑤池了嗎?”
“哪裏有王母瑤池的影子!”張騫苦笑道,“上山的路又窄又滑,到處是白雪皚皚的萬丈雪峰和幽深莫測的無底山穀,稍不留神就會跌進峽穀摔得粉身碎骨……”
“看樣子所有的傳說都是不可信的,古書上說周穆王駕著八匹駿馬拉的車到瑤池拜見西王母的故事僅僅是神話而已!”
“蔥嶺上風雪彌漫荒無人煙,到處是冰雪,酷寒異常,人行走其間呼吸艱難。別說是神仙瑤池,連一隻鳥兒都沒有見到!”
“大宛國的苜蓿和葡萄種子能在長安郊外的黃土地上生根發芽嗎?”皇上望著書案上張騫帶回的種子問道。
“根據臣的觀察,大宛國的土壤氣候和長安差不多,應該能夠生根發芽。”
“大宛國國王願意同我們互通貿易嗎?”
“大宛王曾經對我說過,他早就聽說東方有個漢朝,地盤很大,人口眾多,金銀財寶綢緞布帛多得用不完,就是路太遠,沒法往來!”
“大宛王能賜予你汗血馬,這就是大漢天朝和大宛國開始的第一個貿易往來。朕的大漢天朝不僅要同大宛國互通貿易,還要同龜茲、疏勒等西域大國互通貿易往來!”
“陛下,臣在大月氏接觸過安息、奄蔡、條支、身毒等國的商人。安息商人說安息國也很大,還有文字,他們將文字從左往右橫寫在羊皮上;奄蔡國盛產貂皮;條支商人說他們那裏產大鳥,是可以當馬騎的大鳥,生的蛋有水甕那麽大。在大月氏的街頭,我還看見過條支人口裏噴火、吞刀的表演。身毒商人告訴我說,身毒盛產孔雀、大象,打仗時有象兵。身毒和大漢朝早就有貿易關係,身毒商人經常把漢朝的蜀布和邛竹拿到大月氏等國出售。另外,在條支的西邊還有個高度文明的犁軒國,犁軒的人口僅次於大漢天朝,有八千萬之多。在犁軒國的西麵,還有許許多多的國……”
“世界可真大呀!”皇上嘖嘖讚歎,“大得似乎沒有盡頭!”
“對,西域不僅僅有一個匈奴,還有許許多多的國,有的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
“看樣子朕聯絡大月氏,斷匈奴左臂的戰略構想沒有錯,我們一定要打通河西,把大漢朝的絲綢、布帛、瓷器連同我們的文化風俗輸送到西域各國,也要把西域諸國的苜蓿種植、天馬繁殖、鋼鐵冶煉等技術帶回來!”
“陛下,河西和西域諸國現在還在匈奴人的手裏!”
皇上堅定地說:“朕遲早要把河西從匈奴人手裏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