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毒尼逃回王庭,向伊稚斜報告了渾邪王刺殺休屠王率十萬河西匈奴人歸附大漢的消息,伊稚斜聽了後,大叫一聲,口吐鮮血昏厥過去。左賢王和右骨都侯連忙喊人過來急救,半天方才蘇醒。伊稚斜醒來後捶胸大哭,傷心至極。
“撐犁孤塗大單於,”右骨都侯上前安慰道,“河西雖然已經丟失,但我們王庭的彎刀鐵騎依然剽悍,我們遲早還要從漢人手裏奪回屬於我們的土地!”
“從烏戾山到白龍沙,河西千萬裏的草原牧場、戈壁雪山,是我的爺爺冒頓大單於、我的阿爸老上大單於,用彎刀鐵騎趕走了大月氏奪回來的。為了征服這片廣袤的土地,多少匈奴勇士血灑戈壁大漠,屍枕荒野。祁連山、焉支山,哪一座山,哪一條河流,哪一個牧場,不是我們匈奴人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伊稚斜捶胸大哭道。
“右骨都侯說的有道理,”左賢王安慰道,“隻要有彎刀鐵騎在,丟失的土地我們遲早要從漢人的手裏奪回來!”
伊稚斜擦去眼淚,掙紮著從床榻上爬起來,命左右將他攙出王庭。
“撐犁神啊,”伊稚斜跪倒在地,仰望雲走雲飛的蒼穹,流著淚懺悔道,“您懲罰我吧! 祖先留下的疆土,在我手裏丟失了,我不配做匈奴人的頭羊!”
伊稚斜的話音剛落,天空就出現一道閃電,閃電過後,烏雲密布的天空打了一個驚天霹靂,塞外草原一場罕見的暴雨從天而降。
“撐犁神發怒了! 撐犁神,懲罰我吧,打死我吧,我有罪,我該死!”在瓢潑大雨中伊稚斜用雙拳捶打著自己的腦袋傷心道。
“阿爸,”烏維太子上前抓住伊稚斜的雙手道,“河西已經丟失,哭是沒有用的,我覺得眼下最重要的是集結匈奴的所有兵馬,找漢軍主力決戰,把衛青、霍去病徹底消滅在塞外沙漠!”
“烏維,”淚水雨水在伊稚斜粗糙的臉上橫流,“我的兒子,阿爸不配做撐犁孤塗大單於,阿爸不配做匈奴人的頭羊,阿爸丟失了屬於你的河西!”
悲憤至極的伊稚斜拔出短刀就要自盡,被烏維奪了下來。
“阿爸,”烏維抹一把臉上的雨水道,“您不是經常教育我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嗎? 河西的丟失難道能給我們匈奴帶來滅頂之災嗎?”
“來人!”呼毒尼下令道,“將撐犁孤塗大單於扶入王庭!”
一個月後,伊稚斜派人傳令匈奴各地呼衍氏、蘭氏、須卜氏貴族的左右穀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以及屯頭王、韓王等各屬王千騎長以上的侯爵貴胄,全部到王庭集中議事。
“各位,”伊稚斜咬牙切齒道,“大家都是呼衍氏、蘭氏、須卜氏貴族,渾邪王刺殺休屠王,率十萬河西匈奴人歸附大漢,猶如斷我右臂,摘我肝膽,希望我們同仇敵愾,消滅漢軍主力!”
“大單於,”左賢王獻計道,“漢人蠱惑渾邪王刺殺休屠王,率十萬民眾投降,是對我匈奴彎刀鐵騎的挑戰。我建議,明年秋天,馬肥草長之際,兵分兩路,殺入右北平和定襄,鐵騎所到之處,盡為廢墟人畜不留!”
“大單於,”呼毒尼請纓道,“我願意率一萬騎兵殺入右北平,雪洗河西丟失的恥辱!”
“阿爸,”烏維請纓道,“我願意率王庭精銳騎兵攻入定襄,將定襄郡下轄成樂、桐過、都武、武進、襄陰、武皋等十二縣的漢人全部趕盡殺絕,為河西報仇雪恨!”
“大單於,讓我去吧!”右骨都侯站起來道,“我願意帶著呼衍氏的勇士掃**定襄郡的漢人!”
“大單於,我願意帶兵出征!”
“大單於,我去……”
將軍貴胄爭先恐後紛紛請戰。
“好!”伊稚斜大單於大聲道,“取我的作戰地圖來!”
“呼毒尼聽令!”
“大單於,您就下命令吧! 不把右北平的漢人趕盡殺絕,我就不是匈奴的大都尉!”呼毒尼拍著胸膛大聲道。
“你率三萬人馬,包圍高闕,消滅高闕的大漢守軍後,以雷霆萬鈞之勢殺入右北平,消滅所屬郡縣的所有漢人!”
“遵命!”
“烏維太子聽令!”
“你率三萬騎兵從王庭出發,直線揮師南下,攻破雁門關,包圍定襄郡,實現你作為攣鞮氏男兒的諾言!”
“遵命!”
“左賢王聽令!”
“本王在!”
“你率七萬精銳騎兵屯兵高闕,如果衛青、霍去病的主力前來增援,你馬上帶兵入關,在右北平和定襄形成反包圍圈,徹底殲滅漢軍主力!”
“遵命!”
“從現在開始,匈奴所有控弦之士不再遊牧狩獵,全部投入騎射訓練,為明年揮師南下厲兵秣馬!”
“遵命!”所有將軍貴胄異口同聲。
“劉徹奪我河西,我要讓定襄、右北平橫屍千裏血流成河!”
我做夢也沒想到火絨沒有死。
我結婚的那個風雪之夜,火絨坐在長安北郊的渭河灘蘆葦**流著淚吹了一夜的胡笳。天明的時候,她便騎著馬返回長安城,來到長安西市第一家匈奴人經營的酒肆中隱姓埋名當壚賣酒。火絨憑著美貌和超一流的歌舞技藝,為這家酒肆贏得了巨額利潤。在我忙著帶兵征戰的那些日子,五陵年少長安新貴土豪商賈爭相來到長安西市,麵對玉盤初鯉、金鼎烹羊的美味佳肴,在弦鼓日夜鏘鏘的歌舞聲中醉生夢死。可憐火絨一個匈奴姑娘,迎風招素手,延客醉金樽。都說胡姬當壚笑,一身羅裙舞春風,誰知我的火絨在夜深人靜的月夜,粉淚凝妝,心如滴血,一曲胡笳望鄉哭。火絨其實一直在等待,希望有一天我突然出現在她當壚賣酒的這家酒肆,同我緊緊擁抱,依偎在我的肩頭流著淚訴說思念與傷痛。然而,春風來了,花兒謝了,風掃梧桐,雨打芭蕉,夏天走了,冬天來了,月落烏啼,飛雪嘶嘶,火絨在刻骨銘心的思念中苦苦等了兩年,始終沒有等來忙於帶兵征戰的我的身影。
河西初捷的消息,是前來喝酒的一個軍校告訴她的。當火絨聽說她的阿媽和弟弟被漢軍俘虜到長安的消息後,便丟下賣酒的酒壚,騎一匹快馬向安頓匈奴戰俘的驛館疾馳而去。
我和火絨幾乎是擦肩而過。
我將伊稚斜單於的閼氏和王子安頓在長安城最奢華的驛館,吩咐驛丞依照匈奴風俗悉心照料母子二人的生活起居後,便騎馬離去。我離開驛館一刻漏的工夫,心急火燎的火絨便推門進來。
“火絨!”伊稚斜單於的閼氏看見火絨,驚訝得站了起來,“你沒有死?”
“阿媽!”火絨看見日夜思念的媽媽,思親的痛楚伴著失戀的委屈,連同團圓的喜悅,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似雪崩一樣突然坍塌,火絨撲倒在阿媽的腳下號啕大哭。
“可憐的孩子,阿媽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伊稚斜單於的閼氏抱著離散數年的女兒泣不成聲。母女二人哭畢坐下,互訴思念之情。
“阿媽,我想你們想得好苦啊!”火絨道,“我阿爸他還好嗎?”
“你阿爸在王庭日夜操勞匈奴大事。聽烏維說,他常常一個人端著酥油燈,盯著那張羊皮地圖到天亮,餓了就吃幾口馬鞍子壓成的肉幹,渴了就喝一碗馬奶子酒,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阿爸,火絨對不起您,我不配做撐犁孤塗大單於的女兒!”淚水又一次湧出火絨的眼睛。
“姐姐,他們都傳說你在霍去病結婚的那天夜晚跳進渭河淹死了,誰把你救上來的?” 伊稚斜的小王子青卜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火絨問道。
“ 青卜?”火絨擦去淚水,撫摸著弟弟青卜紅紅的被西北風吹得皴裂的臉蛋,驚訝道,“我離開河西的時候,你才兩歲,現在竟然長這麽大了?”
“那當然!”青卜拍著自己的胸膛道,“我現在是騎羊射鼠的小昂嘎(匈奴語,“弟弟”的意思,有時還指嬰幼兒或者不成熟的男子)了,不信你問阿媽,今年春天,我還在焉支山百花嶺射殺了一隻金毛狐狸!”
青卜滑稽的神態將火絨和單於閼氏都逗樂了。
“好好好! 青卜現在是小昂嘎了。那你告訴姐姐,你是怎麽射殺那隻金毛狐狸的?”火絨擰著青卜可愛的臉蛋親昵地問。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跳進渭河為什麽沒有被淹死? 我聽說冬天的渭河水比來自祁連雪山峪口的弱水還要冰冷,那天夜晚還有風雪,究竟是誰把你救了?”
“沒有誰救我!”火絨道,“姐姐的命是撐犁神給的,匈奴的女人不管活得多苦都不會自殺,隻有那些漢族女人才會選擇用上吊或者跳河的形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既然沒有跳河,那你為什麽在風雪中坐了一夜,最後把冒頓潮爾放在石頭上?”
“青卜,你和阿媽都在千裏之外的焉支山,你怎麽知道這些?”
“阿爸在長安有很多秘密候騎,他們會把你的一舉一動,用飛鴿傳書的方式告訴阿爸!”
“火絨,霍去病已經同修成君的女兒結婚了,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我還去長安西市當壚賣酒!”
“你已經不小了,該結婚嫁人了!”
“阿媽,”火絨道,“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霍去病,讓我嫁給別人,不如讓我當壚賣酒!”
“可是,霍去病現在是我們匈奴的敵人!”單於閼氏大聲道,“是他帶兵打敗了休屠王、渾邪王,要不是呼毒尼苦戰,他差一點兒活捉了你的烏維弟弟!”
“漢匈之間的戰爭與我們的愛戀沒有半點兒關係!”
“如果霍去病帶兵去攻打你的阿爸,你也這麽愛著他?”
“如果有一天,霍去病帶兵去圍攻單於王庭,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姐姐,抓住霍去病,你會讓他當奴隸嗎?”
“不!”火絨的雙眼閃動著匈奴女兒罕見的凶狠,“我一定殺了他!”
呼毒尼和烏維的人馬在定襄和右北平製造了一起又一起的大屠殺。匈奴騎兵揮動彎刀鐵騎,不分男女,見人就砍殺,見房子就燒毀。很多郡縣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成了滿目焦土的無人之境。
消息傳到長安,皇上異常震驚,急召六百石以上官吏在未央宮議事。大漢元狩四年,皇上向天下各郡縣下達了遠征動員令,派出最精銳的十萬騎兵,加上負責監換馬匹的士兵和載運衣甲軍糧的四萬馬匹,合成十四萬軍隊,輸送輜重和武剛車的軍馬及十幾萬步兵,合成幾十萬大軍,浩浩****殺向匈奴。這次大進軍,由舅舅衛青和我各率五萬精銳騎兵,分左右兩路越過瀚海沙漠進擊匈奴腹地。
誰知道,就在我帶兵出征的前夜,我聽說了我父親霍仲孺還活著的消息。我是來衛青大將軍府邸向外祖母辭行的。路過舅舅書房的時候,我聽見了皇上的姐姐平陽公主和舅舅衛青在房間燭光燈影下的對話。
“你說什麽?”衛青一把抓住了平陽公主的手,“霍仲孺還活著? 他現在在哪裏?”
“你放手,讓人看見了……”平陽公主白皙的臉似乎羞紅了,她從舅舅溫暖的手掌中抽回自己有點兒冰涼的玉手。
“我……”衛青放開了平陽公主。
“是剛來的平陽縣吏告訴我的,他說當年霍仲孺護送少兒回平陽老家,途中遭遇匈奴騎兵,他墜崖後並沒有摔死,被進山砍柴的樵夫救了一條命。
以為妻兒喪命的他心灰意冷,在樵夫家養傷大半年後,再也沒回縣衙當差,直接回到鄉下老家,開設私塾學館,靠教書謀生。”
“少兒姐姐已經嫁給未央宮詹事陳掌為妻,富貴非同一般家庭,若霍仲孺來長安尋親,這便如何是好?”
“放心吧,那個霍仲孺以為少兒和去病被匈奴人禍害了,發誓終生不娶。
十年前,才在族人和父母的層層壓力下,娶了一門親,他同這個女人生了個兒子,名叫霍光,今年也有七八歲了。”
“這件事千萬別讓霍去病知道了,我那外甥是一個愣頭青,他若知道了不知會捅出什麽婁子來!”
“衛青,這次征戰不比往常,刀劍無情,箭矢不長眼睛,你千萬要小心!”
“公主,您就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同匈奴作戰。這次北伐匈奴,不消滅匈奴主力我誓不還朝!”
平陽公主和衛青的對話,讓我對自己的身世有了清晰的了解。原來我有父親,我的父母隻是沒有經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結合了而已。想到這裏,我突然有了一種輕鬆感和生命的歸屬感。父親,河東郡,平陽,汾河,故鄉,這些名詞在我的心裏不停跳躍。皇上已經決定讓我率五萬騎兵從代郡出塞,兵出代郡,何不回平陽拜見父親大人? 我連夜進宮向皇上稟明心意。
“好啊!”皇上大笑道,“名滿天下的驃騎將軍、冠軍侯霍去病,認祖歸宗拜見父親,在孝治天下的大漢,一定會被傳為佳話!”
“陛下,去病富貴天下,父親卻無一戶封邑,我想將做私塾先生的父親接回長安養老!”
“去病,難得你有這一片孝心。朕這就給河東郡下詔書,讓他們去安排你們父子會麵之事!”
“陛下,認祖歸宗,拜見父親,實屬去病家中私事。再說了,我和父親二十年未曾謀麵,若在公開場合會麵,必有尷尬。我想一個人悄悄去鄉間拜見父親!”
“如此也好! 等你凱旋,朕再設宴慶祝你們父子團圓!”
“謝陛下!”
我率五萬騎兵駐紮汾河沿岸。
中軍行營,旌旗招展,警衛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我派邢山帶人去村中探路。
當時的霍仲孺用“窮困潦倒”四個字來形容一點兒也不過分。靠教私塾為生的霍仲孺正處於貧病交迫之中,他續娶的妻子身體羸弱,常年臥病在床。兒子霍光年幼,家中開支全靠他教書的微薄收入。
這一天,霍仲孺像往常一樣到村口的井邊挑水,待回到塌牆爛院的家中,卻發現數百軍校將自己的茅廬團團圍住。
擔著兩桶水的霍仲孺驚恐不安,鄰居張老漢領著校尉邢山向霍仲孺走來。
“ 軍爺,”張老漢指著擔著兩桶井水的霍仲孺說,“他就是霍仲孺,年輕時候做過平陽縣吏,曾經在長安公主府中當差。”
霍仲孺如墜雲霧,他想拔腿逃跑,卻來不及了。邢山上前接過霍仲孺的水桶放下,恭敬地跪倒在地叩起頭來。
“軍爺,千萬不敢,你折煞老朽了!”霍仲孺嚇得連忙跪下。
“霍老伯,我是驃騎將軍、冠軍侯麾下校尉邢山,奉大將軍命令特來拜會!”
“軍爺,你說的驃騎將軍、冠軍侯與老漢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為何前來拜會?”霍仲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老伯,我說的驃騎將軍、冠軍侯霍去病,就是您的親生兒子!”
“軍爺,這話可不敢亂說,讓將軍聽見會被殺頭的!”
“老伯,您就放心吧,我一會兒親自帶將軍來見您!”
邢山說了父親在村中的情況後,我帶著五十名騎兵,高舉“霍”字大旗來到村中。
“爹,”我恭敬地跪倒在地,流著淚向坐在中堂的霍仲孺和他續娶的女人叩了三個頭,“兒子霍去病給二老磕頭了,我終於回家了!”
我跪下的同時,隨行的軍校全部跪倒在地。
“我苦命的兒子!”霍仲孺將我攬在懷裏老淚縱橫,“爹以為你和你娘被匈奴人禍害了……”
“我和娘都沒有死,是舅舅衛青從匈奴人手裏救了我們!”
父子相見抱頭痛哭。我們哭夠了,才在邢山的勸慰下,擦幹眼淚分尊卑坐下。
“ 霍光,”霍仲孺衝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招手道,“快過來。長兄如父,快過來拜見大哥!”
“大哥在上,小弟霍光給你叩頭了!”機靈的男孩衝著我跪下叩頭。
“快起來!”我連忙扶起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今年多大?”
“八歲!”
“願意跟我去長安讀書嗎?”
“爹爹和我一起去嗎?”
“當然,等我從漠北打仗回來,接你們一起去長安!”
“孩子,我老了,你二娘又身體多病,我們去了長安也是給你徒添累贅,我們就住在村裏哪兒也不去。”
“父親,平陽這裏窮鄉僻壤的,哪能和長安相比? 你們還是和我一起去冠軍侯府居住,我會請最好的大夫給娘看病。”
“故土難離! 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窮窩。我和你二娘在這鄉下住習慣了,要帶你就把霍光帶到長安去。長安的‘金匱石室’,收藏著古往今來數不清的圖書秘籍,著名的大學問家孔安國、董仲舒、司馬談都在長安,霍光跟著他們,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正當我在平陽鄉下認祖歸宗的時候,伊稚斜大單於在肯特山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祭天儀式。
冰冷如鐵的肯特山,遠遠望去,像一位曆經滄桑的老人以深邃的目光審視著山穀裏黑壓壓列陣的鐵騎。雖然已經到了夏季,山頂上仍然堆積著皚皚冰雪。陡峭的懸崖上,懸掛著祭天金人的神像,祭壇就設在神像腳下的開闊峽穀。周圍燃起了九堆篝火,點燃了九九八十一盞酥油燈,剝了皮的羊羔、宰殺好的野牛血水淋漓地供在神像前,等待天神享用。
十五萬匈奴騎兵肅然列陣,殺氣衝天。
西方是白馬方陣,東方是青馬方陣,北方是黑馬方陣,南方是赤馬方陣。
左賢王、左右骨都侯、左右大將、左右大當戶等將軍貴胄披堅執銳,神情倨傲地坐在馬背上,統率著自己麾下的人馬。
隨著一陣低沉的鹿角號響起,九名赤露著古銅色胸脯的漢子,牽出了九匹嘶鳴咆哮的汗血寶馬,分別依次拴在祭壇的木樁上。馬兒仿佛知道了自己要做祭天犧牲的命運,噅噅嘶鳴著拚命掙紮,企圖逃脫。馬的嘶鳴聲、人的**聲、號角的低鳴聲糾集在一起,緊張壓抑的氣氛讓人有點兒喘不過氣來。每匹汗血寶馬的左前方,都鋪著一塊潔白的羊毛氈,氈上放置了一堆糧食,有稞、粟、黍、穀等,每堆糧食上又放置了一盞高挑的酥油燈,燈上纏有綠、白、藍三色布條,燈旁插有三根鳶尾草。
“點天燈!”身材略矮,生著一臉漆黑胡須,左耳戴著一隻白鐵耳環,相貌凶惡的左賢王大聲喝道。
閃爍著金子般華貴顏色的祭天金人神像前,六十多歲的薩滿首領披頭散發,搖動著魔杖,跳著匈奴原始的巫舞,用火炬點燃了九十九盞酥油燈。
老薩滿用已經失傳的一種匈奴語下著古老的詛咒:“啊啦,撐犁啦,阿古啦都耶啦,騰格兒啦,杭蓋啦,啊啦兜兜啦,犛牛兜兜啦,阿狼兜耶啦,昆侖啦,兜兜啦……”老薩滿抓起一把紅色的岩石粉揚起來。紅色的岩石粉在大風的吹動下,紛紛揚揚撒向已死的駱駝……麵色冷峻的伊稚斜大單於坐在一匹毛色如炭火的戰馬上。伊稚斜身旁有一匹毛色如漆的黑駿馬,馬上端坐著他的太子左屠耆王烏維。烏維雖然隻有十九歲,卻同伊稚斜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豹頭,環眼,闊嘴,留著一臉黑茬茬的絡腮短須,渾身洋溢著塞外人特有的剽悍。
“黑狼令旗呢?”烏維太子冷冰冰地問。
“狼旗馬上就到。”麵色黝黑的左賢王大聲道。
說話間,隨著一陣粗獷的馬蹄聲,九名頭戴白鐵麵具的匈奴騎兵,扯著被匈奴冒頓單於命名的獨耳狼頭的大旗飛奔而來。旗幟為白色,中心繡有象征匈奴民族生命圖騰的獨耳黑狼,淩厲的風將旗端上懸掛的黑色犛牛旌穗吹得啪啪直響。
“祭狼旗!”左賢王下令道。
在低沉的牛角號聲中,旗手們扯著獵獵狼旗飛奔而過。九名站於祭壇馬樁前的騎兵,唰地抽出雪亮的彎刀,輪番劈向汗血馬的半張臉,一股股殷紅的馬血噴濺而出,射在白色的狼旗上……“趙信,”伊稚斜問道,“這次衛青、霍去病指揮幾十萬大軍北上作戰,你有什麽策略?”
“撐犁孤塗大單於,”大漢降將趙信獻計道,“我建議將糧草輜重再次向北轉移,把精銳部隊埋伏在沙漠北邊,衛青、霍去病自不量力,竟打算穿過沙漠尋找我主力作戰。到時候,大漢人困馬乏,我們以逸待勞,俘虜他們指日可待!”
“左賢王,”伊稚斜吩咐道,“你和烏維率七萬騎兵,將糧草輜重向北轉移,絕不能讓漢軍得到一粒糧食!”
“遵命!”左賢王、烏維大聲道。
“慢著!”趙信建議道,“大單於,現在所有的匈奴人都知道您率主力騎兵在東邊迎戰霍去病,左賢王在西北迎戰衛青。我建議,我們改變戰術,你同烏維太子率主力騎兵,用勒勒車將糧草輜重運送到沙漠以北,在那裏伏擊衛青,左賢王、呼毒尼率十萬騎兵迎戰霍去病,這樣我們一定能大獲全勝!”
伊稚斜唰地抽出鑲有紅寶石的腰刀,仰天大叫道:“撐犁神,我至高無上的天神,漢人毀棄誓約,搶奪河西土地,斷我匈奴右臂,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祈求天神保佑,佑我匈奴十萬鐵騎此戰一定成功!”
“殺! 殺! 殺!”十萬騎兵舉刀高呼。
“大匈奴的勇士們,”伊稚斜朗聲道,“養肥你們的駿馬,磨快你們的彎刀,製好你們的弓弩箭鏃,跟著你們至高無上的王去攻打衛青、霍去病,為我大匈奴雪洗恥辱! 勝利之日,論功行賞,數不清的牛羊、女人和糧食在等著你們!”
皇上原定的作戰計劃是,我帶五萬騎兵攻擊伊稚斜單於主力,舅舅衛青帶五萬騎兵同左賢王作戰。後來,俘獲的匈奴騎兵給我們提供了假情報,說伊稚斜單於在東方。於是,我們兩軍對調,我率五萬精銳騎兵東出代郡,舅舅率五萬精銳騎兵西出定襄。
舅舅出塞一千多裏,與以逸待勞的匈奴單於主力相遇了。舅舅麾下,李廣為前將軍,公孫賀為左將軍,趙食其為右將軍,曹襄為後將軍。出征前,皇上私諭舅舅說,李廣年事已高,運氣又不好,不能用他當前鋒抵擋單於。於是,舅舅讓李廣與趙食其兩軍合並,從右翼進行包抄,自率左將軍公孫賀、後將軍曹襄從正麵對抗單於主力。
李廣、趙食其的部隊卻在沙漠迷途了。麵對敵強我弱的逆境,舅舅命部隊用武剛車迅速環結成陣,而後派校尉馬龍率五千端著弩機的精銳騎兵配合軍陣向敵陣衝鋒。烏維太子率一萬多騎兵迎戰,很快,漢軍五千精銳騎兵就死傷過半,馬龍被烏維太子斬殺於馬下。雙方人馬激戰到黃昏。正在大漢騎兵節節敗退的時候,北方天空突然刮起一陣陣令人恐懼的大黑風,風吼如雷,沙塵滾滾,遮天蔽日。撲麵而來的風沙黑雲,讓雙方騎兵互不相見。
雙方騎兵人喊馬嘶,驚恐不安,原本整齊的陣營頓時混亂成一鍋粥,人馬相互衝撞踐踏,死傷無數。
麵對從天而降的黑風暴,舅舅衛青大喜,他迅速抓住有利戰機,命令左將軍公孫賀、後將軍曹襄,各率兩萬步騎,從左、右兩翼迂回到單於背後,截斷伊稚斜大單於的退路。然後,他親率五萬騎兵,利用武剛車和稻草假兵陣營佯動,造成十幾萬兵馬殺奔而來的假象。
“大單於,”候騎從風沙滾滾的外麵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不好了,大漢左將軍公孫賀、後將軍曹襄,各率兩萬精銳從左右兩翼繞到單於行營背後。衛青率十幾萬步騎主力,推動武剛車向我方正麵殺來!”
“大單於……”左右骨都侯、左右大將、大當戶等人將目光投向伊稚斜。
“不要慌!”伊稚斜鎮定道,“左大將,率兩萬騎兵從西邊突圍,火速增援烏維太子。剩下兵馬同我出戰,今天一定要生擒衛青,消滅漢軍主力!”
“不行!”趙信攔阻道,“大單於,衛青用兵向來神出鬼沒,他能指揮大軍從正麵進攻,必然是有備而來。如今,公孫賀、曹襄已經斷我方後路,倘若正麵迎戰衛青,必然首尾不能相顧,最終隻會全軍覆滅!”
“黑風來襲,正是擒獲衛青的最好時機,難道你要本王固守這個地盤嗎?”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走?”伊稚斜大聲道,“大敵當前,正是我們同衛青決戰的時候,你叫我往哪裏走?”
“大單於,漢人有句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別說一個衛青,就是一百個衛青,幾十萬漢軍,也沒有您的性命寶貴!”
“大單於,趙信說的有道理,隻要您撐犁孤塗大單於在,匈奴的狼頭大旗就不會倒!”左骨都侯勸道。
“大單於,今天突然刮起黑風,天顯異象,必有不祥,我們還是撤兵吧!”
右骨都侯也勸道。
“唉!”伊稚斜頓足長歎道,“左右骨都侯,隨本王殺出重圍!”
“大單於,”趙信建議道,“衛青率十幾萬漢軍主力殺奔而來,目的就是要活捉您。我建議,您和左右骨都侯,不舉狼旗,不擺騎陣,換乘六匹駿馬與數百白鐵衛士,趁著夜色做掩護迅速突圍!”
“所有匈奴主力隨我和右大將出征,同衛青決一死戰!” 趙信迅速部署道。
漢軍喊殺聲漸漸逼近。
伊稚斜單於見勢不妙,在趙信的建議下,同左右骨都侯換乘六匹駿馬與數百王庭衛士趁著夜色掩護突圍逃遁。群龍無首的匈奴騎兵根本不聽趙信和右大將指揮,也隨之潰散逃命。左大將率兵突圍後,同烏維太子前後夾擊,消滅漢軍五千精銳騎兵後,迅速向北逃竄。舅舅率大軍連夜挺進,天亮時,漢軍掩殺陣斬匈奴萬餘人,追襲二百餘裏,一直前進到寘顏山趙信城,獲得了匈奴囤積的糧草,休整一日後將其徹底燒毀。
舅舅率領勝利之師返回,路上碰到了迷路失期的李廣、趙食其的部隊。
我的人馬從代郡出塞後,向北急行軍兩千多裏。我麾下的軍校全都是嚴格訓練挑選的精兵強將,他們雄心勃勃、精力充沛,人人都想在北伐匈奴的戰爭中建功立業。帶隊的將領有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北地都尉邢山,校尉李敢和徐自為。當然,每次出塞作戰,都離不開熟悉匈奴山川地理的複陸支和伊即靬。
複陸支、伊即靬、趙破奴等匈奴降將,熟悉塞外地理,習慣於在沙漠行軍,這三個匈奴降將就是我這次北伐匈奴的三軍向導。
我在遠征中充分利用各方麵的有利條件和各將領的特長,指揮數萬騎兵輕裝躍馬衝鋒北進。
大軍越過離侯山後,校尉趙破奴帶著一個匈奴人來中軍帳見我,說是有重要軍情向我報告。那個匈奴人將裘皮帽子壓得很低跪在地上。
“不要怕!”身披醬紅色戰袍的我坐在案前安慰道,“你叫什麽名字? 有什麽重要軍情向我報告?”
匈奴漢子低著頭不說話。
“大將軍問你話呢!”趙破奴怒道。
我走了過去,剛要扶起這個匈奴人,隻見他忽地站起來,拔出腰刀閃電般向我刺來。我連忙躲避,匈奴人刀如閃電,發力精準,盡管我身強力壯武功超群,最後左肩還是中了一刀,頓時血流如注。當然,這個匈奴人也很快被趙破奴和行營外的警衛摁倒製服。
“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匈奴人掙紮著大喊道。
“說!”趙破奴怒吼道,“為什麽要刺殺驃騎將軍?”
“霍去病活捉了我的阿媽和弟弟,還率五萬騎兵找我阿爸主力決戰,我在阿媽麵前發過誓,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
“等會兒!”我擺手製止道,“你阿爸是誰?”
“哼!”匈奴人冷笑道,“我阿爸……就是匈奴撐犁孤塗大單於伊稚斜!”
“你是誰?”我驚訝道,“摘掉他的帽子!”
趙破奴一把摘下那匈奴人的帽子,一頭秀發傾瀉下來,火絨用憤怒的眼睛瞪著我。
“火絨,”我驚駭道,“你沒有死?”
“我要殺了你再去死!”
“放開她!”我下令道。
“將軍,放開她,你會有危險!”
“放開她!”我瞪了趙破奴一眼厲聲道,“出去!”
中軍帳裏隻剩下我和一身匈奴男裝的火絨。
我向火絨訴說了這幾年的相思之苦和河西之戰中對匈奴俘虜的優待政策,聽得火絨淚水漣漣。火絨向我訴說了她當壚賣酒的心酸和對我刻骨銘心的相思。很快,我和火絨就冰釋前嫌。我要派人送火絨回去,她不同意,說要和我並肩作戰。火絨還向我提供了一個重要軍情,說是她在距離離侯山七百裏的弓閭河流域,看見了匈奴屯頭王、韓王等人集結的數萬人馬。
軍情緊急,我連夜召集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北地都尉邢山,校尉李敢、徐自為,複陸支、伊即靬、趙破奴等人開會,研究下一步的作戰行動。
“我們已經向北挺進兩千多裏路程了,連個匈奴人的影子都沒有碰上,弓閭河流域是否有匈奴人主力,不能聽火絨的一麵之詞,她畢竟是匈奴大單於的女兒!”李敢提出了自己的疑慮。
“我同意李敢的意見。這個火絨來曆不明,上午在中軍帳差點兒刺殺了驃騎將軍,她說的軍情到底是真是假,我們還需要進一步驗證!”趙破奴附和道。
“ 將軍,”邢山道,“這個火絨畢竟是伊稚斜的女兒,盡管她曾經和你相愛,但你和她好幾年沒見麵了,她現在到底是什麽身份,我們都不清楚,不能按照她提供的軍情盲目向弓閭河流域進軍!”
“她會不會是左賢王派來的探子?”
中軍帳裏,校尉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似乎沒有一個人信任火絨。
“憑我和她多年的交往,火絨絕對不會說假話!”我駁斥道,“戰場態勢變化無窮,天時地利人和稍縱即逝,如果我們不抓住有利戰機,長途奔襲一日抵達,就會千裏出征一無所獲!”
“弓閭河流域距離離侯山還有七八百裏地,我們五萬騎兵,加上運輸糧草輜重的馬隊,少說也要走七八天!”伊即靬擔憂道,“一日之內絕對不可能抵達!”
“將所有攜帶的糧草輜重全部棄之於道,五萬騎兵輕裝出發!”我斬釘截鐵道。
“ 大將軍,” 複陸支大驚失色道,“放棄糧草輜重,我們十萬多人馬吃什麽?”
“取糧於敵!”我大聲道。
“取糧於敵? 將軍,這裏是塞外,到處都是沙漠草原,如果我們找不見左賢王主力,不用匈奴騎兵來圍,自己就把自己餓死了!”趙破奴道。
“兵出險著!”我耐心解釋道,“兵者,詭道也,戰爭是謀略的較量。長途奔襲,迂回穿插,閃電般出擊一直是我帶兵製勝的法寶。如果我們不放棄糧草輜重,同馬隊一起緩慢行軍,左賢王早已為我們部署了口袋陣。那時候,我們就隻有全軍覆滅了!”
就這樣,我們將皇上舉全漢之力籌集的糧草、輜重全部棄之於道,五萬精銳騎兵全部摘掉鈴鐺,馬裹蹄,人銜枚,閃電般向弓閭河流域撲去。
渡過弓閭河後,我們同左賢王、呼毒尼的主力騎兵打了一場硬碰硬的遭遇戰。十幾萬人馬廝殺混戰的恐怖場麵,隻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概括。
在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中,火絨用自己的胸膛,替我擋住了一支毒箭,這支毒箭是呼毒尼射來的。我抱著死去的火絨淚流滿麵,呼毒尼揮刀向我砍殺過來。邢山見狀,連忙架住呼毒尼的砍殺,最後將呼毒尼殺死在馬下,砍下了他的頭顱。我擦幹淚水,揮動秋水蓮花劍瘋狂砍殺,生擒了屯頭王、韓王、將軍、相國、當戶、都尉等八十三人。校尉李敢、徐自為以及複陸支、伊即靬、趙破奴等人,帶著人馬分頭作戰,各自斬將奪旗。這次戰役,斬獲匈奴七萬餘人,左賢王主力部隊幾乎全軍覆滅。我的五萬精銳騎兵也僅剩下不到兩萬的負傷人馬。
我的大軍在瀚海之上勝利會師。為了慶祝戰功,我在狼居胥山主峰建立高壇,在姑衍山峽穀開辟廣場,同時舉起千萬支勝利的火把,祭祀天地,祭奠死亡烈士,用奪取的匈奴酒肉犒勞三軍。
射殺李敢完全是一場陰謀。
瀚海奏凱後,皇上加封我為大司馬,封邑五千八百戶。天子賞賜的錢財我幾輩子都花不完。過去追隨舅舅的軍校,反過來紛紛投奔到我的麾下謀取富貴。火絨的死對我打擊很大,我沉浸在奢靡的酒宴歌舞中消磨時光。
歡宴歌舞之後,我一個人獨處時感到異常孤獨。精神上的空虛,各種欲望滿足後的無聊,連同我失去敵手後的迷茫,讓我醉生夢死,四顧茫然。每當月光下有人橫吹笛管,我就會想起火絨。想起火絨,我的心就像被烙鐵烙了一樣難受。想起同火絨在一起的時光,我就不由得傷心落淚。幾次一個人醉酒後,我都在月落烏啼的夜晚失聲痛哭,哭過了,又繼續酗酒……就在我異常空虛苦悶的那段日子,延續我生命的兒子霍嬗哇哇啼哭著來到人間。小家夥的誕生,給我空虛寂寞的生活帶來一絲慰藉,讓我暫時擺脫了失去火絨的情感空虛。皇上見我心情有所好轉,便邀我、李敢、邢山等羽林騎兵的將軍校尉一起去甘泉山狩獵。
一場惡毒的陰謀就在那時開始醞釀。這場陰謀的始作俑者,就是舅舅衛青的心腹愛將公孫敖。善於權謀的皇上早已發現,短短幾年,由於舅舅衛青北伐匈奴立下赫赫軍功,衛氏家族成了朝廷中勢力最大的家族。從古到今,外戚幹政的事情時有發生。秦朝的嫪毐、呂不韋,漢初呂後的呂氏集團,太皇太後的竇氏集團,包括被王太後誅殺的竇嬰,想起這些,皇上就對逐漸強大的衛氏集團心存疑懼。橫掃河西斬斷匈奴右臂的兩次戰役,皇上派我帶兵出征就是例證。我在戰場上立下的戰功遠遠超過舅舅衛青,以公孫敖等人為首的舅舅的心腹,不願意看到權力過多地集中在我身上,這些人挖空心思要製造一場流血事件,企圖讓我在皇上麵前失寵,讓天下兵權重新回到舅舅衛青的手中。
恰巧,在元狩四年的漠北大戰中,李廣和趙食其隨著衛青出征,因為中途迷路耽誤了和衛青主力會合的日期,導致舅舅衛青不得不用區區五千騎兵抵擋匈奴單於主力萬騎。盡管衛青兵力弱少,卻最終打了勝仗,打敗了匈奴單於。單於本人見形勢不妙拋下大軍出逃,漢軍未能擒獲。如果此時李廣二人能及時趕到,也許會立下卓越功勳,官至封侯。可是,李廣因為迷路未能參戰。按照漢朝的軍律,將領失期當斬,但可用錢贖罪。而李廣到幕府後對下屬說“不願複對刀筆之吏”,憤愧自殺。征戰歸來的李敢得知父親李廣的死訊後號啕大哭,他認為是舅舅衛青陷害其父,於是,不顧校尉阻攔衝進大將軍行營擊傷了衛青。素來仁善忍讓的舅舅,將此事隱瞞下來,特意叮囑公孫敖等人一定要嚴守秘密,不準告訴我。
我和李敢、邢山等人正在甘泉宮門口準備狩獵工具,公孫敖走過來,當著三公六卿的麵,突然大聲質問道:“李敢,你憑什麽衝進行營,擊傷衛大將軍?”
“我父親死得不明不白,我找衛青討說法,有錯嗎?”
“李廣迷途沙漠,失期當斬。是他自己不願複對刀筆之吏,才拔刀自刎,與大將軍何幹?”公孫敖理直氣壯道。
“若不是衛青唯親是舉,讓你做前將軍,我父親怎麽可能迷途沙漠?”
“李廣年邁體衰,同匈奴征戰七十餘次,從未封侯,這難道都怪大將軍嗎?”
“你放屁!”李敢拔刀怒道,“我父若為前將軍,封侯拜將猶如探囊取物!”
“李敢,”我怒發衝冠道,“你敢衝進大將軍行營,擊傷我舅舅?”
“我擊傷一個私生子怎麽了? 一個靠女人裙裾爬上高位的大將軍有什麽了不起的?”
“你再說一遍?”我唰地拔出寒光四射的秋水蓮花劍。
“怎麽?”李敢握刀在手譏笑道,“你這個隻知其母不知其父的野種難不成要殺了我?”
熱血湧上頭頂的我,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同李敢廝殺起來。李敢也不示弱,刀刀刺向我的要害。
聞訊趕來的皇上厲聲製止了我們的搏殺。
我雖然收劍入鞘,但心裏對李敢這種辱罵性語言恨到了骨子裏,我發誓要宰了這個狗娘養的。見魚兒上鉤,公孫敖假惺惺地過來勸我,實際上又說了很多火上澆油的話,我的殺心與怒火被公孫敖再次點燃。
當天子的狩獵隊伍深入甘泉山密林後,李敢便拍馬一心一意去追殺一隻麋鹿,我和數百羽林騎兵手握弓箭緊隨其後。
李敢彎弓一箭射中了麋鹿,麋鹿帶著箭傷逃進樹林,李敢拍馬窮追不舍。
“ 你是野種! 你娘是野女人! 你是你娘和人私通生下的野孩子!”八歲那年,同李敢蹴鞠時打架的情景又浮現在我的眼前。這幾句惡毒的咒罵,像毒蛇一樣在撕咬我一顆敏感的心,讓我熱血上頭……“去病,不要啊!”我在策馬奔馳狂追李敢的呼呼風聲中,似乎聽見舅舅衛青製止我行凶殺人的呐喊聲。
“李敢,我要讓你永遠閉嘴!”我瞄準李敢的後心射出了惡毒的一箭。那支雙鉤白羽箭,帶著淩厲的風聲,嗖地穿透了李敢強悍跳動的心髒。
就在李敢跌下馬背的同時,那隻負箭的麋鹿衝出林子,低著頭,樹枝般的犄角向中箭的李敢閃電般撞去。李敢被撞在三米開外的一棵楸樹上,軟塌塌地倒在地上……
其實,我射殺李敢的經過,陪伴天子狩獵的羽林騎兵、南軍驅獸兵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惜了!”皇上拍馬來到李敢身邊感慨道,“關內侯李敢英勇善戰,戰功卓越,今日竟被一隻麋鹿撞死,可惜,太可惜了!”
我射殺李敢的罪過,就被天子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掩飾過去了。公孫敖的陰謀沒有得逞,皇上對我的恩寵比以前更深了。一時間,我成了大漢朝野青年男女崇拜的少年戰神。誰知道,進入大漢元狩六年秋季後,一直身體強健生龍活虎的我竟然一病不起,吃遍了宮廷禦醫和民間杏林高手的所有私密藥方,都毫無效果,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我牽著汗血馬跋涉在藍田山的風雪中。風在呼嘯,雪花在飛舞。
風雪喚醒了我的記憶。
我和火絨雨中野合的鬆樹林在皚皚白雪的壓迫下依舊鬱鬱蔥蔥。
冰涼的秋雨不斷敲打山穀萬木,發出唰唰的聲響。火絨**著,神情愉悅,背著我仰起臉蛋,整個頭朝上,張開雙臂,迎接著天空掉落的千萬個水晶吻。她慢慢地轉過身來,微笑著,長長的豐盈的水漾般的秀發貼附在雪白的身上,畫出了黑色的葉飾……
我平靜地躺在大地上,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很快,皚皚白雪就覆蓋了我。
西北風在岩石和林木間呼嘯。
當戰爭的金戈鐵馬成為昨天的記憶,英雄就會速朽,接下來,時間就按照它的意思流逝在人生的長河裏。
一個綠色的女人依偎在我身旁,我醒了過來。
“你是誰?”我在冰冷的風雪中推開她。
“我是藍田山女神。”女人微笑道。
“我要火絨!”
“你是戰神,陽氣熾盛,需要我風雪中的陰柔!”
“不,我要火絨!”我推開女神。
“如果你拒絕我,很快就會死去!”
“我不怕死!” 我冷冷道,“從踏上戰場的第一天,我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我倆融為一體,生命就會永恒!”
“我已經在血與火的戰場完成了自己馬踏匈奴的使命,該是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了!”
我躺在風雪中,在我的腳邊,汗血馬雕塑般屹立在風雪中。
她———藍田山的女神,流著淚水,神情悲憫地望著躺在雪地裏的我。
親愛的,不要為我流淚,我要永遠沉睡了,我將同這片母親般厚重的黃土地融為一體了。我的血液將永遠凝結,我的骨頭會腐化於塵土。我象征祁連山的墓塚上會堆砌各類巨石雕刻,石頭縫隙裏會長出一棵棵樹木花草。
風雨會吹打它們,雷電會閃擊它們,霜雪會覆蓋它們,陽光會照耀它們。這些石頭和樹木是我生命的精魂,將永遠活在大漢的土地上千百年不死。當外敵入侵大漢時,它們一定會和我並肩作戰,捍衛祖先留給我們的萬裏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