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自從病愈後,性子穩重了不少呢。”

明棠從前在宛平做閨閣女子的時候,更多是膽小怯弱,時刻都在看別人眼色過活。

後來意外成了太後,朝堂內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虎視眈眈地盯著小皇帝的皇位。她又逐漸變得焦躁易怒,一有點什麽動靜,就猶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安。

直到她在黃瑾的舉薦下,授命謝臨做了帝師。

那時他已經二十八歲,剛剛因平定了楚王叛亂,升任戶部尚書,入主內閣。

謝臨性格儒雅溫和,為人謙遜,不管明棠提出什麽樣的難題,他都能如春風化雨般,為她解決妥當。

對於當年少不經事的顧明棠而言,謝臨就像一劑安神藥。

經過幾年的磨煉,顧明棠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也在不知不覺間,對謝臨產生了依賴。

凡遇事,無論大小,必先過問他。

顧明棠後來曾疑心過,她對謝臨不同於他人的信任與倚重,是否也導致他遭到政敵的嫉恨,以致死後被蓄意報複……

顧明棠一邊思慮著前世的事,一邊往蘭芳院走去。

走到祖母的正房外,正遇見宋媽媽挑簾出來,見了她,躬身笑道:“六小姐也來了。老夫人正在用早膳呢。”

顧明棠點點頭,跨進屋內,才明白宋媽媽為什麽要說又。

沒想到,顧惜微竟然也在。

她昨日才從祠堂裏出來,今日一早就來給顧老夫人請安了。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繡丁香的褙子,滿頭烏發隻用一根檀木簪挽起,掩在挑線裙底下的兩條細腿,因為站久了,微微打顫,看上去十分憔悴。

顧老夫人有心磋磨她,隻當沒瞧見,見顧明棠來請安,臉色才好看了那麽一些,問她:“……聽說你拒了世子爺的賠禮?”

顧明棠暗暗感歎老夫人消息靈通,又瞥見顧惜微舀粥的手頓了頓,想了半晌,笑著答道:“那算什麽賠禮呀?不過就是那世子爺氣我昨日露了陷,害他在侯夫人跟前挨了訓,上門泄憤來了。”

顧老夫人點點頭:“難為你機靈。靖遠侯府這樣的勳貴人家,我們開罪不起,這世子爺行事隨性,往後你再見了他,切記避得遠遠的。若他再像上一回一樣為難你,定要及時告知家中長輩,不可自作主張。”

“至於你二伯這個混賬東西,等晚些時候他過來了,我再教訓他。”

顧二爺那個性子,若不嚴加看管,隻怕早晚得壞事,連累整個顧家都是有可能的……

明棠正想應是,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惜微忽然開了口:“可我聽聞,侯府上上下下都對這位世子爺寵愛非常,怎麽可能會為這點小事教訓他呢?頂多說幾句罷了,總不至於讓世子氣得來找六姐姐泄憤,會不會是……”

“這樣的事,也是你能說嘴的!”

顧老夫人皺眉打斷她。

顧惜微低下頭,溫順得像鵪鶉:“是,祖母,孫女知錯了。”

顧老夫人又道:“你一個閨閣女子,自當安分守己,與你無關的事,不要多想。”

顧惜微的臉色立馬就不好看了,用力捏緊帕子,指甲都掐進了手心:“是,祖母……”

顧老夫人知她應得好聽,心裏卻是十分不服氣的,便擺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是。”

顧惜微屈身行了退禮,顧老夫人突然想起一事,又說:“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們,明日你們的姨祖母就要到京城了,你們幾個,記得都早一點起來梳妝準備,隨我到垂花門去迎接,萬萬不可怠慢了。記住了嗎?”

兩人齊聲應道:“記住了。”

等明棠陪祖母說了話,離開蘭芳院,顧惜微帶著丫鬟從西邊的小徑出來,叫住了明棠。

“姐姐留步。”

明棠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她。

顧惜微:“姐姐還在生我的氣麽?”

明棠上下打量了顧惜微兩眼,並不應答她。

顧惜微也不在意,繼續說:“那日的事,是我一時衝動,才害苦了姐姐,請姐姐相信,我絕對不是真心想要害姐姐的。這兩天,我也想明白了,一家人哪來的隔夜仇呢?姐姐若因此不肯原諒我,就此與我生分了,那我從今往後,也無顏再見姐姐了。”

說到最後,顧惜微雙眸都蒙上了一層水殼子,楚楚可憐。

明棠靜靜地注視她,聽她把所有話說完了,淡淡道:“那便不見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說完了,轉頭就走。

顧惜微見此,一口氣悶在胸口,險些沒提上來,暗地裏咬緊了銀牙,麵上仍那副羞愧難當的模樣。

“明日姨祖母和表叔就要過來了,祖母讓我們姐妹幾個一道去迎接,姐姐這樣不給我麵子,到了別人跟前,豈不是叫人看笑話?”

明棠冷笑道:“你以為你做的事,能瞞過人家?”

“我們姐妹關係如何,別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說與不說的區別罷了。”

“再者,我不繼續追究你的過錯,已然是大度。還想拉著我陪你做戲?你要真那麽在意自己的名聲,當初就不該做出那樣的事。”

顧惜微麵色漲得通紅。

從前的顧家六小姐,就是個無腦的花瓶,性子驕縱又急躁,時常被自己兩三句話,氣得口吐蓮花,連祖母都為此忍不住訓斥過她幾次。

顧惜微來之前原本還想著,顧明棠若是急哄哄地罵她,甚至是動手打她,她都不會說什麽,隻管哭著認錯。

讓她出口惡氣,這事就這麽過去了。

沒想到,顧明棠非但沒被她挑動情緒,三言兩語間,還都透著十分的冷靜,把她逼得啞口無言,簡直不像顧明棠了。

“姐姐若這樣講,真叫我無地自容了……”

明棠笑了笑,望向院子裏的杏樹:“我知道你做這些事,都是為了什麽,不過是為了趙公子……”

一聽到這三個字,顧惜微渾身一凜。

顧明棠:“隻要你別把主意打到我和祖母頭上來,你想做什麽,我不會管,也不想管,但你要膽敢再動歪腦筋,害人害己,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顧惜微咬著下唇看著顧明棠,沒有說話。

明棠知道她已被震懾住,也就不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