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而知一個盲人能看到什麽,她要看需借助一雙正常的眼睛,黃亞蘭給婆婆當眼睛。

“全來了嗎?”婆婆問。

“是,好像是。”黃亞蘭說她見到的村人,說他們的名字給婆婆聽,也摻雜一些這樣的話:“喬二抱著電視機”、“嗬,陳老虎擺著麻袋”……她說,“很少有人空手。”

“他們從哪兒過來?”

“呂村長說全村人都跑出去.....一會兒我去問間。”黃亞蘭不僅是滿足婆婆,自己也想知道村子情況,從他們口中打聽一下自己家的情況,“看樣子全到這兒來啦!媽,彭大倔兩口子被警車接走。”

“警車?犯了什麽事兒?”孫穎以為上警車肯定犯了法被帶走,她問關鍵的一個細節,“戴手捧子(手銬)沒有?”

“沒有,警察扶他們上車。”

被警察扶上車,而不是塞進車,還不像是犯事。孫穎說:“可也沒啥事兒,兒子當警察,沒事兒。”

她們還不知道彭大倔的兒子彭見明為救楊水生獻出年輕生命,警方派人接走英雄的父母。不明真相的孫穎還在這兒瞎猜測。

吮吮的敲門聲,她們轉身離開窗戶,以為是安置點的工作人員,他們進每個房間都禮貌地先敲門。未等她們準進,一個男人闖進來,召喚道:

“楊嬸!楊嬸!”

“得水?”孫穎聽出語聲,準確猜出來人是誰。

“是得水。”黃亞蘭一旁說。

於得水下麵的話她們聽來沒頭沒腦,他說:“水生被救上來,120車拉走,我去追船……才倒出空兒來,水生呢?”

孫穎低下頭,黃亞蘭臉朝牆,她們明顯在回避這個話題。於得水說:

“我不好容易打聽出來你們在這裏,水生沒跟你們在一塊兒?”

“提他幹什麽?別提。”孫穎說。

於得水愣眼看黃亞蘭,意思說你說這是怎麽回事?他想一定發生了事情。警察將楊水生拉上岸,抬進等候的救護車,他本想上前看看同學,就在這時有人喊,船跑啦!實際是纜繩斷了船被水衝走。他跑向船,費了很大勁兒,在眾人幫助下,重新將船弄到安全水域。忙乎完,救護車拉走楊水生。他說:“水生撿了條命,是彭見明拿命換的。”

“噢?你說什麽?得水。”孫穎問。

“你們還不知道哇?”於得水奇怪,彭見明為救楊水生而死,這麽大的事情她們不知道?“你們真不知道?”

“什麽?”

“彭見明為救水生,被洪水淹死。”於得水馬上說,你們怎麽會不知道,怪了事嘛!

孫穎盲眼望向兒媳婦―估計她大體位置―並問:“亞蘭,你知道?”

“不知道,媽。”

“那你們是不知道。”於得水講一遍彭見明救楊水生的過程,有意解釋一件事,他說,“警察想讓我開船過去,水流太急船下不去,人困在樹上,距離岸邊太遠,看不清是水生。彭見明下水遊過去,將繩子拴在樹上,救出水生。萬萬沒想到,那棵樹突然倒下,連同彭見明被衝走,在不遠處找到樹,彭見明遺體裹在樹枝裏麵。”

“不值,見明你不值啊!”孫穎說。

輪到於得水驚詫。一個母親這樣說令人費解。外人用命救出的是你兒子啊!怎麽不值?用偉大、高尚、無私來解釋不值說法不足以。先前提到水生他的母親和妻子都是那種莫名其妙的態度疑雲待解,此刻層層雲霧。

他說:“我糊塗啦,不知楊嬸你們怎麽啦?”

“亞蘭,你把笨笨的事跟得水學學。”婆婆說。

“笨笨怎麽啦?”於得水忽悠(猛然)想起那個男孩,說,“我怎麽沒見笨笨?”

“哪兒見去他啊?”孫穎淒槍地說,“下輩子吧!”

於得水聽出來笨笨出事,發大水時期,誰誰都可能被洪水衝走。難道這個孩子?他不敢朝下想。

“笨笨被洪水卷走。”黃亞蘭說。

“卷走?”於得水驚愕。

孫穎說兒媳婦,你別繞,抄近(直接)對得水說實情,別顧及什麽家醜。

“笨笨掉進水裏,他……”黃亞蘭講述道。

“不,水生不是那樣的人。”於得水要維護童年夥伴,拉進來黃亞蘭,說,“亞蘭你應該比我更了解水生,”潛台詞是你們同床共枕的夫妻,“他是那樣的人,你信?”

“可你親耳聽他說,說了你也信。”黃亞蘭說。

“他說什麽?”

“笨笨掉在洪流中,麵對孩子他猶豫救不救。”黃亞蘭反問道,“要是擱你身上,也猶豫?”

“自然毫不猶豫。”他說。

“可是他猶豫。”

“我不信,說死也不信。”於得水還是不相信這是真的,若論心腸,水生比自己軟,他是豆腐,自己是鋼鐵。

“得水,不信你親口去問他。”黃亞蘭說。

於得水是個求真兒(認真)的人,肯定要找楊水生去問究竟。隻是,哪裏去找他?以為在這裏卻不在。他問:“你在哪兒見到的水生,亞蘭?”

“醫院。”

“那家醫院?我去找他!”

“別去啦,他早跑沒影兒。”她說了楊水生跑出醫院的經過,然後說,“我媽想見他,還沒見到呢!”

“我可沒想見他!”孫穎說氣話,也不是真實的表達,她問,“發水前,得水你在村子裏?”

“不在,楊嬸。”於得水說他在河上,劃船在河上遊**。

“惺,不問你啦。”孫穎始終想詳細了解大水衝毀家園的情況,於得水不在村子裏,無法親眼目睹洪水暴行,她說,“你要是見到水生,讓他來見我,有話對他說。”

“哎,楊嬸。”

“得水呀,我還有件事情求你。”

“您說,黃嬸。”

“有空兒順河找找,笨笨說不定還活著。就是人沒了,屍首總還有吧!”

孫穎的話很淒涼。

“放心黃嬸,我努力去辦。”

於得水走後,孫穎說:“得水說彭見明為救水生……打聽人啥時候出(殯),我們參加(葬禮)。”

“明天,我去派出所問問。”黃亞蘭說。

“亞蘭,”孫穎想到來安置點的鄉親,說,“你去看呂大群住哪個屋子,我問他點兒事情。”

黃亞蘭照婆婆的吩咐,在二樓的一個教師裏找到村長呂大群,她說:

“呂村長,我婆婆要來看你。”

“正好我要找你們。”呂大群說。

二小的教室騰出來安置災民,孫穎所在的教室現在隻住著婆媳兩人,還有五六張床閑著,來了一村子幾百口人住處緊張,需要安排進人,指標落到村長手裏,派誰來住由村長定。他說:“水生媳婦,你婆婆隔冊(特性),我家跟你們住,還有彭大倔兩口子,咱們三家。”

這倒省事,婆婆不用出屋有話可直接問村長。黃亞蘭幫村長一家―老兩口,兒媳婦和一個女孩―搬過來。

“瞎目糊眼的,”呂大群不忘開玩笑,性格決定他到什麽時候都樂觀,用他的話說就是攤上事愁有啥用,愁要是頂用,動用村長權力,挨家攤派每戶出個愁的,“你找我什麽事兒?”

“我瞎你不瞎,一個屋子住你別認差人兒。”孫穎也會開玩笑,故意往男女的事情上說,一大屋子人村長的老婆、兒媳婦及自己兒媳婦,如何說都是笑話。不過,孫穎今天沒心情打理戲,她心裏有事兒,找村長有事兒,打聽的正是自己兒子,“你見到水生沒有哇?”

“你問我,我正要問你呢!”呂大群瞥眼留給彭大倔兩口子空著的兩張床,知道對盲人使用眼神不行,說,“彭大倔兩口子公安接走,去商量彭見明葬禮的事情……你說吧,救的人是水生,是咱於船口的人。”

“彭見明也是。”孫穎說。

“也是。”呂大群說都是咱村的人,咱村的事,村委會要開會研究怎麽辦,讓水生介紹介紹情況,我們寫個悼詞。

“始終沒見到人,我要找他算賬。”孫穎說。

算賬?算什麽賬?村長呂大群惑然。

黃亞蘭說楊水生帶著笨笨,孩子被洪水卷走,他卻活下來。村長明白了,說孫穎你不是歪嗎?孫子衝走是不幸,畢竟還活了一個,你的意思都死了好啊?非常時刻,保住一個是一個。

“他要不打個沉兒(停頓一會兒)呢?”孫穎認準這個理兒,“我孫子還不至於死呢!”

“你想想,水生背著個胖孩子在洪水裏撲滕了大半天,筋疲力盡,爺倆再一起逃,最後恐怕誰也逃不出來,你沒的不是一個孫子,還有兒子。”

呂大群的嘴是村嘴(國嘴衍生品),哢嚓哢嚓,說得孫穎沒了電,他的老婆看不下去,說自己丈夫:“瞅你嘴多損,多黑。孫穎,罵他!”

孫穎睜大毫無功能的眼睛,鴨子似的伸長脖子挨村嘴奚落。於船口村人一般說不倒孫穎,過去呂大群也說不倒,今天出現了少有的氣象,孫穎呆然,灰溜溜。

“村長你認為水生做的對歎?”黃亞蘭站出來幫婆婆,問題尖刻,“換你……”她瞧眼正吃雪糕的村長孫女,“也猶豫?”

村嘴也要掉鏈子,呂大群張口結舌。

“村長,我媽生氣沒錯,水生就是不該。”黃亞蘭朝回拉話,她的性格同婆婆一個模子拓出的,不是怕得罪村長,是不能當著他的家人麵讓他下不來台,過分尷尬不成,她說,“水生不好找,他躲了起來。”

“唔,悼詞……唔,我想轍吧!”村長就坡下驢,這家人的事不可摻和太深,你們婆媳自己弄去吧,楊水生對錯反正是你們自家人,撅咕(折磨)

去吧!

多嚴肅的氣氛,笑話最能調節輕鬆。村長老婆說:“大群悔青腸子,這輩子沒娶到孫穎,你倆要是成了怎麽樣?一天打八仗!”

撲味!孫穎笑了。

呂大群說:“誰敢要這妖精坳,我還想多活幾天呢!”

在場的晚輩笑起來,回到融融的鄉裏鄉親氣氛中,於船口村人幾百年裏就這樣相處。說說笑笑,打打鬧鬧。

“呂大群,咱們說說正事吧。”孫穎請教彭見明葬禮,他們家應該怎麽做,“總得做些什麽,你見識廣,給支一招。”

“信著我?”呂大群半開玩笑道。

“呢,你又不是狼。”

孫穎的話再次引得滿屋笑聲。有句老話張三(狼)哄孩子信不著你!

因此她說村長不是狼,在場的人都聽出來她的詼諧含意。

“你才不罵我狼幾年,刀剁菜板子罵。”呂大群委屈道。

“該罵,你就該罵!”村長老婆加人孫穎戰線,幫助舌戰自己的丈夫,氣氛再度熱鬧。

村長夫婦說的是一件事,指呂大群為楊樹林和孫穎保媒。媒人這碗飯不好吃,人家過好把你忘到耳前脖子後,要是過不好第一個受埋怨的是媒人,挨罵是正常的。一次楊樹林和孫穎吵架,楊樹林來找呂大群,那時呂大群還不是村長,楊樹林開口便說:“看你做的好事……我們倆過不了。”

當了幾年媒人的呂大群,兩口子吵架來是問媒人,經過這種事。他不慌不忙,要發揮村嘴的作用,說:“打仗了來找我?樂嗬時咋沒想起我?你們倆都想是我跑細腿成全你們倆的好事……跑來埋怨媒人,埋怨得出嗎!”楊樹林挨一頓暴訓,紅著臉離開時扔下一句話:孫穎罵你,刀剁菜板子罵。 呂大群望著楊樹林的背影,狡黯地笑,自言自語道:打仗罵我,一個被窩裏幹那事也罵我?

孫穎今天怎麽也沒心思開玩笑,本來就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人的表情要是沒生動的眼睛配合,跟一塊木頭差不多。村長老婆心細到孫穎痛苦的表情,就提醒丈夫,說:“你別沒正事,快給孫穎說說主意吧!”

“唔,是,是。”呂大群收斂,重新站到村長的位置上,位置、權力決定他換副臉子和腔調,他說,“彭見明為救水生犧牲,公安肯定要追認他烈士、授予英模光榮稱號,我們村出了英雄。 自打於家擺渡有了於船口,經曆了幾個曆史時期,前清、民國、滿洲國,中華人民共和國,還真沒出過英雄。

“哎,你扯得太遠啦!”村長老婆打斷丈夫的話,嘲諷道,“這兒又不是村上開會。”

“亂插話,你懂個六!”彭見明斥兒老婆,六猶屁,說你懂個六就是你懂個屁,“村裏出了英雄是於船口的大事,必須格外重視……你們楊家做什麽,英雄為你家人獻身,怎麽做還用我說嗎?”

“羅圈話,你等於沒說。”村長老婆說。

呂大群這次對多嘴多舌的老婆使用眼睛沒使用嘴,瞪,東北還有一個詞:刻。與刻相近的義還有剁、割、刮、削、剔、刨……用刻來喻瞪,說明瞪得蠻厲害。’別說,村長老婆不怕斥兒,卻怕瞪,避貓鼠似的躲到一邊不再吭聲,他繼續說:“孫穎你不是胡裏八塗的人,咋做你明白。”

“讓水生為死者披麻戴孝。”孫穎說。

“不至於那樣,水生又不是他的兒子。”呂大群說,喪葬風俗,長輩去世,子孫才身披麻布服。親朋好友戴黑紗、白花即可。彭見明是救了楊水生,為救命恩人披麻戴孝是否合適?村長一時吃不準,以前還沒經著過這種事情,如何為恩人送葬,“要是彭老倔活著就好了,他懂得這一套。”

“你能耐啊,搬起彭老倔問問。”村長老婆趁機噎丈夫一句,作為先前挨瞪的報複。

“瞎B泚! ”呂大群惱怒,粗語道。

“彭老倔死了多少年?骨頭渣子都爛盡,你還提他。”村長老婆竟說大實話,或揭丈夫的短―東扯西拉的廢話,“挑有用的說得叻,嘴大舌長!”

呂大群真滅了火,覺得自己是扯遠,朝回拉話,說:“彭見明沒結婚沒有後人,靈道蟠總得要人給打吧。”

“饅主意!”村長老婆攘喪(斥責)丈夫,擊中要害,她說,“水生被他救了不假,千萬感謝也應該。靈道蟠隨便外人打的嗎?讓水生打靈道蟠,虧你想得出來!”

“我不是尋思彭見明沒兒沒女……”呂大群為自己不妥的出言辯解,蒼白無力。

“差輩嗎?”村長老婆反對道。

“跟輩分沒關係。”村長說。

“咋沒關係……”

爭論的人隻顧爭論,在場有一個人的表情沒引起他們的注意。黃亞蘭內心裝著一個秘密,絕對不能說出的秘密,她向對她說出那個秘密的人保證,到死也不說,對任何人都不說,包括親媽一樣的婆婆,就是說孫穎也不知道兒媳婦心裏藏著的那個秘密。

“為彭見明打靈道播也不是不可以,他沒後人……”孫穎開化想得開,她說,“可是沒場(處)找水生,他不朝麵。”

呂大群細想找到楊水生叫他給彭見明打靈道播也不合適,違背鄉俗不成,饅主意是自己出的,收回來還要自己。他反說正說都有理由:“彭見明是警察公家人,喪禮肯定公家辦,公家有公家的規矩,不興打靈道播呢!水生做些什麽,參加葬禮,一定參加。”

村子的道道兒(辦法)不怎麽高明,歸終是楊水生參加彭見明的葬禮,他不說楊家也要主動參加,孫穎能落這個過?督促兒子去,找不到兒子自己拎著棍子(導盲棒)摸到現場去參加,眼睛看不到什麽,可以哭喪―中國喪葬禮俗的一大特色,以哭的形式表達哀思的禮俗―表達,允許的話,她還會唱哭喪歌[1]。

“村長你神通廣大,幫我找到水生。”孫穎提出要求道。

呂大群爽快答應。

一村子人安排在安置點,閑亂雜事成堆,這個找,那個喊,雞毛蒜皮的事都找村長,誰讓你是主心骨,遇難事不找你找誰。列舉三件:

“村長,床太短不夠長,我爹睡在上麵兩頭出稍。”大旗杆的兒媳婦來找村長換床。

“我屋裏(妻子)拉稀,一遇事兒她就拉稀,穿箭杆(水瀉)。”

“村長大叔,借你手機給我媽打個電話……”

呂大群不是好耐性,一村之長被當成救世主。救世主那麽好當呀,屁崩大的事都找你,找你是對你的信任,有求必應,努力去為村民服務。忙乎完回來大半夜,一屋子人都睡下,他吃力爬上床,低聲罵了一句:“操他六舅!

下輩子管我叫爹也不當村長啦!”

村長老婆隔著空間瑞丈夫一腳,說:“痛快死覺!”

黃亞蘭沒睡,一直沒睡意。蓋著被躺著,“彭見明沒結婚沒有後人”這句話蚊子一樣纏著她不肯飛走,她試圖轟趕走它,結果徒勞。全村人都不會認為村長這樣說錯,無獨有偶,她敢說他說錯了。彭見明有兒子,而且今年七歲。說他沒結婚倒沒錯,確實沒有妻子。

彭見明有兒子,黃亞蘭在自家的花棚內聽說的。那天,婆婆帶孫子去外村走親戚,花棚內隻剩下他們倆。楊水生目光纏綿,說:“我想……”

“回屋。”她明白他要幹什麽,說。

“花棚裏……”

“在愈兒?”黃亞蘭同意滿足他的要求,回屋裏去做,“我們回屋,水生。”

楊水生冒出句奇怪的話:“我想體驗花下啥滋味。

黃亞蘭茫然。那種事,在哪兒都是那種事,會有什麽不同。楊水生的要求有些奇怪,在花擁就在花棚,兩口子在哪裏都是天經地義。於是她就同意,他們做了那事,妻子沒覺出什麽新鮮感。

“我告訴你件事,你保證一輩子爛在肚子裏。”楊水生神兮兮地說。

“還沒說是什麽,就讓我保證。”

“你必須先保證。

“嗯,我保證。

楊水生遲疑不決,最後還是說出一個秘密,他問:“亞蘭,你覺得笨笨長的像我嗎?

黃亞蘭一愣。

“說呀!”

“像房秀秀。

“用說嗎,她生的。我問你像不像我?

“什麽意思?水生,你不是中了某種花毒?”黃亞蘭想到歧路上去,他們養花,整日在花卉間轉悠,抱子、花粉……這些名詞在網上看到過,還有養蘑菇的人肺葉上長出蘑菇。她以此推演出鮮花在丈夫腦子裏綻放,擾亂了他的神經,才冒出這些莫名的鬼話,她說,“你有些怪,挺嚇人的,你沒感覺異常吧?

“異常什麽,我很正常,剛才你覺出我……”

黃亞蘭回憶花下的過程,的確沒有異常。千那事沒異常,人就沒異常。

她說:“什麽笨笨長得像不像你?不像你像誰,你是他爸爸。

“你沒回答我,真實地回答。”他逼迫她正麵回答,而且講真話。

其實,楊水生問之前,黃亞蘭就覺得笨笨像一個人,隻是怎麽像也不能說,敏感、忌諱的事她怎能說呢!說她聰明、狡猾都成,維護夫妻感情這樣做沒有錯。現在丈夫主動提起,還逼迫她說真話,支吾道:“難道,是他?”

“沒有難道!你直說。

“彭見明。

楊水生說我還要搓揪你!搓揪原意搓弄,在此兩人間的專用語,單指**的那件事。

“不嫌累,你搓揪歎!”她當然不反對。

“喂,你怎麽想到是他?”他間。

“我正要問你呢!”黃亞蘭多個心眼,這種事還是讓他自己說出來好,她說,“你不是因為秀秀跟彭見明談過戀愛,就懷疑吧?”

“我楊水生心眼還沒那麽小。”他道出真相,“秀秀親口對我說的,笨笨是彭見明的。”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她問。時間的節點很重要,它能表明一個故事的性質。

“婚前。

“臨近結婚?”

“不,我跟她第一次。”楊水生算是毫無保留隱私,他覺得在黃亞蘭麵前隱藏什麽就是對她不忠誠,對誰不忠誠不能對她不忠誠。

那塊青草地在河邊很茂盛,遮擋住他們沒.問題。他強烈地要求,說我們決定結婚,她同意他的提前要求,房秀秀說:“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聽後你好好想想,免得後侮。”

“你快點兒說!

“我不是處女!

“開玩笑,考驗我?”

“不是,水生,我懷了彭見明的……”

楊水生愣然。

“水生,我們是同學,即使成不了夫妻,我也同意……留個紀念,同學中你是第一個碰我的人。”

青草間一年到頭有很多動物做那種事,他們也隨眾做了。楊水生第一次接觸到女人,大概就發生人們常說的一發而不可收。情迷心竅,他說:

“秀秀,我娶定你啦!

“我們娘倆兒。”秀秀說。

胎兒隨母親嫁給了楊水生。本打算生了笨笨,兩人重新製造一個楊產化率很高的孩子,希望破滅在房秀秀生產時出現意外死亡。笨笨身世的秘密隻有楊水生一個人知道,他問過房秀秀懷孕的事彭見明知不知道,她說他不知道。黃亞蘭是知道這件事的第二個人,她堅守承諾,絕不對任何人講。

楊水生不知道自己被網民稱為爹狼狼,而且遭到人肉搜索。一個人走到大街上不會引人特別注意,一條狼出現大街上就不同了。街上人多,人多勢眾不怕狼。如果有一個人喊打,它驟然變成老鼠,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他的生存環境則不妙。好在他不知自己身處險境,逃出醫院他以為沒什麽大事,躲在一家小旅館裏。北溝鎮的一家公司欠他家的花木錢,他去討老板痛快給他,欠災民和欠花商意義不同。他順利拿到錢,到小旅館住下,災民安置點不能去,怕遭罵或遭打,這不是他嘴害怕的。楊水生最怕什麽,無法改變的誤解,他為什麽這樣想呢?黃亞蘭知道笨笨不是他的兒子,麵對不是自己的兒子猶豫,人品就有了問題。

“亞蘭,你可千萬別誤會啊!”楊水生心裏反複這樣想。

他還真感覺對了,黃亞蘭認為以前楊水生對笨笨所做的一切,都是表現、表演,是虛偽是裝,見死不救是最好的說明。她感謝洪水,認清了一個男人的真麵目,比一比,楊水生不比劉中禾好哪兒去,都是不可信任不可依靠的男人,自己是什麽命啊,一色攤上這種男人。

可憐的楊水生必定噩夢連連,無人能拯救得了他。眾口棟金,積毀銷骨。都說他缺德、喪天良,渾身是嘴,站在台北101大廈―中國單體建築最高的,509米―上麵喊,沒幾個人聽得見,何況有幾個人相信他的話啊?說冤,冤嗎?的確是麵對洪流中的笨笨曾猶豫,被千夫指不算冤;要說是因為笨笨不是自己親生兒子猶豫而見死不救,那可比竇娥還冤!猶豫是因為自己考慮沒有體力、能力來救他……誰聽他細致分辨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