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生得儀容清秀,相貌堂堂,挺直腰杆望向遠方時,更是神采飛揚,意氣風發,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顧明棠的胸膛,在男子抬起頭的那一刻,久違地震動起來。

她想起了前世發生的一樁事。

謝臨去世後,她聽聞有許多大臣上折彈劾謝臨三大罪狀,其中帶頭的還是謝臨的親信門生。

讀孔聖人出身的人尤為看中尊師重道,門生彈劾座主,這在大梁開國一百年以來,可是頭一遭,放在任何一個有頭有臉的儒士身上,都是奇恥大辱。

於是,明棠急忙派心腹前去調查。

那時她因與建仁帝決裂,手下的人行動也遭到限製,查探的人,隻送回來一句話。

吳仲亨,山西諸城人,建元二十六年進士二甲十四名,曾頗受謝臨倚重,後因犯事被摒棄遠調,建仁八年六月回京任吏部侍郎。

謝臨戰死在福建的時間,是建仁八年五月。

除了內閣首輔兼吏部尚書劉世貞,朝中無人有權力對一個毫無政績的官吏進行越級提拔。

明棠疑心謝臨的恩師劉世貞也參與進了這次謀劃裏,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主謀,想進一步調查,卻措不及防地病倒。

後來再聽到關於這個人的消息,卻是因其聲名狼藉,為人所惡了……

……

“明棠,明棠……”

顧老夫人溫和的呼喚,將顧明棠從回憶中,猛然拉回。

她怔怔地看向顧老夫人,喚了聲“祖母”,卻反被調笑道:“你這孩子,傻站著做什麽,還不快叫人?”

顧明棠這才發現,吳仲亨不知何時已走到了顧老夫人跟前,似乎已經打過招呼了。

幾個哥哥姐姐陸續問過安,都看著顧明棠。

顧明棠連忙定了定神,分別向吳老夫人和吳仲亨屈膝行禮:“姨祖母好……表叔好。”

“六妹妹好。”吳仲亨向明棠頷首示意,隨即便轉開了臉。

倒是吳老夫人走近了些,落在明棠身上的目光,親切中帶著幾分打量,笑著連說幾聲好,又轉頭對顧老夫人說:“果真是個俊俏孩子,比你信上說的,還要明豔大方。”

顧老夫人聽了,掩嘴嗬嗬笑起來:“棠棠可是我最中意的孩子,還能騙你不成?”

在場其他人聽了兩位老夫人的對話,對顧老夫人打的算盤,也就明白了個八九成。

隻是其餘人感慨的,無非也就是這老婆子一顆心,真真是偏到頂了。

給顧惜微挑的就是癡呆小兒,給她的嬌嬌孫女選的就是兩榜進士,正三品大員謝臨的門生。

這京中誰人不知,謝大人是內閣首輔劉世貞最為器重的學生,入主內閣,封侯拜相都是早晚的事。吳公子得了謝大人的青眼,一入官場就能攀上劉黨這顆大樹,日後的前途,可不是顧大爺這樣的無根之萍能比的。

唯獨顧明棠臉色發白,仿佛全身的血都凝住了。

老天爺真是會和她開玩笑,害慘謝臨的大奸臣,這一世是她的表叔也就罷了,她的祖母居然還打算讓她和他結親?

怪道先前從未給她說過親,原來是在等吳仲亨麽?

吳仲亨這會兒離得近了,顧明棠都不敢看他。

她自以為已經很擅長控製情緒了,卻還是怕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叫他看出自己眼中的厭惡。

顧老夫人忙著和吳老夫人敘舊,幾位哥兒拉著吳仲亨問東問西,女眷們在偷眼打量他,沒有人注意到明棠的異樣。

顧惜微初見一表人才的吳公子,先是洋溢起一種小女兒家的羞澀,想到那位趙公子,心頭又泛起酸來。

顧明棠於嘈雜中瞥見悶悶不樂的顧惜微,突然有了主意。

顧老夫人請吳老夫人往花廳走,一路上說個不停,熱熱鬧鬧的。

“……連趕了兩個月的路,也累了吧?我給你在西跨院留了間安靜清雅的院子,給仲亨在外院也安排了一間,和大少爺的院子緊挨著,兩個孩子,平日裏沒事可以多交流交流,等吃完了席麵,我再差人送你們過去。”

“姐姐有心了。隻是仲亨這孩子,剛領了翰林院的差事,整日忙得腳不沾地,不好久留,還得我在這兒陪姐姐。”

顧老夫人道:“無妨,到時候再說罷……”

顧明棠跟在祖母和幾位夫人後頭,放慢腳步,故作不經意地走到顧惜微身側,喃喃自語:“祖母和姨祖母真是姐妹情深,看著叫人羨慕。”

說罷,往旁邊瞥了一眼,正撞上顧惜微投來的目光,嚇了一跳,捂著心口說:“我還以為是九妹妹呢。”

顧惜微目視前方,不鹹不淡地說:“六姐姐竟也會羨慕別人。”

“瞧你這話說得,我不過一介凡夫俗子,怎麽會沒有羨慕別人的時候呢。”

說著,明棠觀察著顧惜微悶悶不樂的樣子,無奈地歎了口氣:“好了,我不會在姨祖母和表叔跟前提你做的那些事的,你想和他們套近乎就去吧。這麽安靜,可不像你的性子。”

顧惜微眸光一亮,很快又警惕起來:“姐姐有這麽好心?”

顧明棠笑了笑:“在你眼裏,我上有祖母寵愛,下有嫡女身份,也不愛和別人計較這點小事了。”

明棠這話帶了些嘲諷,卻反倒讓顧惜微不知不覺地放下了戒心。

是了,吳老夫人是顧明棠未來的婆婆,她什麽都不用做,人家就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

而她們這些人呢?還要上趕著討好巴結,才能跟在她屁股後麵,施舍到一點殘羹剩飯。

顧明棠那樣心高氣傲的人,心裏定十分得意,怎麽還會和她計較呢?

明棠知道她動搖了,接著說:“我瞧姨祖母也是個熱心腸,如今做了進士娘,這京城裏的世家大族少不得要主動上門來結交。要是能幫你留意著,怎麽著都是比那個趙大傻強的。”

“哎呀,你瞧我這嘴,又沒個把門的。七妹妹別介意啊。”顧明棠蹙起兩片秀眉,懊惱地朝顧惜微笑笑,轉身往九妹妹那邊去了。

顧惜微望著顧明棠的背影,臉上表情晦暗不明。