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安暮雨發聲提問,霍嘉言就自己解釋道,“我晚上睡覺不習慣帶天眼,你不要看我,可能會……有些嚇人。”
安暮雨屏著呼吸,聽見床的另一半稀稀疏疏的動靜,忍不住在心中描繪著霍嘉言的模樣,嚇人,能有多嚇人?
磨磨蹭蹭的轉過身來,偷偷掀開被子的一角,安暮雨還沒有伸出頭來,就被霍嘉言一把按在被子裏,掙紮兩下都沒有掙脫開來。
隻聽見頭頂上霍嘉言淡淡的聲音,“老實睡覺,哪兒來那麽多好奇心。”
這個人,明明還沒有把自己給搬上床,就能發現她的動作。
而且常年在輪椅上,手上的力氣怎麽這麽大?被子裏的空氣不流通,安暮雨大口呼吸著。
霍嘉言好似是安暮雨肚子裏的蛔蟲時時刻刻知道她在想什麽,“我每天都有固定的時間複健,隻不過一般你還在睡夢中而已。”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安暮雨失去了露頭的好奇心。
她暗暗撇了撇嘴,靠這個男人真的好記仇,什麽時候都不忘嘴角諷刺一下自己。
上輩子的時候,安暮雨在跟父母抗爭的很長一段時間,都相當厭惡霍嘉言這個人的存在。
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威逼利誘,才害得自己成為一個想要做的都做不了,想要得到的東西,非要千辛萬苦才能獲取的萬一。
更加害得自己在自以為是奔赴自由之後,才發現外麵的世界原本就是一個更加巨大的囚籠,自己不過是從一個有些許代價的腐樂窩,遷移到另外一個根本沒有人將她捧在手中的地獄。
每次在被懲罰得遍體鱗傷後,在被一句一句的人折磨滅所有生的希望之後,她也曾想過自己難道活了二十多年,就沒有一點自己活下去的期許嗎?
沒有,真的沒有,她活著不是被越江遲生生折磨死,就是被在霍嘉言鋪天蓋地報複的網中一次又一次消磨去自己的神誌。
現在回憶,當初那些個聽風就是雨的判斷簡直恍若隔世,沒有走過的路,就沒有發言的權利,更加不必提及判定好或者壞。
可若是沒有上輩子的記憶,自己恐怕也不會義無反顧地投向外界議論如此陰晴不定的霍嘉言懷中。
禍福難料。
安暮雨將被子拉到眼睛下麵,略微斜過頭來看著霍嘉言,他完好無損的那一半側顏看不見,想來在昏黃的燈光下,足矣稱得上燈下看美人。
可對著安暮雨的這一半,眼睛的位置黑漆漆的,沒有光的照射,像是拿著鐮刀的惡魔,伴隨著那緊緊抿著的雙唇,霍嘉言渾身上下的氣質堪堪靠著那一身軟和的睡衣柔和三分。
似乎是察覺到安暮雨的目光,霍嘉言略微將腦袋轉過來一些角度,可就在完全對著安暮雨的時候倏然停下,生怕自己嚇到安暮雨,可不知道究竟在糾結什麽,“睡不著嗎?我看你這裏有許多睡前讀物,要不要一起看看書?”
安暮雨默默伸出手指,下一刻卻輕輕抹上了霍嘉言空洞的眼睛部位,她不知何時半跪在枕頭上,扶著床沿另一隻手搭在霍嘉言的肩上,她的眼裏沒有絲毫惡心與恐懼。
霍嘉言甚至能看見一絲冒昧的好奇,果不其然安暮雨的膽子愈發大了。
她柔軟的指腹摸過他眼眶周遭的每一毫米,一張小嘴兒叭叭個沒完,“你的眼睛,現在還會疼嗎?天眼帶上是不是也還是什麽都看不到?那,用一隻眼睛看書看電腦,不會度數突飛猛進地往上升嗎?”
要說霍嘉言洗澡前後身體還有些許不正常的躁動,如今剩下的也悉數都是無奈。
他往後靠在**悲傷,一隻手撐著額頭,看著安暮雨的眼光滿是寵溺,說出來的話卻似乎帶上煩躁,“早就不會痛了。這一邊確實是什麽都看不見了,你看見了嗎?裏麵的血肉已經全部長實,摸進去是陷進去的空洞而已。”
他抬手握著安暮雨的手指往自己的眼眶中探索,安暮雨既好奇又害怕地往後縮了縮,嘴中還喃喃自語個不停。
“你也很厲害,那麽疼,換做是我估計都熬不下去了,我之前聽王伯說因為霍家這一輩王家隻有你一個繼承人,所以身邊的危險也是最多的,三天一綁架,四天一殺人放火,原來都是真的?”
霍嘉言一把摟住安暮雨的腰,眼眸暗色湧動,“聽他跟你瞎說什麽,實際上,我這些年不過就出過一次綁架,一次車禍而已,前者讓我認識了一個人,而後者卻讓我再也沒有勇氣認識這個人。”
安暮雨一時有些茫然,絲毫沒有意識到兩人之間的姿勢有多麽曖昧,“什麽意思?”
“沒什麽,不過確實這些年能看見的眼睛度數上漲了不少,我也有點兒睡不著,要不然你給我讀書吧,就這本《勃朗寧夫人的十四行詩》,你怎麽會買這本書?”
似乎隻是無意識的詢問,稀疏平常的口吻,聽不出半分警惕防備。
安暮雨夜晚昏昏沉沉的困意上頭,就是個問什麽說什麽的小傻子,“那是,張揚陽送給我的,這故事確實是好故事,你想聽嗎?我給你讀。”
“我愛你,是為日常所必須,巨細靡遺,無需言語;我愛你,自由澎湃,正如人們無數次奔赴正義……”
“我會更深沉地愛你,即使我已身赴黃泉。”
初時讀還不覺得有什麽,安暮雨不過隨口讀了霍嘉言翻開的那一頁。
可當最後一個字從她的嘴中吐出之時,她才意識到現在的情況有多麽危險。
自己同霍嘉言是所謂的夫妻。
他們躺在同一張**,自己還在讀著坦坦****毫無遮擋的情詩。
身旁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安暮雨現在才聞到霍嘉言身上傳來的氣息,真奇怪,明明兩個人今晚用的是同一款牛奶沐浴露,可霍嘉言身上總是有著令人安心的氣味。
是雪山後,倏然發現的雪鬆和杜鬆子的香味,是踏過寒冷的冬夜,走進咖啡屋,有著燃燒木柴和柔軟麵包的溫暖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